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十年往哪兒走
十一頁廢稿的事，哈妮克孜後來沒再提起。
那個牛皮紙信封靜靜躺在書房屜子裡，壓著那本舊日記本，被來年的浮塵覆了薄薄一層。
生日過後第三天，陳逸把小方約到了工作室。
辦公室換過一回陳設，格局沒大改，桌椅全換成了深暗的胡桃木色。
牆上懸著兩幅電影海報，一幅是林遇獲獎那年的定檔版，另一幅是第二部長片在威尼斯的首映場刊。
小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片刻。
他手裡提著兩杯美式，推門把其中一杯擱在陳逸桌前。
「今天聊什麼？周三的製片預算會提前了？」
「不是預算的事。」
陳逸將椅子挪離桌面，搭著雙腿靠住椅背。
「聊聊往後十年。」
小方擰開咖啡杯蓋，吹了吹熱氣。
「多大的十年？」
「工作室的十年。」
陳逸起身從柜子底格翻出一沓手寫的紙頁，前後約莫七八張，鋼筆字跡齊整，每頁都標了序數。
他把這沓紙推向小方面前。
小方逐頁翻看。
前兩頁寫的是內容產出節奏，年產兩到三部精品項目，長片與短片搭配交替，重質不重量。
第三頁講新人扶持計劃，每年簽約兩到三位青年導演或編劇，給創作空間、給發行渠道、給試錯的餘地。
第四頁往後是海外布局，分階段打通歐洲和東南亞的獨立發行通道，用內容做敲門磚，用品質做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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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五頁時，小方抬起頭。
「你寫的這個『創作者聯盟』是什麼路子？」
「把我們扶持過的新人導演串起來，資源共享。不搞經紀綁定，只做內容協作。誰的本子成熟了我們幫推進位作，誰的片子過了審我們幫鋪發行。利潤分成按項目走，不捆人。」
「這跟傳統的廠牌模式完全不一樣。」
「傳統廠牌靠簽人賺錢，人走了牌子就空了。我想做的東西不綁人，綁作品。十年以後這間工作室的帳面上留存下來的應當是一串片單，每部都能擺上檯面。」
小方把那沓紙按在桌面上，食指壓住最後一頁的紙角。
「說實在的，這套路子利潤不會高。」
「不高就不高。養得活團隊、撐得住品質、活得夠久，比什麼都值。」
「你以前張口閉口都惦記著錢。」
「以前沒錢，惦記正常。如今不缺衣食，該考慮些長遠的事。」
小方仰頭喝了口美式，咖啡微燙，他吸著氣咽了下去。
「方向我沒意見，執行層面得拆細了一條條落地。新人簽約的標準、項目篩選的流程、海外發行的合作夥伴名單，這些都得從零搭建。」
陳逸屈指敲了敲桌面。
「所以找你聊，這些事你比我在行。」
小方放下杯子，端正坐好。
「你是真心這麼講，還是給我戴高帽子好讓我加班？」
「兩樣都有。」
小方低笑了一聲，隨即斂起笑意，神色歸於正經。
「行，我先出個執行草案，下周三碰。有一條我得問明白，這個十年規劃里，你自己的角色是什麼？」
「前五年，導演加製片人。後五年，逐步退到幕後，把一線的事交給新人來扛。」
「退到幕後？你今年才三十。」
「三十不小了。再過五年行業里冒出來的年輕人會比我更懂觀眾。我的價值在判斷力和資源調度上，在把關上，在幫新人少走彎路上。在一線跟演員磨戲不是我的長項。」
小方停頓了數秒。
他跟著陳逸快十年了，從當初接機時手忙腳亂的小助理，一步步成了工作室的合伙人。
眼前這人說話的腔調跟十年前沒多大分別，依舊簡短，依舊不留餘地。
變化的是話里的內容。
十年前他說的是「我要站到最前面」，如今說的是「讓別人站到前面去」。
「你想通透了就行。我只提一條，海外發行渠道的事，得從今年下半年就開始跑。等片子攢夠了再去鋪渠道，黃花菜都涼了。」
「你排節奏，我信你判斷。」
小方收攏桌上那沓紙，逐頁對齊，塞進隨身的文件夾。
「還有別的交待沒？」
「最後一條。」
陳逸握起鋼筆，在空白便簽上寫下一行字，推了過去。
小方低頭看去。
每年至少一個月完全不工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眉頭揚了起來。
「你認真的？」
「認真的。閨女這兩年躥個兒飛快，再不抽空陪就該上幼兒園了。進了學堂有了同伴，就不稀罕搭理老爹了。趁她現在還肯讓我扎辮子，多陪幾天。」
「你扎的那馬尾，嫂子上回還跟紅姐念叨，說歪到了耳朵根。」
「歪不歪的，她樂意讓我扎就行。」
小方合上文件夾，靠向椅背。
窗外的天光正好照進屋裡，落在文件封皮上。
入行這些年，他見過無數張規劃表，寫得天花亂墜，最終落地的不足三成。
陳逸這份不同。
紙上字字克制，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五年上市十年稱霸的口號。
全是一條條平實的執行清單，像砌磚一樣，一層摞一層。
小方站起身，把文件夾夾在臂彎下。
「最後再問你一句。」
陳逸轉動指間的鋼筆，筆桿翻了半圈。
「十年前你從陳赤赤家動身去節目組報到，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想著簽完合同先蹭一頓好的。」
「現在呢？」
「現在想把做過的事留下來。光我一個人的名字傳出去不頂用，得讓人提起這間工作室的時候，先想到作品，想到的是一群人。」
小方推開辦公室門，行到門檻處頓了頓腳。
「你變了。」
