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過家家
石露玉被他那句混帳話噎得胸口發堵，高燒燒得她腦子發昏.
連帶著那股積壓了太久的怒意和委屈一起翻湧上來。
她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溫柔，更非釋然，是被逼到極點，只能破罐破摔的嘲諷冷笑。
「好啊，你c死我算了。」
她的聲音啞著，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反正我也不想面對你這張討人嫌的臉。」
許元嘉本來眼底還壓著陰濕的危險，聽見這句話，目光頓了下。
然後慢慢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笑，不像剛才那樣病態，帶點真實的愉悅，像被她的反應取悅到了。
他鬆開她的下巴，退開半寸，低頭看著她氣紅了的臉和燒得泛潮的眼尾。
「這麼說，哥哥不能碰你了？」
他的聲音懶洋洋地逗弄，故意拖長尾音，「這麼可愛的露露，哥哥當然要好好珍藏保護，讓你天天面對我這張討嫌的臉，露出這樣皺眉的表情。」
「這樣的生活，想想就好滋味呢。」
他頓了頓，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了：「至於c你這件事，等你病好，每天都會有的。露露別著急。」
石露玉的臉燒得更厲害了，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誰……誰著急了！」
這個無賴！
許元嘉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再繼續得寸進尺，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隨後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臥室。
石露玉閉著眼，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那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一隻終於吃飽了的獸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領地。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蜷成一團，牙齒咬著被角，咬到牙根發酸才鬆開。
那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她發了好幾身汗，睡衣濕透了又被體溫烘乾，幹了又濕透。
夢裡的畫面斷斷續續，有老榕樹的影子，有鐵皮盒子裡那些褪色的小物件，還有許元嘉的臉。
他站在倉庫的燈光下，面具掉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從晨光變成了正午的白色。
臥室里很安靜，空調的低鳴聲在頭頂嗡嗡地響，像一隻疲倦的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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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的另一側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位置，涼的。
許元嘉不在。
也對，他現在畢竟是許家的家主，總有需要忙的時候。
那些她看不懂的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族老」和「上位」背後的事情，都需要他去處理。
他不在，她反而鬆口氣。
她坐起來，頭還是有點暈，但熱度已經退了大半。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慢吞吞地走下樓。
開放式餐廳里空無一人，餐桌上放著幾道菜，用保溫罩蓋著，旁邊貼了一張便簽，字跡是許元嘉的，筆鋒利落：「醒了就吃，別讓我回來發現你沒吃。」
石露玉把便簽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她看了一眼那些菜，沒有動。
傭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恭敬地問：「夫人，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要換幾道？」她的聲音平靜像在執行一條早已設定好的程序。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禮貌地微笑，說「不用麻煩了，謝謝」，但現在的她連話都不想說了。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浴室。
浴缸里的水放得很滿，熱氣氤氳地浮在水面上，把浴室里的鏡子蒙了一層白霧。
她脫了衣服慢慢坐進去，熱水漫到鎖骨，燙得她皮膚微微發紅。
她靠著浴缸壁，閉上了眼睛。
水溫剛剛好，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剛退燒又沒吃東西，低血糖讓她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頭頂的燈光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一圈的水汽，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輕輕旋轉。
