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平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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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在空闊的展廳里迴蕩了一下,散入挑高的穹頂,歸於安靜。

  陳逸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閨女。

  小丫頭睡得很沉,一隻小手抓著他領口的布料,手指扣得很緊。

  「先回酒店。」

  車上閨女一直沒醒。

  從藝術館到酒店不過二十分鐘車程,外灘的夜景在車窗外無聲倒退。

  江對岸的高樓亮起成片的燈火,江面上晃動著碎金似的光斑。

  進了酒店房間,陳逸把閨女平穩放到床上。

  小丫頭側身翻了過去,小手鬆開他的領口,嘴裡咕噥了半句,沒聽清說的什麼。

  哈妮克孜拉過薄被蓋到她肩頭,順手把枕頭旁那枚粉色貝殼往裡挪了挪,省得夜裡硌到臉。

  兩個人輕步退出臥室,合攏房門。

  套房的露台正對外灘。

  拉開玻璃門,五月末的夜風迎面吹來,夾著江面特有的水汽,隱約能聽到輪渡汽笛的尾音。

  陳逸拉過兩把竹椅擺在露台邊。

  哈妮克孜挨著他坐下,兩人隔著半條手臂的空隙,眼前是鋪展到天際的江景。

  她先開了口。

  「威尼斯那邊給的方案很完整。中國館明年的主題定的是身體與記憶,策展人說我的創作路子跟主題很合。他們希望我帶三到四件新展品過去,規模比這次上海展大上一倍。」

  陳逸聽著,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

  「時間趕得上嗎?」

  哈妮克孜停頓了片刻。

  「緊,但能做。」

  「緊到什麼地步?」

  「滿打滿算還有十一個月。頭三個月定稿,中間四個月趕工製作,最後四個月走海運布展加現場調試。哪個口子都不能卡殼。」

  「人手夠不夠?」

  「主力都在。阿依努爾答應幫我盯肢體編排,材料工程師那邊上個月敲定了。眼下缺個有跨國布展經驗的執行製作,我還在托人找。」

  陳逸轉過臉看她。

  江風掀起她額前的碎發,她順手把髮絲抿回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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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作很輕巧,但眉宇間那分緊繃沒逃過他的眼睛。

  「你犯嘀咕什麼呢?」

  「沒犯嘀咕。」

  「到底在擔心什麼?」

  同一句話問了第二遍,腔調沒變。

  哈妮克孜失笑了一聲,索性不再遮掩。

  「我在想,這回辦展能有這陣勢,到底有多少靠作品撐著,又有多少是借了你剛拿金棕櫚的光。」

  露台上靜了片刻。

  江面上一艘遊輪緩緩駛過,尾燈在水裡劃出長長的光痕。

  「你怎麼看?」

  陳逸問她。

  「我說不上來,心裡總懸著這事。今天那位策展人跟我摳了四十分鐘細節,全程都在盤作品,半個字沒提你。可我心裡明白,他大老遠跑來開幕式,多少衝著你的由頭。這點我沒法糊弄自己。」

