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慢下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話陳逸說出口時,自己心裡也沒底能兌現幾成。

  等到來年三月,他翻開日程表才發現,這算是近五年來最空曠的一頁紙。

  整個一月他只飛了趟上海,替林遇的第二部片子做了半天監製碰頭會。

  二月陪閨女過完年,順道帶全家回了趟老家。

  三月份的日程上,單單掛著一個行業論壇的演講邀請。

  小方盯著那張留白過半的排期表,直犯嘀咕,懷疑自己漏排了通告。

  「哥,下個季度真不加活兒了?」

  「不加。」

  「品牌方那邊有兩個年框在催回復。」

  「讓紅姐團隊瞧瞧有沒有適合哈妮克孜的,我這邊先空著。」

  「空著幹嘛去?」

  陳逸把簽字筆往桌上一撂,轉椅向後推開半圈。

  「帶閨女出去轉轉。」

  哈妮克孜那邊也把步調壓了下來。

  她只接下一組品牌平面拍攝,外加年底一場小型策展的前期籌辦。

  紅姐入行以來頭回見她一口氣推掉四個商務,隔著電話愣是停頓了十來秒。

  「你跟陳逸提前通過氣?」

  「沒碰頭,各定各的,正巧想到一塊兒去了。」

  「那你今年的進帳得縮水兩成。」

  「縮就縮吧,閨女今年該學認字了,我得在身邊看著。」

  紅姐無奈嘆了口氣,伸手把退回來的合同收進抽屜底盤。

  四月份,一家三口飛了大理。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閨女剛滿兩歲,看什麼都新鮮。

  飛機落地時天色剛泛白,小傢伙趴在陳逸肩頭半睡半醒,剛邁出廊橋被晨間的山風一吹,精神頭登時上來了,烏溜溜的眼珠子轉個不停。

  接機的商務車順著環海路開了四十分鐘,車窗外的洱海水面在曦光里泛起鉛灰亮色。

  閨女兩手扒著車窗使勁往外瞧,嘴裡蹦的全是短字音。

  「水!大!」

  哈妮克孜抬手把小丫頭拉回懷裡,順勢擦掉她蹭在下巴上的口水。

  「對,是大水,叫洱海。」

  「洱!」

  「海。」

  「海!」

  陳逸靠在前排副駕駛合眼歇神,聽著后座母女倆一唱一和,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揚了揚。

  落腳的客棧挑在古鎮外沿。

  推開木質院門就飄來一陣桂花香氣,上了年頭的青石板路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客棧老闆迎出來認出了人,神色如常,只妥帖地多添了一套兒童餐具和軟墊。