浴缸邊緣的瓷磚涼絲絲的，她的手指搭在上面，微微發顫。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水聲里變得越來越輕，眼皮也越來越重。
浴室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聽見。
直到水聲里混進了另一種聲音——皮鞋踩在瓷磚上，不急不慢腳步聲，她才猛地睜開眼。
許元嘉站在浴缸旁邊，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領口微微敞著，頭髮被浴室的熱氣蒸得有些潮。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頭髮滑到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頭，又移開，落在她搭在浴缸邊緣的手指上。
「你、你怎麼進來的？」石露玉的聲音又急又啞，整個人往水裡縮了縮，水漫到了下巴，「我明明鎖了門！」
許元嘉沒答，彎腰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溫，他看著她縮在水裡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露露，」他說，語氣平淡，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這是我們的家，沒有我不可以進入的地方。」
石露玉的血液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她猛地從水裡坐起來，水花濺出浴缸，濕了他的褲腿。
她的手胡亂抓著浴缸邊緣，又踢又打，水濺得到處都是。「你出去！你出去！禽獸！變態！你出去……」
許元嘉從旁邊的架子上抽了一條大浴巾，展開，拎在手裡。
他彎腰將她從浴缸里抱起來，雙手穿過她的腋下，用那條大浴巾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從胸口包到腳踝，裹得像一隻蠶蛹。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石露玉掙扎的手腳都被浴巾束縛住了，整個人像一條被捲起來的毯子，動彈不得。
「泡夠了就出來。」他說。
然後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抱了出來。
他穿過客廳，繞過沙發，走到開放式廚房裡，將她放在中島台的大理石檯面上。
台面涼涼的，隔著浴巾貼著她的皮膚，她本能地縮了一下。
石露玉仰著頭看他，又警惕又困惑：「你要做什麼？」
許元嘉鬆開手，退後半步，開始挽另一隻袖子的袖口：
「給你做飯吃。」
許元嘉轉身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雞蛋、番茄、一把青菜，又彎腰從柜子里翻出一袋麵條。
他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從容。
石露玉盯著他的背影，冷哼了一聲：「又想哪出？我沒時間陪你這種變態玩過家家。」
許元嘉把番茄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水流衝過紅潤的表皮，指腹擦過番茄表面，把上面的水珠抹掉。
「聽說你白天一口飯也沒吃。」他的聲音從水聲里傳過來，
「既然不喜歡廚師做的，那就只好哥哥親手做咯。」
石露玉看著他拿起菜刀，笨拙地切番茄。
刀工很生疏，切出來的番茄片厚薄不一，有的快有一指厚，有的薄得像紙。
她想起最初冒充竹馬時在廚房裡做蛋炒飯，差點把廚房炸了的情景，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你根本不會做飯。裝什麼假好心。」
許元嘉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她。他的手上沾著番茄汁，紅色的汁液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檯面上。
「是啊，不會。」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表情帶著讓人無從拒絕的過分誠懇。
「所以為了我們不被炸傷，」他低頭看著她，「露露要認真指點哥哥。」
石露玉坐在中島台上，裹著大浴巾，頭髮還在濕著。
她看著許元嘉轉身回到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對著那顆被他切得七零八落的番茄比劃了一下，又放下，換了一顆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臉轉向另一邊：「你慢慢做飯吧。」
她要走。
她不想待在這裡，不想看他裝模作樣地做飯，不想和他共處一室。
她撐著台面往下一滑，腳尖剛碰到地面，腰間就多了一隻手。
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時候轉身回來的，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重新放回檯面上，動作輕巧得像在擺正一件裝飾品。
「別急。」他說，聲音帶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還沒好。」
石露玉攥緊了浴巾的邊緣，咬牙忍下來。
她把臉偏得更開，盯著廚房另一側牆壁上掛著的銅鍋，鍋底被燈光照得反光，亮得刺眼。
他回到灶台前，把新番茄放在砧板上，又開始切。
這次切得比剛才稍微整齊了一些，但厚薄還是不勻。
他把番茄丁扔進鍋里，又打開冰箱，拿出一顆洋蔥，剝皮，切。
洋蔥的辛辣味很快瀰漫開來，他眯了一下眼，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袖口沾上了洋蔥汁。
