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是我識人不清
徐嘉的手指微微發顫，攥著那隻歪歪扭扭的小布兔，像攥著一段從時間長河裡撈出來的證據。
儘管那段模糊的記憶，已經搖搖晃晃快要散架了。
石露玉看著那隻兔子，看著它長短不一的耳朵，它歪斜的針腳多麼笨拙。
那些線是她小時候親手縫的，縫得又密又亂，針腳里還藏著一根她沒剪乾淨的線頭。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兔子耳朵上方，沒有落下。
「你……」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飄回來的，「你究竟……是誰？」
或許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疑問的尾音落入悄靜的沉默，她這句話，不知道該問誰。
徐嘉看著她，他的喉結艱難地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更輕：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
他沒有多說，轉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緩慢，在給她留出跟上的餘地。
徐嘉帶她回到了自己正在住的房子，算不上特別豪華，但也是帶了單獨院落的小洋房。
石露玉站在門口，夜風從走廊的縫隙里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她沉默了一會兒，跟上了他的腳步。
這座洋樓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盡頭，院牆上爬滿了三角梅，深紅色的花瓣被夜風吹落了幾片，落在青石階上。
他推開院門，沒有開燈，月光照在院子裡，把石板路和花壇都鍍成冷白色。
院子最深處有一棵老榕樹。
樹很大，氣根垂下來，像一道道深褐色的帘子。
榕樹底下有一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石頭上放著一隻鐵皮盒子，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徐嘉走過去，蹲下來，把鐵皮盒子從石頭後面搬出來。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對待一件易碎品。
他把盒子放在石頭上，撬開蓋子，鐵鏽的碎片掉了幾片，落在月光里。
盒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隻斷了腿的塑料恐龍，一疊泛黃的小人書，幾顆已經褪色的玻璃彈珠，一枚用舊紅繩編的平安扣，還有一張折成方形的紙。
徐嘉把那張紙展開，遞給她。
紙已經發脆了，邊緣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筆壓得很重：「嘉嘉哥哥是最厲害的人。露露最喜歡嘉嘉哥哥。」
旁邊畫了一朵花，花瓣畫了七瓣，因為數錯數了。
石露玉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些字是她寫的。
字跡雖然稚嫩，但筆畫的習慣沒有變……她寫「我」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
她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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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不清這張紙條了，但觸感，紙張的細膩，鉛筆的澀，隔著時間的灰，都讓她心口發酸。
徐嘉從盒子底下又摸出一件東西。是一顆用糖紙折的星星，銀色的，糖紙已經褪色發灰，折角的地方磨出了毛邊。
他把它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才開口：「那年你生病，發燒燒到四十度。你爸媽不在，你一個人在家裡哭。」
「我翻牆進去，給你煮了粥，你喝完粥，給我折了一顆星星。你說嘉嘉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我長大了一百歲，你還要跟我玩。」
他低了一下頭，聲音有點澀，「後來你把那顆星星塞進我的書包，我當天就弄丟了，找了很久，後來在教室的暖氣片底下找到了。我把它一直留到現在。」
石露玉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張紙條，膝蓋抵著冰涼的石板。
她的眼眶發熱，眼淚卻怎麼也沒有掉下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又沉又重。
腦海里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老榕樹的影子，搖晃的鞦韆，有人把她舉起來，讓她去夠最上面的那根樹枝。
那個小哥哥比她大幾歲，她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記得那雙手，手心乾燥而溫熱。
她抬起頭，看著徐嘉。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溫潤的臉照得泛白。
