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一個恆字守一輩子
「醫生？」
陳逸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她怎麼了？」
「侄孫說得不細。就講入春以後老人家咳得厲害，夜裡睡不踏實。上禮拜在院裡劈篾，一口氣沒喘上來，在門檻上坐了好半天。」
「去醫院看了沒有？」
「鎮衛生院去過一趟，開了點藥。老人家不肯往縣裡去，說一來一回耽誤編籃子。」
陳逸沉默了幾秒。
村尾那個院子他記得清楚，離鎮上開車都得一個多鐘頭山路。
「你聯繫縣醫院，找個內科大夫，最好是常跑鄉下的。拍攝那幾天全程跟著，費用走我個人帳上。」
「好。」
「再給她侄孫回個話。拍不拍不要緊，先讓老人家把身體查清楚。日子往後挪也行。」
林遇應了一聲，又補了句。
「那這事我先不跟組裡講？」
「先不講。查完再說。」
掛了電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回屋。
平遙又拍了三天。
魏師傅剔補完那根大柱，新舊木料接得嚴絲合縫，拿手摸都摸不出接口。
臨走那天，小韓沒露面，工棚桌角卻多了一包炒得焦香的黃豆。
四天後，浙江瑞安。
老街兩邊的木樓挨得很近，二樓的窗戶幾乎能碰著對門的晾衣竿。
空氣里有一股潮乎乎的梅乾菜味兒，混著隔壁鋪子飄出來的油墨氣。
陳老先生的工坊在一棟二層木樓上。
樓梯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踏板一踩一聲吱呀。
小陸扛著機器往上走，鏡頭蓋磕在扶手上，當地一響。
樓上傳來一句溫吞的話。
「慢點，別把我的樓梯踩塌了，這是民國時候的。」
小陸臉一紅，腳步放得輕了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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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樓，一面牆擋在眼前。
整整一面牆，從地板頂到房梁，全是巴掌寬的木格架。
每一格里碼著密密麻麻的小木塊，一塊挨一塊，排得比士兵還齊。
每塊木頭頂端都刻著一個反字。
上千個反寫的漢字，被歲月和油墨染成深褐色，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連成一片起伏的紋路。
姜瀚文站在樓梯口，半天沒挪腳。
「我的天。」
陳老先生坐在牆下的方桌前，七十四歲，瘦，背挺得筆直，老花鏡架在鼻樑中段。
他正拿一把小刷子清理字模上的積墨，聽見動靜才抬起頭。
「來了？坐。」
陳逸沒坐。
他走到字模牆前，目光在格架間慢慢移動。
右數第七列，往下第十二格。
找到了。
一塊顏色明顯淺一些的木字模，嵌在一排老字中間。
木紋還新，刀口還利，可已經端端正正歸了位，跟周圍上千個字模融成一面牆。
陳逸抬手指著那個位置。
「這個『恆』字，是上回我來的時候您刻的。」
陳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鏡，朝那邊看了一眼。
「你記性好。那個字缺了好幾年，補上才踏實。」
「缺了為什麼不早補？」
「梨木難找，好料不能拿來隨便刻。」
老先生放下刷子，「那回剛進了一塊好料，第一個就刻它。」
姜瀚文已經把機器架好了。
他沒急著開拍，先仰頭看那面牆，又回頭問。
「陳先生，這面牆一共有多少個字模？」
「沒數過。」
老先生答得乾脆，「我爺爺傳下來的時候有三千多個，我這幾十年又補刻了六七百個。」
「您就一個個刻出來的？」
「一個個刻。」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塊發亮的硬繭，「一天順的話刻五六個，不順一個也出不來。」
陳逸翻開筆記本。
「最常用的字，磨損最快？」
「對。」
陳老先生站起來，走到牆邊，抽出一塊字模遞給他。
字面已經磨圓了，筆畫邊緣糊成一片。