石露玉聽見他低聲咳了一下，又聽見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
她還是沒有轉過去看他。
她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口銅鍋，銅鍋的倒影在燈下微微晃動。
視線角落裡，他正彎腰在水龍頭下沖手，水流衝過他指縫裡殘留的洋蔥碎末。
她趁他不注意，又試著溜了一次。
從檯面上滑下來的時候幾乎是跳的，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穩住身體，轉身就往客廳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步，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扣住她的肩膀。
「不乖的小兔子又在逃跑。」將她整個人轉了個方向，重新帶回了中島台前。
她被拽回他臂彎間站好，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檯面上，將她困在自己和台面之間。
「露露，」他的聲音放低了，「乖乖坐著，很快就好。」
「你說，好麼？」他又問了一遍。
狀似好脾氣，好像耐心十足，但底下不容拒絕的意味已經太明顯了。
石露玉的睫毛顫了一下，沒說話。
她偏過頭，不看他，也沒有再試圖跑。
許元嘉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不會再動了，才鬆開手，退回去，繼續和那顆洋蔥搏鬥。
接下來的時間，石露玉以一種近乎自虐的耐心忍耐著。
他先放鹽又放糖，把一勺糖抖進了鍋里，又倒了不少生抽。
他把麵條扔進鍋里的時候，水還沒有燒開，麵條在溫水裡泡著，看起來像一團白色的糾纏物。
隨後，許元嘉果斷拿起鍋鏟攪了兩下，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石露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瞥見他往鍋里加了半勺醋，然後把鍋蓋蓋上，轉身去切一根黃瓜。
黃瓜切得很慢，同樣厚的厚薄的薄。
他把切好的黃瓜片放在一隻白瓷盤子裡，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扇形。
又覺得不夠，從冰箱裡翻出一根胡蘿蔔，拿在手裡顛著玩兒。
「……」石露玉忍了又忍。
看著他把往裡加了一勺醬油，兩勺蚝油，鍋里的湯汁已經變了一種可疑的顏色。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湯，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往鍋里加了一壺水水。
石露玉終於忍無可忍，她的手從浴巾里伸出來，一把拿過他手裡的鍋鏟，將他的手從鍋沿上推開。
「做飯還是在製毒？」她的聲音冷而短，看不慣浪費糧食的人，
「鹽和糖比例不對，湯汁會發膩。」
許元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得逞的笑容。
「你現在把麵條撈出來。」她的語氣冷硬，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字，「過涼水。」
許元嘉照做了。
動作笨拙，撈麵條的時候幾根滑回了鍋里，水濺出來，滴在灶台上，落了幾點白沫。
他端著漏勺，把麵條倒進旁邊備好的冷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白汽。
「水倒掉，重新燒一鍋清水。」石露玉繼續說。
「水開了再放面，生抽放半勺，不要蚝油。」
「好的呢，乖乖老師。」許元嘉依言把鍋里的湯水倒掉，重新接了清水，放在灶上。
火苗舔著鍋底，藍色的，安靜地燒著。
他垂著眼，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沒有再看她，手指在調料瓶之間移動的時候，顯得流暢了許多。
他往鍋里加了半勺生抽，又滴了幾滴香油，香油落在水面，漾開一圈細密的油花。
他的手腕微微傾斜，角度精準，力道也剛好。
石露玉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他正往碗裡放鹽，指尖捏著一小撮，手腕輕輕一抖，鹽粒均勻地散落在碗底。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不像一個初學者，不是會把糖和鹽弄混的人。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她的話停在喉嚨里，沒有說完。
許元嘉沒把煮好的麵條盛進碗裡，湯色清亮，麵條蜷在白瓷碗中，青菜葉浮在表面，翠綠的。
他端起來，轉身走到中島台前，把那碗面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從碗沿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她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溫熱的，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
石露玉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臉。
「你明明會做飯。」她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元嘉靠在灶台邊沿，雙手撐在身後的大理石檯面上，微微歪著頭看她。
