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跨洋對話
小方聽完這句話，張了張嘴，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太熟悉這個人說話的腔調了。
語氣越平，主意越正。
這種時候你搭十句話都不如他自己想通一秒鐘管用。
「行，我現在就回郵件，幫你約視頻會議。」
小方站起來。
「時差那邊是白天，紐約現在應該是凌晨三四點，估計得等明天他們上班才能回。」
「不急。」
小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有個事我得提前問清楚。萬一對方同意了視頻會議，你打算一個人聊還是帶翻譯？」
「一個人。」
「你英文是沒問題，但合同條款那些法律用語你確定吃得透？」
「先聊角色，不聊合同。合同的事後面再說。」
小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回覆郵件發出去四個小時後，紅岩影業那邊回了。
措辭簡短，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馬丁·雷德利本人希望親自參加這次視頻通話。
小方把這條回復轉發給陳逸的時候，額外加了一行字：「導演親自上陣，說明他們是認真的。」
陳逸回了個「嗯」字。
視頻會議定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對應紐約上午九點。
當天傍晚陳逸提前到了工作室。
書房的燈調到暖光，百葉簾拉上，電腦架在書桌正中，攝像頭的角度他親手調過兩次。
畫面里能看到他身後書架的一角，那座棕櫚葉獎盃不在取景範圍內。
小方在隔壁房間守著，隨時待命。
九點整，視頻接通。
屏幕里彈出三張面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正中坐著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花白頭髮往後梳得齊整，戴一副細框眼鏡，穿深灰色高領毛衣。
左手邊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一摞文件。
右手邊是個絡腮鬍的中年男人，看穿著打扮像是製片團隊的人。
正中那個就是馬丁·雷德利。
「Mr. Chen，很高興見到你。」
馬丁的聲音比想像中要柔和，帶著美國東海岸口音特有的那種含混的尾音。
「雷德利先生，你好。」
陳逸用英文回了一句，然後切回中文。
「如果你們不介意，涉及角色的部分我想用中文講，重要的點我會用英文複述一遍。」
馬丁笑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短髮女人。
短髮女人點了點頭，對著鏡頭說：「沒問題，我們這邊有中文顧問，實時翻譯。」
開場的客套沒超過兩分鐘。
馬丁很快切入正題。
「我看了三遍《琴骨》。」
他說這話的時候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第一遍是在坎城的放映廳里，第二遍是回紐約之後在我自己家的放映室，第三遍是上個月在剪輯室里逐幀看的。」
陳逸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你在片子裡做琴的那場戲，沒有台詞的那兩分鐘，我反覆看了十一遍。」
馬丁把眼鏡重新架上。
「我數過，你的呼吸頻率從開場的每分鐘十四次降到了那個段落的每分鐘九次。你不是在表演一個制琴師，你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那個節奏。」
陳逸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的觀察細緻到了這個程度。
「所以我必須跟你坦白一件事。」
馬丁往前傾了傾身子。
「林肖這個角色，最初的設定是一個日本匠人。劇本寫到第四稿的時候，我的編劇團隊和我產生了分歧。我覺得日本匠人的故事已經被講過太多遍了。我需要一個不同的聲音。」
「看完《琴骨》之後，我把角色改成了中國人。不是因為你拿了獎，是因為你讓我相信這個角色應該是中國人。那種把自己磨進手藝里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陳逸聽完，沉默了幾秒。
「雷德利先生，我理解你的創作動機。但我需要問你兩個問題。」
馬丁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個問題。林肖在唐人街生活了二十多年，劇本里他跟周圍鄰居的對話、跟自己回憶中家人的對話，這些段落是用英文還是中文？」
短髮女人翻了翻文件，剛要開口，馬丁先說了。
「目前劇本里全部是英文。」
「那就是我的第一個條件。」
陳逸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都咬得清楚。
「林肖跟鄰居說中文、跟客人說英文、跟自己回憶里的家人說中文。這三層語言切換必須保留。如果全部改成英文，這個角色的根就斷了。」
馬丁沒有馬上回應。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二個問題呢？」
「第二個。林肖在作坊里做琴的所有場景，我要求跟《琴骨》的標準一樣，全實拍，不用替身，不用特效合成。如果你能答應這一點，我需要至少六周的時間提前進入作坊訓練。美式弦樂器的製作流程跟中式不一樣，我得從頭學。」
絡腮鬍男人在旁邊低聲嘀咕了一句，大意是排期很緊。
馬丁抬手制止了他。
「還有嗎？」
「還有一條。」
陳逸的目光透過屏幕跟馬丁對視。
「成片涉及林肖的段落，我需要參與最終剪輯確認。不是要剪輯權，是確認權。我不想看到角色因為文化隔閡被剪輯成一個符號化的東方面孔。」
這句話說完，屏幕那頭安靜了。
短髮女人低頭在文件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絡腮鬍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又看了一眼馬丁，閉上了。
馬丁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談判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Mr. Chen，我做了四十年電影。跟我提條件的演員數不清，但像你這樣第一次見面就把三條底線全亮出來的，不超過五個。」
陳逸沒有接話。
「你知道這五個人最後都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
「他們最後都成了我最好的合作夥伴。」
馬丁重新戴上眼鏡，側過頭跟短髮女人低聲交換了兩句話。
聲音壓得很低，陳逸只隱約聽到了一個單詞。
