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貧富咫尺(一)
褚珂薇目光落在那些格子間的內部。
雨水順著塑料布的縫隙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靠近入口的那幾家，地面還是乾的，再往裡走，地面就開始積水了。
有的格子間裡亮著燈，是那種最廉價的節能燈泡，發出冷淡的青白色光。
燈光下能看見裡面的人。
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搓著衣服，女人抱著嬰兒坐在床沿上，兩個小男孩在用紙板做的棋盤上下棋。
當他們三人路過門口時，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
出於禮貌，他們三人回了一個微笑。
起初空氣中的氣味是淡淡的，混雜在雨水帶來的泥土腥氣里，不算太難接受。
越往裡走，那股氣味就越濃烈，讓人很不好受。
這種氣味里根本分不出有多少種難聞的味道。
潮濕布料發霉的味道算是最容易讓人接受的味道了。
廁所的味道和某種動物糞便的味道中還夾雜著腐爛蔬菜堆積了很久的酸味，這些味道簡直令人難以想像，這樣的環境裡居然生活著很多人。
兩頭牛趴在一個用竹竿和防水布搭起的涼棚下，旁邊還蜷著一隻大狗和三隻巴掌大小的小狗。
牛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反著光。
大狗看了他們一眼，把腦袋擱回前爪子，沒動。
小狗懶得搭理他們，連眼睛都沒睜開過。
「到了。」
男人停下推車，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那是一家從右數第三間的格子間，門口堆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碼得整整齊齊。
袋口用繩子扎著，看不清楚裡面裝了什麼。
塑料布搭成的屋頂上用更多的麻布袋壓著，大概是為了防止被風吹走。
「等一下，我去點燈……」男人掀開門口的一道布簾鑽了進去。
利明暄和褚珂薇站在門外。
雨還在下，順著塑料布的邊緣匯成一道水簾，剛好落在他們面前半米的地方。
燈亮了。
布簾重新被掀上去，裡面透出一團昏黃的光。
男人站在門口，側身讓出通道：「請進，請進，地方小，但可以坐……」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以至於最後幾個字讓人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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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珂薇彎腰鑽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大約有十來個平米。
頭頂沒有屋頂，只用幾層塑料布和編織袋疊在一起搭了個棚子。
雨水從某個縫隙滲進來，沿著壁牆淌下水痕。
牆根處泡著一層水，水面上漂著一小片綠色的菜葉。
屋裡的地面比門口要低一些，積水大概沒過了腳踝。
一盞節能燈泡從棚頂的支架上垂下來，懸在房間中央。
燈泡旁邊牽著一根電線，另一頭連著一個插線板，插線板上插著一個座式電扇的插頭。
電扇沒有在轉，扇葉上落著一層灰。
利明暄往後退了一步，空間太小，擠不下三個人。
利明暄和褚珂薇才發現裡面還有人，他們以為只有男子一個人住。
靠里的牆邊擺著兩張木床，床腿立在積水裡，乍一看像是浮在水面上。
木床的表面已經泡得起毛了，顏色發黑。
其中一張床上躺著一個老年男人，蓋著一張灰黃色的薄被，臉朝著牆壁，看不清表情。
另一張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年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
老年女人盤著腿，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綠色紗麗，手裡捻著一串念珠。
年輕男人靠牆坐著，沖他們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利明暄認出那個年輕男人了。
他之前來這裡，有兩次在街角見過他，那時候攤子是他在守。
「我的父親。」男人指著躺在床上的老頭，「眼睛看不見。」
他又指著老年女人：「母親。」
指著年輕男人：「弟弟。」
然後他掀開另一道帘子，裡面是一個更小的空間，一個穿著紅色紗麗的年輕女人正蹲在一個台子上用一塊布擦拭餐具。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褚珂薇和利明暄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手上的動作。
「妻子。」男人說。
「女兒，三歲。」男人又朝門口一指。
褚珂薇回過頭，才 看見那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赤著腳站在水裡，水沒過了她的膝蓋。