他的嘴角彎著，眼底有一點光，懶洋洋的，像一隻終於被拆穿了把戲卻毫不心虛的貓。
「嗯，」他說，「上次炸過廚房之後，特地為了乖乖去學的。」
無賴地又接了句：「假裝不擅長才能騙到乖乖和我說話，不是嗎？」
連帶著那股積壓了太久的怒意和委屈一起翻湧上來。
她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溫柔，更非釋然，是被逼到極點，只能破罐破摔的嘲諷冷笑。
「好啊，你c死我算了。」
她的聲音啞著，卻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反正我也不想面對你這張討人嫌的臉。」
許元嘉本來眼底還壓著陰濕的危險，聽見這句話，目光頓了下。
然後慢慢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笑，不像剛才那樣病態，帶點真實的愉悅，像被她的反應取悅到了。
他鬆開她的下巴，退開半寸，低頭看著她氣紅了的臉和燒得泛潮的眼尾。
「這麼說，哥哥不能碰你了？」
他的聲音懶洋洋地逗弄，故意拖長尾音，「這麼可愛的露露，哥哥當然要好好珍藏保護，讓你天天面對我這張討嫌的臉，露出這樣皺眉的表情。」
「這樣的生活，想想就好滋味呢。」
他頓了頓，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了：「至於c你這件事，等你病好，每天都會有的。露露別著急。」
石露玉的臉燒得更厲害了，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誰……誰著急了！」
這個無賴！
許元嘉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再繼續得寸進尺，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隨後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臥室。
石露玉閉著眼，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那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一隻終於吃飽了的獸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領地。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蜷成一團，牙齒咬著被角，咬到牙根發酸才鬆開。
那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她發了好幾身汗，睡衣濕透了又被體溫烘乾，幹了又濕透。
夢裡的畫面斷斷續續，有老榕樹的影子，有鐵皮盒子裡那些褪色的小物件，還有許元嘉的臉。
他站在倉庫的燈光下，面具掉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從晨光變成了正午的白色。
臥室里很安靜，空調的低鳴聲在頭頂嗡嗡地響，像一隻疲倦的蜂。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床的另一側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位置，涼的。
許元嘉不在。
也對，他現在畢竟是許家的家主，總有需要忙的時候。
那些她看不懂的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族老」和「上位」背後的事情，都需要他去處理。
他不在，她反而鬆口氣。
她坐起來，頭還是有點暈，但熱度已經退了大半。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慢吞吞地走下樓。
開放式餐廳里空無一人，餐桌上放著幾道菜，用保溫罩蓋著，旁邊貼了一張便簽，字跡是許元嘉的，筆鋒利落：「醒了就吃，別讓我回來發現你沒吃。」
石露玉把便簽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她看了一眼那些菜，沒有動。
傭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恭敬地問：「夫人，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要換幾道？」她的聲音平靜像在執行一條早已設定好的程序。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禮貌地微笑，說「不用麻煩了，謝謝」，但現在的她連話都不想說了。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浴室。
浴缸里的水放得很滿，熱氣氤氳地浮在水面上，把浴室里的鏡子蒙了一層白霧。
她脫了衣服慢慢坐進去，熱水漫到鎖骨，燙得她皮膚微微發紅。
她靠著浴缸壁，閉上了眼睛。
水溫剛剛好，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剛退燒又沒吃東西，低血糖讓她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頭頂的燈光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一圈的水汽，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輕輕旋轉。
浴缸邊緣的瓷磚涼絲絲的，她的手指搭在上面，微微發顫。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水聲里變得越來越輕，眼皮也越來越重。