五秒鐘後，馬丁轉回鏡頭。
他說了一個詞。
「Agreed。」
他太熟悉這個人說話的腔調了。
語氣越平，主意越正。
這種時候你搭十句話都不如他自己想通一秒鐘管用。
「行，我現在就回郵件，幫你約視頻會議。」
小方站起來。
「時差那邊是白天，紐約現在應該是凌晨三四點，估計得等明天他們上班才能回。」
「不急。」
小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有個事我得提前問清楚。萬一對方同意了視頻會議，你打算一個人聊還是帶翻譯？」
「一個人。」
「你英文是沒問題，但合同條款那些法律用語你確定吃得透？」
「先聊角色，不聊合同。合同的事後面再說。」
小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回覆郵件發出去四個小時後，紅岩影業那邊回了。
措辭簡短，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馬丁·雷德利本人希望親自參加這次視頻通話。
小方把這條回復轉發給陳逸的時候，額外加了一行字：「導演親自上陣，說明他們是認真的。」
陳逸回了個「嗯」字。
視頻會議定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對應紐約上午九點。
當天傍晚陳逸提前到了工作室。
書房的燈調到暖光，百葉簾拉上，電腦架在書桌正中，攝像頭的角度他親手調過兩次。
畫面里能看到他身後書架的一角，那座棕櫚葉獎盃不在取景範圍內。
小方在隔壁房間守著，隨時待命。
九點整，視頻接通。
屏幕里彈出三張面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正中坐著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花白頭髮往後梳得齊整，戴一副細框眼鏡，穿深灰色高領毛衣。
左手邊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一摞文件。
右手邊是個絡腮鬍的中年男人，看穿著打扮像是製片團隊的人。
正中那個就是馬丁·雷德利。
「Mr. Chen，很高興見到你。」
馬丁的聲音比想像中要柔和，帶著美國東海岸口音特有的那種含混的尾音。
「雷德利先生，你好。」
陳逸用英文回了一句，然後切回中文。
「如果你們不介意，涉及角色的部分我想用中文講，重要的點我會用英文複述一遍。」
馬丁笑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短髮女人。
短髮女人點了點頭，對著鏡頭說：「沒問題，我們這邊有中文顧問，實時翻譯。」
開場的客套沒超過兩分鐘。
馬丁很快切入正題。
「我看了三遍《琴骨》。」
他說這話的時候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第一遍是在坎城的放映廳里，第二遍是回紐約之後在我自己家的放映室，第三遍是上個月在剪輯室里逐幀看的。」
陳逸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你在片子裡做琴的那場戲，沒有台詞的那兩分鐘，我反覆看了十一遍。」
馬丁把眼鏡重新架上。
「我數過，你的呼吸頻率從開場的每分鐘十四次降到了那個段落的每分鐘九次。你不是在表演一個制琴師，你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那個節奏。」
陳逸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對方的觀察細緻到了這個程度。
「所以我必須跟你坦白一件事。」
馬丁往前傾了傾身子。
「林肖這個角色，最初的設定是一個日本匠人。劇本寫到第四稿的時候，我的編劇團隊和我產生了分歧。我覺得日本匠人的故事已經被講過太多遍了。我需要一個不同的聲音。」
「看完《琴骨》之後，我把角色改成了中國人。不是因為你拿了獎，是因為你讓我相信這個角色應該是中國人。那種把自己磨進手藝里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陳逸聽完，沉默了幾秒。
「雷德利先生，我理解你的創作動機。但我需要問你兩個問題。」
馬丁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個問題。林肖在唐人街生活了二十多年，劇本里他跟周圍鄰居的對話、跟自己回憶中家人的對話，這些段落是用英文還是中文？」
短髮女人翻了翻文件，剛要開口，馬丁先說了。
「目前劇本里全部是英文。」
「那就是我的第一個條件。」
陳逸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都咬得清楚。
「林肖跟鄰居說中文、跟客人說英文、跟自己回憶里的家人說中文。這三層語言切換必須保留。如果全部改成英文，這個角色的根就斷了。」
馬丁沒有馬上回應。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二個問題呢？」
「第二個。林肖在作坊里做琴的所有場景，我要求跟《琴骨》的標準一樣，全實拍，不用替身，不用特效合成。如果你能答應這一點，我需要至少六周的時間提前進入作坊訓練。美式弦樂器的製作流程跟中式不一樣，我得從頭學。」
絡腮鬍男人在旁邊低聲嘀咕了一句，大意是排期很緊。
馬丁抬手制止了他。
「還有嗎？」
「還有一條。」
陳逸的目光透過屏幕跟馬丁對視。
「成片涉及林肖的段落，我需要參與最終剪輯確認。不是要剪輯權，是確認權。我不想看到角色因為文化隔閡被剪輯成一個符號化的東方面孔。」
這句話說完，屏幕那頭安靜了。
短髮女人低頭在文件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絡腮鬍男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又看了一眼馬丁，閉上了。
馬丁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談判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Mr. Chen，我做了四十年電影。跟我提條件的演員數不清，但像你這樣第一次見面就把三條底線全亮出來的，不超過五個。」
陳逸沒有接話。
「你知道這五個人最後都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
「他們最後都成了我最好的合作夥伴。」
馬丁重新戴上眼鏡，側過頭跟短髮女人低聲交換了兩句話。
聲音壓得很低，陳逸只隱約聽到了一個單詞。
五秒鐘後，馬丁轉回鏡頭。
他說了一個詞。
「Agr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