「『人』字，換了四回。『日』字換了三回。印得多，壓得多，木頭吃不住。」
陳逸把那塊舊字模托在掌心。
很輕，邊角被手指摸得溜光。
老先生又指了指牆最上面幾排。
那裡的字模積著薄灰，顏色也更深，一看就很久沒人動過。
「那些是生僻字。幾十年都沒用過一次。」
小陸忍不住插嘴。
「那留著幹嘛？占地方。」
「不能扔。」
陳老先生回頭看他，語氣還是溫吞的，「萬一哪天有人要印一首古詩，差了那個字就不全了。一首詩缺一個字，那就印不成。」
陳逸低頭，把這段話一字不落記進本子。
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下午，陳老先生演示排版。
他照著一張手寫的稿子，從牆上一格格取字。
取一個，看一眼，放進木框。
中途他停了一下。
「『潮』字不在這格。」
他皺眉想了幾秒，走到牆另一頭，從一個幾乎貼著地板的格子裡抽出一塊。
「上回印縣誌的時候放錯了，一直沒挪回來。」
排好的字框壓緊，刷墨，鋪宣紙，拿棕刷一遍遍平推。
揭開的時候，一張端正的豎排小楷出現在紙上。
墨色勻淨，每個字都立得穩穩噹噹。
小陸湊近了看，嘴張著合不上。
「跟電腦打出來的一樣齊。」
「電腦打出來的沒這個味兒。」
陳老先生把紙晾到竹竿上，「你湊近聞聞。」
小陸真湊過去聞了聞，被墨味沖得皺起眉頭，惹得老先生低低笑了一聲。
收工時天色已暗。
小陸收拾線材，蹲在樓梯口半天沒動。
他抬頭望著那面牆，壓著嗓子問陳逸。
「逸哥，他說『萬一有人要用』。這不就是守著一輩子，等那個『萬一』嗎？」
陳逸合上筆記本。
「所以叫『恆』。」
小陸愣了一下，扭頭去看右數第七列那塊淺色的字模，沒再說話。
幾人跟老先生道別，順著那道吱呀作響的樓梯下來。
老街上的燈一盞盞亮了，油墨味被夜風吹散。
陳逸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小方發來一條語音，六十秒，滿格。
他點開，貼到耳邊。
「逸哥，劉芸那邊有動作了。她跟另一家紀錄片公司簽了『中國手藝』系列的開發協議，題材跟咱們高度重疊。她在搶賽道。」
陳逸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她怎麼了？」
「侄孫說得不細。就講入春以後老人家咳得厲害，夜裡睡不踏實。上禮拜在院裡劈篾，一口氣沒喘上來，在門檻上坐了好半天。」
「去醫院看了沒有？」
「鎮衛生院去過一趟，開了點藥。老人家不肯往縣裡去，說一來一回耽誤編籃子。」
陳逸沉默了幾秒。
村尾那個院子他記得清楚，離鎮上開車都得一個多鐘頭山路。
「你聯繫縣醫院，找個內科大夫，最好是常跑鄉下的。拍攝那幾天全程跟著，費用走我個人帳上。」
「好。」
「再給她侄孫回個話。拍不拍不要緊，先讓老人家把身體查清楚。日子往後挪也行。」
林遇應了一聲，又補了句。
「那這事我先不跟組裡講？」
「先不講。查完再說。」
掛了電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回屋。
平遙又拍了三天。
魏師傅剔補完那根大柱，新舊木料接得嚴絲合縫，拿手摸都摸不出接口。
臨走那天，小韓沒露面，工棚桌角卻多了一包炒得焦香的黃豆。
四天後，浙江瑞安。
老街兩邊的木樓挨得很近，二樓的窗戶幾乎能碰著對門的晾衣竿。
空氣里有一股潮乎乎的梅乾菜味兒，混著隔壁鋪子飄出來的油墨氣。
陳老先生的工坊在一棟二層木樓上。
樓梯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踏板一踩一聲吱呀。
小陸扛著機器往上走，鏡頭蓋磕在扶手上，當地一響。
樓上傳來一句溫吞的話。
「慢點，別把我的樓梯踩塌了，這是民國時候的。」
小陸臉一紅，腳步放得輕了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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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樓，一面牆擋在眼前。