男人說她三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皮膚黝黑，頭髮蓬亂成一團，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女孩一眨不眨地看著褚珂薇。
褚珂薇蹲下身，膝蓋沒入水中。
她感受到水的溫度，比外面要暖和一些，大概是裡面聚集太多人的體溫。
「你好。」褚珂薇用他們這裡的語言說。
女孩沒有回答，還是那樣看著她。
「她不會說話嗎？」褚珂薇站起來，問男人。
「會，會說話，」男人連忙說，「就是害羞，她太害羞了。她叫帕麗。」
褚珂薇點點頭。
她看見帕麗的腳趾在水下微微蜷縮著，腳趾縫裡嵌著黑色的泥。
「你們從哪裡來？」老年女人開口了。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懂。
「中國。」
「中國！」老年女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中國的東西很好，很便宜。帕麗的涼鞋就是在中國做的。」
她指了指帕麗的腳。
褚珂薇低下頭，看見女孩右腳上穿著一隻粉色塑料涼鞋，左腳的鞋不見了，光著腳站在水裡。
「那隻鞋呢？」男人問道。
帕麗伸出小手，指了指門外。
「等雨小了去找。」男人說。
他推著利明暄的肩膀往裡走，「坐，坐，別站著，水涼。」
利明暄看了看那兩張床，又看了一眼地面。
除了床之外，整間屋子裡沒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床沿上堆著衣服和雜物，唯一空著的部分鋪著一張發黃的床單，上面有深色的水漬。
「我站一會兒就好了。」利明暄說。
男人有些手足無措地搓了搓手。
他看了一眼利明暄的襯衫，又看了看自己濕透的T恤，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在那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起來。
褚珂薇這才注意到牆角堆著的東西。
那堆東西里有許多陶罐，大小都不一樣，有的裝著東西，有的空著，還有一些鐵質工具，反正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喝茶，喝茶。」男人終於從瓶瓶罐罐深處找出了一個搪瓷杯和兩個不鏽鋼碗，又翻出一包未開封的茶葉，「家裡沒有杯子了，用碗……」
「不用麻煩了。」利明暄擺手。
「不麻煩，不麻煩！」
男人執意要泡茶。
他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煤油爐點燃了，把水壺放了上去。
雨水順著塑料布的縫隙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靠近入口的那幾家，地面還是乾的，再往裡走，地面就開始積水了。
有的格子間裡亮著燈，是那種最廉價的節能燈泡，發出冷淡的青白色光。
燈光下能看見裡面的人。
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搓著衣服，女人抱著嬰兒坐在床沿上，兩個小男孩在用紙板做的棋盤上下棋。
當他們三人路過門口時，男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
出於禮貌，他們三人回了一個微笑。
起初空氣中的氣味是淡淡的，混雜在雨水帶來的泥土腥氣里，不算太難接受。
越往裡走，那股氣味就越濃烈，讓人很不好受。
這種氣味里根本分不出有多少種難聞的味道。
潮濕布料發霉的味道算是最容易讓人接受的味道了。
廁所的味道和某種動物糞便的味道中還夾雜著腐爛蔬菜堆積了很久的酸味，這些味道簡直令人難以想像，這樣的環境裡居然生活著很多人。
兩頭牛趴在一個用竹竿和防水布搭起的涼棚下，旁邊還蜷著一隻大狗和三隻巴掌大小的小狗。
牛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反著光。
大狗看了他們一眼，把腦袋擱回前爪子，沒動。
小狗懶得搭理他們，連眼睛都沒睜開過。
「到了。」
男人停下推車，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那是一家從右數第三間的格子間，門口堆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碼得整整齊齊。
袋口用繩子扎著，看不清楚裡面裝了什麼。
塑料布搭成的屋頂上用更多的麻布袋壓著，大概是為了防止被風吹走。
「等一下，我去點燈……」男人掀開門口的一道布簾鑽了進去。
利明暄和褚珂薇站在門外。
雨還在下，順著塑料布的邊緣匯成一道水簾，剛好落在他們面前半米的地方。
燈亮了。
布簾重新被掀上去，裡面透出一團昏黃的光。
男人站在門口，側身讓出通道：「請進，請進，地方小，但可以坐……」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以至於最後幾個字讓人聽不清。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褚珂薇彎腰鑽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大約有十來個平米。