陳逸把鋼筆擱回原處。
「變好了。」
那個牛皮紙信封靜靜躺在書房屜子裡，壓著那本舊日記本，被來年的浮塵覆了薄薄一層。
生日過後第三天，陳逸把小方約到了工作室。
辦公室換過一回陳設，格局沒大改，桌椅全換成了深暗的胡桃木色。
牆上懸著兩幅電影海報，一幅是林遇獲獎那年的定檔版，另一幅是第二部長片在威尼斯的首映場刊。
小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片刻。
他手裡提著兩杯美式，推門把其中一杯擱在陳逸桌前。
「今天聊什麼？周三的製片預算會提前了？」
「不是預算的事。」
陳逸將椅子挪離桌面，搭著雙腿靠住椅背。
「聊聊往後十年。」
小方擰開咖啡杯蓋，吹了吹熱氣。
「多大的十年？」
「工作室的十年。」
陳逸起身從柜子底格翻出一沓手寫的紙頁，前後約莫七八張，鋼筆字跡齊整，每頁都標了序數。
他把這沓紙推向小方面前。
小方逐頁翻看。
前兩頁寫的是內容產出節奏，年產兩到三部精品項目，長片與短片搭配交替，重質不重量。
第三頁講新人扶持計劃，每年簽約兩到三位青年導演或編劇，給創作空間、給發行渠道、給試錯的餘地。
第四頁往後是海外布局，分階段打通歐洲和東南亞的獨立發行通道，用內容做敲門磚，用品質做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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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五頁時，小方抬起頭。
「你寫的這個『創作者聯盟』是什麼路子？」
「把我們扶持過的新人導演串起來，資源共享。不搞經紀綁定，只做內容協作。誰的本子成熟了我們幫推進位作，誰的片子過了審我們幫鋪發行。利潤分成按項目走，不捆人。」
「這跟傳統的廠牌模式完全不一樣。」
「傳統廠牌靠簽人賺錢，人走了牌子就空了。我想做的東西不綁人，綁作品。十年以後這間工作室的帳面上留存下來的應當是一串片單，每部都能擺上檯面。」
小方把那沓紙按在桌面上，食指壓住最後一頁的紙角。
「說實在的，這套路子利潤不會高。」
「不高就不高。養得活團隊、撐得住品質、活得夠久，比什麼都值。」
「你以前張口閉口都惦記著錢。」
「以前沒錢，惦記正常。如今不缺衣食，該考慮些長遠的事。」
小方仰頭喝了口美式，咖啡微燙，他吸著氣咽了下去。
「方向我沒意見，執行層面得拆細了一條條落地。新人簽約的標準、項目篩選的流程、海外發行的合作夥伴名單，這些都得從零搭建。」
陳逸屈指敲了敲桌面。
「所以找你聊，這些事你比我在行。」
小方放下杯子，端正坐好。
「你是真心這麼講，還是給我戴高帽子好讓我加班？」
「兩樣都有。」
小方低笑了一聲，隨即斂起笑意，神色歸於正經。
「行，我先出個執行草案，下周三碰。有一條我得問明白，這個十年規劃里，你自己的角色是什麼？」
「前五年，導演加製片人。後五年，逐步退到幕後，把一線的事交給新人來扛。」
「退到幕後？你今年才三十。」
「三十不小了。再過五年行業里冒出來的年輕人會比我更懂觀眾。我的價值在判斷力和資源調度上，在把關上，在幫新人少走彎路上。在一線跟演員磨戲不是我的長項。」
小方停頓了數秒。
他跟著陳逸快十年了，從當初接機時手忙腳亂的小助理，一步步成了工作室的合伙人。
眼前這人說話的腔調跟十年前沒多大分別，依舊簡短，依舊不留餘地。
變化的是話里的內容。
十年前他說的是「我要站到最前面」，如今說的是「讓別人站到前面去」。
「你想通透了就行。我只提一條，海外發行渠道的事，得從今年下半年就開始跑。等片子攢夠了再去鋪渠道，黃花菜都涼了。」
「你排節奏，我信你判斷。」
小方收攏桌上那沓紙，逐頁對齊，塞進隨身的文件夾。
「還有別的交待沒？」
「最後一條。」
陳逸握起鋼筆，在空白便簽上寫下一行字，推了過去。
小方低頭看去。
每年至少一個月完全不工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眉頭揚了起來。
「你認真的？」
「認真的。閨女這兩年躥個兒飛快，再不抽空陪就該上幼兒園了。進了學堂有了同伴，就不稀罕搭理老爹了。趁她現在還肯讓我扎辮子，多陪幾天。」
「你扎的那馬尾，嫂子上回還跟紅姐念叨，說歪到了耳朵根。」
「歪不歪的，她樂意讓我扎就行。」
小方合上文件夾，靠向椅背。
窗外的天光正好照進屋裡，落在文件封皮上。
入行這些年，他見過無數張規劃表，寫得天花亂墜，最終落地的不足三成。
陳逸這份不同。
紙上字字克制，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五年上市十年稱霸的口號。
全是一條條平實的執行清單，像砌磚一樣，一層摞一層。
小方站起身，把文件夾夾在臂彎下。
「最後再問你一句。」
陳逸轉動指間的鋼筆，筆桿翻了半圈。
「十年前你從陳赤赤家動身去節目組報到，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想著簽完合同先蹭一頓好的。」
「現在呢？」
「現在想把做過的事留下來。光我一個人的名字傳出去不頂用，得讓人提起這間工作室的時候，先想到作品，想到的是一群人。」
小方推開辦公室門，行到門檻處頓了頓腳。
「你變了。」
陳逸把鋼筆擱回原處。
「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