  「陳老師,您上一趟過來,算算有七八年光景了。」

  「有了。那回跟著攝製組,就住在隔壁那條巷弄里。」

  「那片老院子前年翻修過,改了不少陳設,不過那座石橋還在。」

  陳逸接過房卡,腳步微頓。

  「橋留著就行。」

  午後歸置好行李,一家人踏著石板路向古鎮深處逛。

  小傢伙不願讓人抱,邁著小短腿走得極快,走兩步彎腰撿顆石子握在掌心,晃悠三步又蹲在牆根瞅螞蟻搬家。

  哈妮克孜被她拽得走走停停,索性跟著蹲在旁邊看。

  「寶貝,媽媽跟你說,當年爸爸媽媽頭回來這兒,是在拍一檔電視節目。」

  閨女仰起小腦袋,石子和螞蟻全拋在腦後了。

  「什麼節目呀?」

  「特別熱鬧的節目,好多叔叔阿姨搭夥做飯、玩遊戲。爸爸頭一回來,現場一個人都不認識。」

  「那爸爸怕不怕?」

  陳逸邁在前頭兩步遠,聽見動靜停下步子回過身。

  「爸爸不怕。」

  「淨吹牛。」

  哈妮克孜直起身拍掉裙擺蹭上的浮灰,眉梢微揚。

  「你第一天進組整張臉繃得跟塊板磚似的,我在化妝間鏡子裡瞧得真真切切。」

  「那叫沉得住氣。」

  「那叫死要面子硬撐。」

  小傢伙仰著臉左右瞅瞅,聽不明白大人鬥嘴,扭頭繼續蹲下看地面的小蟲子。

  轉天他們轉道去了三亞。

  客機落跑道時正值夕陽西下,海面鋪開的晚霞將舷窗染成一片暖橘。

  閨女貼在窗玻璃前發出脆生生的驚嘆,前排乘客都好奇地側頭看過來。

  陳逸伸手將小丫頭攬回座位,低聲示意她安靜些。

  閨女趕忙捂住嘴巴,兩隻眼珠子仍黏在窗外捨不得挪開。

  三亞這片海灘,陳逸自己都記不清來過來回幾趟。

  早年避開鏡頭的初次約會在這裡,公開戀情的那張背影合照拍在這裡,後來的婚禮現場同樣選在這裡。

  下榻的民宿仍是當年的老院子,老闆娘換了利落短髮,牆角的三角梅枝條竄得比早年高出一大截。

  吃過晚飯,哈妮克孜牽著閨女在淺灘踩水。

  海浪漫過腳背又退向深處,小丫頭被海水激得縮回小腳丫,緊接著又咯咯笑著把腳丫探向浪花。

  「媽媽,水咬我腳!」

  「海水不咬人,是在跟你鬧著玩。」

  「水真皮!」

  陳逸靠坐在防浪矮牆上,手機擱在一旁沒去碰。

  海風拂過,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凌亂,他也懶得抬手打理。

  哈妮克孜拉著閨女折返回來,一家三口並排坐在石牆沿上吹晚風。

  「爸爸媽媽頭一回來這片海邊,可是背著所有人偷跑來的。」

  閨女歪起小腦袋瓜。

  「為什麼要偷偷跑?」

  「因為那時候爸爸媽媽剛在一塊兒,不能讓外人知道。」

  「為什麼不能呀?」

  哈妮克孜被問得語塞,轉頭把視線投向陳逸。

  陳逸略作思索,俯下身摸了摸閨女的頭頂。

  「因為爸爸那時候能耐還不夠大,怕護不住媽媽。」

  哈妮克孜沒接話反駁,低頭抿著嘴角笑了笑。

  五月份,行程定在了冰島。

  當年度蜜月走過的路線,眼下雖錯過了極光季,火山岩荒原與冰川湖卻同舊時別無二致。

  頭回踩上黑沙灘,小傢伙被腳下異樣的黑色嚇了一跳,兩隻小胳膊牢牢環住陳逸的脖子不肯下地。

  「沙子生病變黑了。」

  「沒生病,它生來就是這模樣。」

  「為什麼黑漆漆的?」

  「火山噴出來的石頭砸碎了,落下來就變成了黑沙。」

  閨女趴在肩頭端詳了半晌,大著膽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地面。

  察覺黑沙並無異樣,小傢伙這才扭著身子鬧著要下地亂跑。

  每走過一處地界,哈妮克孜總會蹲在女兒身側,指著遠處的街景或山巒,講起當年的舊事。

  小傢伙雖聽不懂話里的深意,心裡卻記下了一樁事。

  爸爸媽媽走過很遠很遠的路,每一處石階與海岸,都藏著講不完的故事。

  重回大理,是整趟休假收尾的一站。

  午後天色放晴,石板路積存的水汽被日頭曬乾,蒼山頂端浮著一抹薄雲。

  陳逸抱著閨女,立在古石橋的舊石欄旁。

  石橋顯出幾分陳舊,青石台階上添了細微的裂痕,鐵護欄邊角剝落了斑駁的底漆。

  橋底下的溪水依然清澈見底地淌著,潺潺水聲不大不小,恰好掩住街口遊人的交談聲。

  六年前的那個深夜,他同樣立在這個台階口。

  那時錄完通宵環節大夥各自散場,他獨自折回石橋上吹夜風清醒。

  她從石巷深處快步追過來,問他一個人在這兒琢磨什麼。

  當時他沒尋思出圓滑的說辭,脫口交了底。

  他在琢磨,眼前的姑娘是不是同樣中意自己。

  眼下,他懷中穩穩抱著那個琢磨出的最終答案。

  兩歲多的小丫頭正踮著腳去夠石縫裡的青苔,神情里透出的那股子執拗勁兒,同她母親當年追上橋時如出一轍。

  身後傳來輕緩熟悉的腳步聲。

  哈妮克孜從後頭邁步上前,雙臂自他腰側環繞過來,將父女倆一併攏入懷中。

  她將額頭抵在他後肩,聲音輕軟。

  「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