整整一面牆，從地板頂到房梁，全是巴掌寬的木格架。
每一格里碼著密密麻麻的小木塊，一塊挨一塊，排得比士兵還齊。
每塊木頭頂端都刻著一個反字。
上千個反寫的漢字，被歲月和油墨染成深褐色，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連成一片起伏的紋路。
姜瀚文站在樓梯口，半天沒挪腳。
「我的天。」
陳老先生坐在牆下的方桌前，七十四歲，瘦，背挺得筆直，老花鏡架在鼻樑中段。
他正拿一把小刷子清理字模上的積墨，聽見動靜才抬起頭。
「來了？坐。」
陳逸沒坐。
他走到字模牆前，目光在格架間慢慢移動。
右數第七列，往下第十二格。
找到了。
一塊顏色明顯淺一些的木字模，嵌在一排老字中間。
木紋還新，刀口還利，可已經端端正正歸了位，跟周圍上千個字模融成一面牆。
陳逸抬手指著那個位置。
「這個『恆』字，是上回我來的時候您刻的。」
陳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鏡，朝那邊看了一眼。
「你記性好。那個字缺了好幾年，補上才踏實。」
「缺了為什麼不早補？」
「梨木難找，好料不能拿來隨便刻。」
老先生放下刷子，「那回剛進了一塊好料，第一個就刻它。」
姜瀚文已經把機器架好了。
他沒急著開拍，先仰頭看那面牆，又回頭問。
「陳先生，這面牆一共有多少個字模？」
「沒數過。」
老先生答得乾脆，「我爺爺傳下來的時候有三千多個，我這幾十年又補刻了六七百個。」
「您就一個個刻出來的？」
「一個個刻。」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塊發亮的硬繭，「一天順的話刻五六個，不順一個也出不來。」
陳逸翻開筆記本。
「最常用的字，磨損最快？」
「對。」
陳老先生站起來，走到牆邊，抽出一塊字模遞給他。
字面已經磨圓了，筆畫邊緣糊成一片。
「『人』字，換了四回。『日』字換了三回。印得多，壓得多，木頭吃不住。」
陳逸把那塊舊字模托在掌心。
很輕，邊角被手指摸得溜光。
老先生又指了指牆最上面幾排。
那裡的字模積著薄灰，顏色也更深，一看就很久沒人動過。
「那些是生僻字。幾十年都沒用過一次。」
小陸忍不住插嘴。
「那留著幹嘛？占地方。」
「不能扔。」
陳老先生回頭看他，語氣還是溫吞的，「萬一哪天有人要印一首古詩，差了那個字就不全了。一首詩缺一個字，那就印不成。」
陳逸低頭，把這段話一字不落記進本子。
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下午，陳老先生演示排版。
他照著一張手寫的稿子，從牆上一格格取字。
取一個，看一眼，放進木框。
中途他停了一下。
「『潮』字不在這格。」
他皺眉想了幾秒，走到牆另一頭，從一個幾乎貼著地板的格子裡抽出一塊。
「上回印縣誌的時候放錯了，一直沒挪回來。」
排好的字框壓緊，刷墨，鋪宣紙，拿棕刷一遍遍平推。
揭開的時候，一張端正的豎排小楷出現在紙上。
墨色勻淨，每個字都立得穩穩噹噹。
小陸湊近了看，嘴張著合不上。
「跟電腦打出來的一樣齊。」
「電腦打出來的沒這個味兒。」
陳老先生把紙晾到竹竿上，「你湊近聞聞。」
小陸真湊過去聞了聞，被墨味沖得皺起眉頭，惹得老先生低低笑了一聲。
收工時天色已暗。
小陸收拾線材，蹲在樓梯口半天沒動。
他抬頭望著那面牆，壓著嗓子問陳逸。
「逸哥，他說『萬一有人要用』。這不就是守著一輩子，等那個『萬一』嗎？」
陳逸合上筆記本。
「所以叫『恆』。」
小陸愣了一下，扭頭去看右數第七列那塊淺色的字模，沒再說話。
幾人跟老先生道別，順著那道吱呀作響的樓梯下來。
老街上的燈一盞盞亮了，油墨味被夜風吹散。
陳逸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小方發來一條語音，六十秒，滿格。
他點開，貼到耳邊。
「逸哥，劉芸那邊有動作了。她跟另一家紀錄片公司簽了『中國手藝』系列的開發協議，題材跟咱們高度重疊。她在搶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