  陳逸沒急著吭聲。

  他抬手搭在露台欄杆上。

  鐵欄杆被夜風吹得涼颼颼的,貼上去激起一層微涼。

  「還記不記得金雞那年的事?」

  「哪一樁?」

  「頒獎前一個月,有文章四處傳,說你能拿到最佳女主角提名全憑嫁了個好去處。」

  哈妮克孜眉梢動了動。

  「記著呢。那會兒氣得連著三天咽不下飯。」

  「回頭你怎麼回擊的?」

  「我把整部戲的通告單拉了明細,把組裡一百一十二天的工作日誌整編出冊,掛到了工作室官微上。每天幾點出工、磨了多少條、受了什麼傷,全寫得明明白白。」

  「沒錯。你沒找外人替你辯白,也沒讓我發聲。你憑一百一十二天實打實的工作量,把閒話全壓了下去。」

  陳逸收回搭在欄杆上的手。

  「威尼斯也是這個理。他們今天來看的是你的手藝,明年在雙年展上瞧的照樣是你的本事。要是作品立不住,掛我的名頭也托不住底。要是作品足夠硬,掛不掛我的名都不打緊。」

  哈妮克孜聽完,低頭端詳了一會兒地上的石磚。

  「你講理總是一套一套的。」

  「聽著膩了?」

  「不膩。就是有時候想聽句不講理的。」

  「怎麼說?」

  「比方說,夸一句老婆真能幹。」

  陳逸側頭瞧著她。

  外灘的暖光照在她臉上,眉間的鬱結散得乾淨,浮出幾分期待。

  「你本來就很厲害。」

  「這話離老婆真能幹差著大半截呢。」

  「意思遞到了就行。」

  「差得遠了去了。」

  兩人相視兩秒,沒忍住一同笑出了聲。

  笑音融進露台外的風裡,混著遠遠近近的波濤聲散開。

  屋裡傳出些許動靜。

  哈妮克孜起身輕步回屋看了一眼,閨女翻了個身,貝殼從枕邊滑到了床沿邊。

  她把貝殼推回里側,俯身在女兒額上貼了貼,出來時順手取了本畫冊。

  回到露台,她將畫冊攤在膝頭。

  「閨女自個兒從箱子裡翻出來的,捧了一路。」

  那是這次藝術展的同名冊子,印著參展物件的圖樣與創作札記。

  陳逸湊近看了一眼,頁碼停在一張形體裝置的照片上。

  畫面里一名年輕舞者的身軀懸在半空,四肢舒展,周遭連著數十道透明細線,線頭透著光,猶如懸浮的星點。

  「閨女瞅見這張圖說了句什麼,你猜猜看?」

  「猜不准。」

  「她說畫裡的姐姐跳得比媽媽好看。」

  陳逸眼角彎了彎。

  「你怎麼回的?」

  「我跟她說,這位姐姐叫阿依努爾,是媽媽打小就認識的搭檔,也是這回展出里幫著排舞的幫手。」

  「小傢伙聽明白了?」

  「哪能懂這個。不過阿依努爾這個名她是記住了,回來的車上顛來倒去念叨,說名字順嘴。」

  陳逸伸手將畫冊翻到下一頁。

  畫面上是用細沙與鹽粒堆出的人體剪影,邊角埋著微型振動片,人一靠近邊緣就微微散開,像是記憶消退的模樣。

  「這件花的心思最多吧?」

  「磨了整整三個月,中間全盤推翻了兩次。」

  陳逸合攏畫冊,擱在扶手上。

  臥房的門虛掩著,地腳小夜燈的光亮順著門縫探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條光帶。

  他起身踱到欄杆前,雙手撐住台面,面向夜幕籠罩的江面。

  哈妮克孜坐在後頭,視線落在他背影上。

  「你白天在工作室寫什麼了?」

  陳逸轉過臉。

  「小方跟你漏的風?」

  「他說你在規劃書末頁添了行字,寫完之後他發了半天愣。但他咬緊了牙沒告訴我寫了啥。」

  陳逸背過身,倚著欄杆朝向她。

  「我寫的是,五年之後,工作室不必再掛我的名字做招牌。」

  哈妮克孜凝視著他。

  夜風揚起她的長裙,又落了下去。

  「你這是打算退居幕後了?」

  「談不上退。把前台騰給該冒頭的新人。」

  「那你往後忙什麼?」

  「閨女說我是給大夥彈琴伴奏的人,我聽著挺好。」

  哈妮克孜眉眼舒展開來。

  笑意極淡,由心底慢慢漾開。

  她起身走到陳逸身旁,並肩靠在欄杆邊。

  肩頭輕貼著肩頭,眼前是無盡的江濤與霓虹。

  風聲掠過。

  「咱倆走的路大不一樣,兜兜轉轉,倒落在了同一處高台上。」

  她的嗓音很輕,散在江風裡。

  「你說,這算不算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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