第十六章 第一次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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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林逸是被手機震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是灰藍色的。他翻了個身,摸過枕頭下面的手機——認養群里炸了。消息攢了幾十條,從昨晚十一點一直刷到凌晨兩點。

  他往上劃,看到自己發的那段阿木叔的蜜的文案。

  「阿木叔說,蜜蜂認得他。他養了它們三十年,它們從來不蜇他。我問他是怎麼做到的。他說:『你對它們好,它們就知道。』我想,這就是信任吧。不是靠技術,是靠時間。」

  晚照第一個回覆:「這段話我看了三遍。阿木叔這個人雖然沒見過,但好像就在眼前。」

  那個深圳的姑娘說:「『不是靠技術,是靠時間』——這句話我存了。以後誰跟我說信任難建,我就甩這句。」

  倔崽子的認養人發了一個捂臉哭的表情:「為什麼你寫個賣蜜的文案都能讓我眼眶熱。」

  然後有人把這套文案轉發到了別的群里。一個叫「老鄭」的新用戶發了條消息:「朋友轉給我的,說是福鼎一個養蜂老人的故事。我外婆以前也養蜂,我從小吃她的蜜長大。看了這個,我想她了。我認養兩瓶。」

  接著又有幾個人跟進來,說是在別的群看到的,順著連結找過來的。阿木叔的蜜預約量又漲了十幾單。

  晚照又發了一條:「林逸,你這個文案寫得真好。你不是說你不怎麼會寫嗎?這還叫不會寫?」

  林逸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學的。」

  「跟誰學的?」

  他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跟誰學的?跟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繫的人學的。她教他文字要有呼吸,要讓人心裡動一下,要把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放在最前面。

  他沒有回覆晚照的問題,退出了群聊。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人第一次幫他做完整品牌視覺時的樣子。不是UI草圖,不是海報小樣,是一整套東西——從LOGO到配色,從字體到排版,她通宵畫了出來。

  ———

  那是2022年7月的事。他們確定關係還不到半個月。

  那天晚上,蘇青打電話過來,聲音裡帶著興奮:「林逸,你那個認養頁面,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幫你做一套視覺吧。你寫文案,我畫圖,我們把它做成一個品牌。」

  林逸說:「我沒錢付你。」

  「誰要你錢了?免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項目做大了,別說這是你一個人做的。要說我們一起做的。」

  林逸沉默了幾秒。他從來沒想過「做大了」這種事。以前的項目都是做著做著就死了,連「做大」的機會都沒有。但他還是回了一句:「好。」

  掛了電話不到一個小時,蘇青發來了第一版設計稿。不是之前那種零散的草圖,是一整套品牌視覺——LOGO、配色、字體、海報模板、產品詳情頁的框架。她把自己當成了一家正經的設計公司,通宵畫了一整套東西出來。林逸後來才知道,她那天白天被甲方折磨了一天,晚上從九點畫到凌晨四點。

  他打開文件,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張是LOGO方案。她畫了三個版本。第一個是一顆種子發芽,根須扎進泥土裡;第二個是一頭牛的剪影,牛背上有稻田的紋路;第三個是一隻手捧著一顆果子,手指粗糙,像農民的手。旁邊寫著她的備註:「第一個太普通,第二個太具象,第三個有溫度。建議選第三個。」

  第二張是配色方案。主色選了兩種——土地棕和稻穀黃。輔助色是深綠和淺灰。每一組顏色旁邊都標註了色號和使用場景。她在備註里寫:「棕色是土地,讓人安心。黃色是收穫,讓人開心。不要用藍色和綠色——藍色太冷,綠色太俗。」

  第三張是一組海報小樣。她畫了三幅。第一幅是一個老農站在田埂上,手裡捧著一把穀子,背後是金黃的稻田。旁邊寫著一行字:「你吃到的每一粒米,都有人為你守了一整個夏天。」第二幅是一個養蜂人戴著斗笠,站在蜂箱前,蜜蜂在他周圍飛舞。旁邊寫著:「他養了它們三十年,它們從來不蜇他。」第三幅是一個編織竹籃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竹篾在他手裡翻飛。旁邊寫著:「他的手比機器更知道什麼弧度最好看。」

  林逸盯著第三幅看了很久。那個老人的側臉,像極了他二叔。不是形似,是神似——彎腰的弧度,手指的姿勢,還有那種旁若無人的專注。

  他拿起手機,給蘇青打電話。

  「你畫的那個編竹籃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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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構的。怎麼了?」

  「你把他畫得像二叔。」

  蘇青笑了。「真的嗎?我還沒見過二叔呢。但我腦子裡一直有一個他的樣子。你跟我講過,他蹲在牛棚前摸牛的頭,不說話。我就照著那個畫的。」

  林逸沒說話。

  蘇青又說:「你是不是感動了?」

  「沒有。」

  「你肯定感動了。你每次感動都不說話。我發現了,你這個人,越是心裡有事,嘴巴越緊。」

  林逸還是沒有說話。但他把那張海報存了下來。和之前那些畫放在一起。

  蘇青又說:「你那個文案,我也幫你改了一下。你看看。」

  她發來一個文檔。打開,是她重新寫的一段品牌介紹。開頭第一句就是:「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棵樹,是一個人的一輩子。」

  林逸看了很久。這句話他後來用過無數次。每一次用,都會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她一定是在深夜裡,坐在上海那間出租屋的書桌前,對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的。

  他回:「好看。」

  「就『好看』?我寫了一晚上。」

  「真的好看。」

  「那你用不用?」

  「用。」

  蘇青發了一個得意的表情。「這還差不多。」

  那套設計,後來成了他所有項目的視覺基礎。即使是現在,在福鼎的雜物間裡,阿木叔的蜜的認養頁面,用的還是蘇青當年選的那兩個顏色——土地棕和稻穀黃。他沒換過。不是不想換,是換不掉。那些顏色就是對的,像她說的一樣——棕色讓人安心,黃色讓人開心。

  ———

  林逸從回憶里回過神來,手機屏幕還亮著。認養群里又多了幾條消息。晚照說:「林逸,你那個文案,我轉發到我的朋友圈了,好幾個人問連結。」那個深圳姑娘說:「我也是,轉了兩個群。」

  他退出了群聊,打開相冊,翻到最下面。那裡存著蘇青當年發他的第一版設計稿——LOGO方案、配色方案、三張海報小樣。文件名的後綴還帶著「_v1.0」的字樣。他盯著那張養蜂人的海報看了很久。畫上的養蜂人戴著斗笠,站在蜂箱前,蜜蜂在他周圍飛舞。旁邊寫著:「他養了它們三十年,它們從來不蜇他。」

  那行字,和他昨天寫的文案里那句「他對它們好,它們就知道」,幾乎是在說同一件事。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福鼎的早晨已經亮了,陽光照在牛棚的屋頂上,瓦片上殘留的露水反射出一層薄薄的光。二叔已經在給牛添草了,竹耙翻動草料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地傳來,很有節奏。阿木叔的蜜預約量還在漲,群里的人還在討論那句「不是靠技術,是靠時間」。一切都在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氣,朝牛棚走去。倔崽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噴了個響鼻,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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