頭頂沒有屋頂，只用幾層塑料布和編織袋疊在一起搭了個棚子。
雨水從某個縫隙滲進來，沿著壁牆淌下水痕。
牆根處泡著一層水，水面上漂著一小片綠色的菜葉。
屋裡的地面比門口要低一些，積水大概沒過了腳踝。
一盞節能燈泡從棚頂的支架上垂下來，懸在房間中央。
燈泡旁邊牽著一根電線，另一頭連著一個插線板，插線板上插著一個座式電扇的插頭。
電扇沒有在轉，扇葉上落著一層灰。
利明暄往後退了一步，空間太小，擠不下三個人。
利明暄和褚珂薇才發現裡面還有人，他們以為只有男子一個人住。
靠里的牆邊擺著兩張木床，床腿立在積水裡，乍一看像是浮在水面上。
木床的表面已經泡得起毛了，顏色發黑。
其中一張床上躺著一個老年男人，蓋著一張灰黃色的薄被，臉朝著牆壁，看不清表情。
另一張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年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
老年女人盤著腿，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綠色紗麗，手裡捻著一串念珠。
年輕男人靠牆坐著，沖他們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利明暄認出那個年輕男人了。
他之前來這裡，有兩次在街角見過他，那時候攤子是他在守。
「我的父親。」男人指著躺在床上的老頭，「眼睛看不見。」
他又指著老年女人：「母親。」
指著年輕男人：「弟弟。」
然後他掀開另一道帘子，裡面是一個更小的空間，一個穿著紅色紗麗的年輕女人正蹲在一個台子上用一塊布擦拭餐具。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褚珂薇和利明暄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手上的動作。
「妻子。」男人說。
「女兒，三歲。」男人又朝門口一指。
褚珂薇回過頭，才 看見那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赤著腳站在水裡，水沒過了她的膝蓋。
男人說她三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皮膚黝黑，頭髮蓬亂成一團，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女孩一眨不眨地看著褚珂薇。
褚珂薇蹲下身，膝蓋沒入水中。
她感受到水的溫度，比外面要暖和一些，大概是裡面聚集太多人的體溫。
「你好。」褚珂薇用他們這裡的語言說。
女孩沒有回答，還是那樣看著她。
「她不會說話嗎？」褚珂薇站起來，問男人。
「會，會說話，」男人連忙說，「就是害羞，她太害羞了。她叫帕麗。」
褚珂薇點點頭。
她看見帕麗的腳趾在水下微微蜷縮著，腳趾縫裡嵌著黑色的泥。
「你們從哪裡來？」老年女人開口了。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懂。
「中國。」
「中國！」老年女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中國的東西很好，很便宜。帕麗的涼鞋就是在中國做的。」
她指了指帕麗的腳。
褚珂薇低下頭，看見女孩右腳上穿著一隻粉色塑料涼鞋，左腳的鞋不見了，光著腳站在水裡。
「那隻鞋呢？」男人問道。
帕麗伸出小手，指了指門外。
「等雨小了去找。」男人說。
他推著利明暄的肩膀往裡走，「坐，坐，別站著，水涼。」
利明暄看了看那兩張床，又看了一眼地面。
除了床之外，整間屋子裡沒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床沿上堆著衣服和雜物，唯一空著的部分鋪著一張發黃的床單，上面有深色的水漬。
「我站一會兒就好了。」利明暄說。
男人有些手足無措地搓了搓手。
他看了一眼利明暄的襯衫，又看了看自己濕透的T恤，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在那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起來。
褚珂薇這才注意到牆角堆著的東西。
那堆東西里有許多陶罐，大小都不一樣，有的裝著東西，有的空著，還有一些鐵質工具，反正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喝茶，喝茶。」男人終於從瓶瓶罐罐深處找出了一個搪瓷杯和兩個不鏽鋼碗，又翻出一包未開封的茶葉，「家裡沒有杯子了，用碗……」
「不用麻煩了。」利明暄擺手。
「不麻煩，不麻煩！」
男人執意要泡茶。
他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煤油爐點燃了，把水壺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