浴室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聽見。
直到水聲里混進了另一種聲音——皮鞋踩在瓷磚上，不急不慢腳步聲，她才猛地睜開眼。
許元嘉站在浴缸旁邊，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領口微微敞著，頭髮被浴室的熱氣蒸得有些潮。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頭髮滑到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頭，又移開，落在她搭在浴缸邊緣的手指上。
「你、你怎麼進來的？」石露玉的聲音又急又啞，整個人往水裡縮了縮，水漫到了下巴，「我明明鎖了門！」
許元嘉沒答，彎腰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溫，他看著她縮在水裡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露露，」他說，語氣平淡，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這是我們的家，沒有我不可以進入的地方。」
石露玉的血液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她猛地從水裡坐起來，水花濺出浴缸，濕了他的褲腿。
她的手胡亂抓著浴缸邊緣，又踢又打，水濺得到處都是。「你出去！你出去！禽獸！變態！你出去……」
許元嘉從旁邊的架子上抽了一條大浴巾，展開，拎在手裡。
他彎腰將她從浴缸里抱起來，雙手穿過她的腋下，用那條大浴巾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從胸口包到腳踝，裹得像一隻蠶蛹。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石露玉掙扎的手腳都被浴巾束縛住了，整個人像一條被捲起來的毯子，動彈不得。
「泡夠了就出來。」他說。
然後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抱了出來。
他穿過客廳，繞過沙發，走到開放式廚房裡，將她放在中島台的大理石檯面上。
台面涼涼的，隔著浴巾貼著她的皮膚，她本能地縮了一下。
石露玉仰著頭看他，又警惕又困惑：「你要做什麼？」
許元嘉鬆開手，退後半步，開始挽另一隻袖子的袖口：
「給你做飯吃。」
許元嘉轉身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雞蛋、番茄、一把青菜，又彎腰從柜子里翻出一袋麵條。
他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從容。
石露玉盯著他的背影，冷哼了一聲：「又想哪出？我沒時間陪你這種變態玩過家家。」
許元嘉把番茄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水流衝過紅潤的表皮，指腹擦過番茄表面，把上面的水珠抹掉。
「聽說你白天一口飯也沒吃。」他的聲音從水聲里傳過來，
「既然不喜歡廚師做的，那就只好哥哥親手做咯。」
石露玉看著他拿起菜刀，笨拙地切番茄。
刀工很生疏，切出來的番茄片厚薄不一，有的快有一指厚，有的薄得像紙。
她想起最初冒充竹馬時在廚房裡做蛋炒飯，差點把廚房炸了的情景，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你根本不會做飯。裝什麼假好心。」
許元嘉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她。他的手上沾著番茄汁，紅色的汁液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檯面上。
「是啊，不會。」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表情帶著讓人無從拒絕的過分誠懇。
「所以為了我們不被炸傷，」他低頭看著她，「露露要認真指點哥哥。」
石露玉坐在中島台上，裹著大浴巾，頭髮還在濕著。
她看著許元嘉轉身回到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對著那顆被他切得七零八落的番茄比劃了一下，又放下，換了一顆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臉轉向另一邊：「你慢慢做飯吧。」
她要走。
她不想待在這裡，不想看他裝模作樣地做飯，不想和他共處一室。
她撐著台面往下一滑，腳尖剛碰到地面，腰間就多了一隻手。
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時候轉身回來的，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重新放回檯面上，動作輕巧得像在擺正一件裝飾品。
「別急。」他說，聲音帶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還沒好。」
石露玉攥緊了浴巾的邊緣，咬牙忍下來。
她把臉偏得更開，盯著廚房另一側牆壁上掛著的銅鍋，鍋底被燈光照得反光，亮得刺眼。
他回到灶台前，把新番茄放在砧板上，又開始切。
這次切得比剛才稍微整齊了一些，但厚薄還是不勻。
他把番茄丁扔進鍋里，又打開冰箱，拿出一顆洋蔥，剝皮，切。
洋蔥的辛辣味很快瀰漫開來，他眯了一下眼，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袖口沾上了洋蔥汁。
石露玉聽見他低聲咳了一下，又聽見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
