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確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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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牛棚那邊安靜了,倔崽子大概也睡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想動,腦子裡全是剛才看的那張插畫——兩個小人站在山前,肩膀挨著肩膀,一行小字寫著「隨禮一塊,餘生請多指教」。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那個晚上,也有月光,也有悶熱,也有一個人在手機那頭等他說一句話。

  ——

  那是2022年6月的最後一天。杭州的夏天到了最悶熱的時候,連風都帶著濕氣,衣服晾在外面一天都干不透。

  林逸的出租屋裡,空調壞了。

  不是徹底壞,是不製冷了。機器還在嗡嗡地轉,但吹出來的風跟電風扇沒什麼區別,溫吞吞的,帶著一股灰塵的味道。他打了房東電話,說維修師傅要明天才能來。他把窗戶開到最大,外面沒有風,只有對面樓的牆壁,和牆壁上那排永遠在轉的空調外機。

  他躺在床上,只穿了一件背心,汗還是順著脖子往下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蘇青的消息。

  「林逸,我今天心情不好。」

  他打字:「怎麼了?」

  「我爸媽打電話來了。又吵架了。我媽說她在家裡待不下去了,我爸說她不可理喻。我聽了一半就把電話掛了。我不想聽。」

  林逸不知道該怎麼回。他自己父母的婚姻也談不上幸福,但他從來不跟別人說。蘇青願意跟他說這些,是信任。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你還好嗎?」

  「不好。我想出去走走,但外面太熱了。你那邊呢?熱不熱?」

  「空調壞了。」

  「那你豈不是在蒸籠里?」

  「差不多。」

  蘇青發來一段語音,聲音不像平時那樣輕快,悶悶的:「你說人為什麼要結婚?我爸媽結婚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有什麼意思。」

  林逸說:「不是所有的婚姻都這樣。」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兩個人如果能懂對方,應該不會吵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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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發來文字:「你爸媽呢?他們吵嗎?」

  「不怎麼吵。但也不怎麼說話。」

  「那更可怕。吵架至少還在乎。不說話就是真的沒話了。」

  林逸沒有反駁。她說得對。他的父母就是那樣,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各過各的。吃飯的時候坐一張桌子,但不看對方,也不說話。他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過到現在的。也許是因為他,也許是因為懶得離。

  蘇青又說:「林逸,我問你一個事。你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麼?」

  林逸想了很久。不是沒有答案,是怕說錯。他從來沒被人問過這種問題。以前的戀愛,都是稀里糊塗開始的,也是稀里糊塗結束的。沒有認真想過「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打字:「懂。」

  「懂?」

  「就是你說上句,我知道下句。你開個頭,我能接住。你不用說『我難過』,我就能看出來。」

  蘇青很久沒回。然後她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每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敲出來的:「林逸,你說得太對了。我一直在找的就是這個。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長得好看。是懂。我遇到那麼多人,能說上話的都沒幾個,更別說懂我了。你是第一個。你說的話,每一句都像在我心裡裝了很久。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林逸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他想說「我也是」,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個字:「懂。」

  蘇青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你這個人,一個字能當十個字用。」

  他笑了一下。

  聊著聊著,話題漸漸輕快起來。蘇青說她想做的事太多了,畫一整套關於土地的插畫,出一本畫冊,辦一個展覽,讓城裡人看到那些「看不見的人」。她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你看我又在做夢了。這些事哪一件都夠我做十年。」

  林逸說:「十年就十年。」

  「你說得輕巧。十年後我都老了。」

  「老了也能畫。」

  「你這個人,怎麼我說什麼你都能接住。你是不是偷偷在看什麼《聊天話術大全》?」

  「沒有。」

  「那你就是天賦異稟。你這種人不去做客服可惜了。」

  林逸笑了。不是打字的笑,是嘴角真的翹起來了。

  蘇青又說:「我還有一個特別想做的事。去福鼎。」

  「來福鼎幹嘛?」

  「看你二叔的牛。你不是說退潮的時候可以挖蟶子嗎?我想挖蟶子。」

  「就為了挖蟶子?」

  「還有看你。你這個人在手機里待太久了,我要看看你長什麼樣。」

  林逸沒有接這個話。他不是不想讓她來,是怕她來了會失望。他長得很普通,住的房子也很破,連空調都是壞的。她來了,站在這個隔斷間裡,大概會覺得他這個人跟她想像的不一樣。

  蘇青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麼,發了一句:「你別怕,我不嫌你窮。我自己也不富。」

  林逸看著那行字,覺得喉嚨有點緊。

  她繼續說:「我們來列個清單吧。把所有想一起做的事寫下來。」

  「比如?」

  「比如一起去福鼎趕海。比如去看你二叔的牛。比如去雲南看我外婆。比如你陪我畫那套插畫,我幫你做那個項目。比如——算了,你先說。」

  林逸想了很久。他一輩子都沒列過這種清單。他以前只列工作計劃、待辦事項、KPI指標。沒有人問過他「你想一起做什麼」。

  他打字:「我想看你畫畫。」

  「就這個?」

  「嗯。我想看你畫畫的樣子。」

  蘇青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說:「林逸你知不知道你說話真的很要命。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你以為你很平淡,但其實每一個字都往人心裡鑽。」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只是說了心裡想的,沒有刻意。

  蘇青又說:「好了,我認真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我們在一起吧。」

  沒有鋪墊,沒有前奏。就是這六個字。

  林逸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窗外的熱氣湧進來,汗從他額角滑下來,滴在床單上。他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比空調外機還響。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

  蘇青等了一會兒,發來一句:「你別打字了。你說出來。我想聽你說話。」

  他拿起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林逸。」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像平時那麼甜,有點緊,像是在等什麼。

  「我……」他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我也是。」

  「你也是什麼?」

  「我也想在一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兩個人都在消化什麼的安靜。過了幾秒,她笑了。那種笑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漏出來的,帶著一點鼻音。「你這個人,連表白都要我主動。你是不是屬蚌的?」

  「屬蛇。」

  「對,屬蛇。悶蛇。」

  他笑了。

  她忽然說:「林逸。」

  「嗯。」

  「我認真的。不是開玩笑的那種。」

  「我知道。」

  「你不會過幾天告訴我『那天是隨便說的』吧?」

  「不會。」

  「好。那我信你。」

  她沒有說「晚安」,也沒有說「早點睡」。電話一直通著。林逸能聽到她那邊的聲音——空調嗡嗡的,還有她翻身的窸窣聲。他們就這麼聽著彼此的呼吸,誰也沒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青輕輕說了一句:「林逸,今天是我這幾年最開心的一天。」

  他說:「我也是。」

  然後電話斷了。可能是她睡著了,不小心按到的。也可能是信號不好。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空調還是壞的。窗戶開著,但沒有風。房間悶得像蒸籠,他的背心濕透了粘在身上。但他不覺得熱。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腦海里反覆回放她說的那六個字——我們在一起吧。

  他覺得,這條裂縫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看了。

  ——

  林逸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月光還是那條細細的白線,從窗外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被子,指節泛白。他慢慢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些記憶太近了。近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她說「我們在一起吧」的聲音,他還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見。不是從聽筒里傳來的那種,是從腦子裡長出來的那種,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拔不掉。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牛棚傳來倔崽子翻身的聲音,蹄子在乾草上蹭了蹭,沙沙的。福鼎的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慢慢呼出一口氣,讓身體沉進床板里。

  那塊「隨禮」的紅包還在手機里。那句「我們在一起吧」還在腦子裡。它們像兩顆石子,沉在河底,水流走了,它們還在。

  他在那片安靜里,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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