她還是沒有轉過去看他。
她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口銅鍋，銅鍋的倒影在燈下微微晃動。
視線角落裡，他正彎腰在水龍頭下沖手，水流衝過他指縫裡殘留的洋蔥碎末。
她趁他不注意，又試著溜了一次。
從檯面上滑下來的時候幾乎是跳的，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穩住身體，轉身就往客廳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步，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扣住她的肩膀。
「不乖的小兔子又在逃跑。」將她整個人轉了個方向，重新帶回了中島台前。
她被拽回他臂彎間站好，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檯面上，將她困在自己和台面之間。
「露露，」他的聲音放低了，「乖乖坐著，很快就好。」
「你說，好麼？」他又問了一遍。
狀似好脾氣，好像耐心十足，但底下不容拒絕的意味已經太明顯了。
石露玉的睫毛顫了一下，沒說話。
她偏過頭，不看他，也沒有再試圖跑。
許元嘉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她不會再動了，才鬆開手，退回去，繼續和那顆洋蔥搏鬥。
接下來的時間，石露玉以一種近乎自虐的耐心忍耐著。
他先放鹽又放糖，把一勺糖抖進了鍋里，又倒了不少生抽。
他把麵條扔進鍋里的時候，水還沒有燒開，麵條在溫水裡泡著，看起來像一團白色的糾纏物。
隨後，許元嘉果斷拿起鍋鏟攪了兩下，鍋鏟碰到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石露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瞥見他往鍋里加了半勺醋，然後把鍋蓋蓋上，轉身去切一根黃瓜。
黃瓜切得很慢，同樣厚的厚薄的薄。
他把切好的黃瓜片放在一隻白瓷盤子裡，擺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扇形。
又覺得不夠，從冰箱裡翻出一根胡蘿蔔，拿在手裡顛著玩兒。
「……」石露玉忍了又忍。
看著他把往裡加了一勺醬油，兩勺蚝油，鍋里的湯汁已經變了一種可疑的顏色。
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湯，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往鍋里加了一壺水水。
石露玉終於忍無可忍，她的手從浴巾里伸出來，一把拿過他手裡的鍋鏟，將他的手從鍋沿上推開。
「做飯還是在製毒？」她的聲音冷而短，看不慣浪費糧食的人，
「鹽和糖比例不對，湯汁會發膩。」
許元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得逞的笑容。
「你現在把麵條撈出來。」她的語氣冷硬，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字，「過涼水。」
許元嘉照做了。
動作笨拙，撈麵條的時候幾根滑回了鍋里，水濺出來，滴在灶台上，落了幾點白沫。
他端著漏勺，把麵條倒進旁邊備好的冷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白汽。
「水倒掉，重新燒一鍋清水。」石露玉繼續說。
「水開了再放面，生抽放半勺，不要蚝油。」
「好的呢，乖乖老師。」許元嘉依言把鍋里的湯水倒掉，重新接了清水，放在灶上。
火苗舔著鍋底，藍色的，安靜地燒著。
他垂著眼，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沒有再看她，手指在調料瓶之間移動的時候，顯得流暢了許多。
他往鍋里加了半勺生抽，又滴了幾滴香油，香油落在水面，漾開一圈細密的油花。
他的手腕微微傾斜，角度精準，力道也剛好。
石露玉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他正往碗裡放鹽，指尖捏著一小撮，手腕輕輕一抖，鹽粒均勻地散落在碗底。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不像一個初學者，不是會把糖和鹽弄混的人。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她的話停在喉嚨里，沒有說完。
許元嘉沒把煮好的麵條盛進碗裡，湯色清亮，麵條蜷在白瓷碗中，青菜葉浮在表面，翠綠的。
他端起來，轉身走到中島台前，把那碗面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從碗沿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她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溫熱的，帶著人間煙火的溫度。
石露玉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臉。
「你明明會做飯。」她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元嘉靠在灶台邊沿，雙手撐在身後的大理石檯面上，微微歪著頭看她。
他的嘴角彎著，眼底有一點光，懶洋洋的，像一隻終於被拆穿了把戲卻毫不心虛的貓。
「嗯，」他說，「上次炸過廚房之後，特地為了乖乖去學的。」
無賴地又接了句：「假裝不擅長才能騙到乖乖和我說話，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