他的睫毛低垂著，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她忽然覺得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張模糊的少年的臉是重合的。
是同一個角度，同一個輪廓，同一種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等她回頭的樣子。
「那個人是你。」她說。
不疑問，是陳述。
徐嘉看著她，眼底有光在動，但他沒有伸手去碰她。
他把那隻小布兔放在她掌心，聲音很輕：「那時候你還太小，會把哥哥的樣子記錯也很正常，是哥哥沒有把哥哥的名字教會你，是哥哥的錯。」
他頓了頓，「露露，事到如今，我只是不想你再被蒙在鼓裡，你值得知道真相。」
這個秘密的小基地，是在徐嘉察覺到被許元嘉的人監視後，無論如何也不敢來看的，生怕會被許元嘉的人發現。
只等待一個昭告真相的時機。
而今天，就是那個時機。
可徐嘉不願親口撕碎許元嘉在露露心中的形象，一切是非應該由她自己決斷。
露露的心理壓力已經很大了，她有權力自己判斷，他只是想說出真相。
石露玉的掌心裡攥著布兔，手指收緊。
有一種情緒從她心底的最底層翻上來，像一片被壓了很久的海嘯，終於突破了最後的堤壩。
她一直以為許元嘉是她記憶里的那個人，她一直用「嘉嘉哥哥」這個名字來定義他對她的好。
可現在她發現，連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從頭到尾。
從他們重逢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用一個偷來的身份接近她、占有她、控制她。
那些溫柔是假的，那些親昵是假的，那些在她耳邊說「乖乖」的溫柔語氣也是假的。
一個用偷來的身份編織出來的網，每一個結都是謊言。
她的呼吸變得很急促，手指攥著那隻布兔，攥得指節泛白。
哭不出來，但她的全身都在發抖，從骨頭裡往外滲。徹底天昏地暗的動搖，讓她幾乎站不住。
「我向他求證過。」石露玉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那台祿萊相機是他教我用的。他說我哭了一下午，因為對焦屏被他刮花了。」
徐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沒有憤怒，或是對許元嘉的指責，他只是害怕再刺激到露露：
「祿萊是我爸的。我從來沒有拆過它，你哭的那天下午，是因為我把你的糖紙星星弄丟了。」
他說的更直白一點：「你哭了整整一下午，不是因為相機，是因為那顆星星。」
石露玉恍惚站著，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小布兔。
她終於明白了。
許元嘉編造的一切，他所謂的童年記憶，那些他「記得」的細節，全是徐嘉的。
他偷了徐嘉的名字，偷了徐嘉的往事，偷了她記憶里每一個柔軟而溫暖的角落。
「你父母希望你快點離開這裡。」徐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他們很擔心你。露露，我也覺得你應該先走，我會想辦法把他們安全救出來。」
石露玉猛地轉過身：「我爸媽現在在哪裡？」
徐嘉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石露玉的手指攥緊了布兔：「在那個人手上，對不對？」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滿是被逼到極限之後，終於決定不再後退的決絕，「我不可能走，我要把我爸媽救出來。」
「露露，」徐嘉上前一步，抬手想扶住她的肩膀，又克制地放下了，「你千萬不要衝動。他們一定很安全。你先走，我發誓——」
「徐助教。」石露玉打斷他，停頓了一秒，然後改了口，「不……嘉嘉哥哥。」
徐嘉怔住了。那兩個字從他耳中穿過去的時候，讓他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這是我自己的錯。」石露玉字字清晰，「是我識人不清，是我從頭到尾認錯了人，應該由我自己來做這個了斷。」
她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謝謝你，嘉嘉哥哥」
儘管那段模糊的記憶，已經搖搖晃晃快要散架了。
石露玉看著那隻兔子，看著它長短不一的耳朵，它歪斜的針腳多麼笨拙。
那些線是她小時候親手縫的，縫得又密又亂，針腳里還藏著一根她沒剪乾淨的線頭。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兔子耳朵上方，沒有落下。
「你……」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飄回來的，「你究竟……是誰？」
或許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疑問的尾音落入悄靜的沉默，她這句話，不知道該問誰。
徐嘉看著她，他的喉結艱難地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更輕：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
他沒有多說，轉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緩慢，在給她留出跟上的餘地。
徐嘉帶她回到了自己正在住的房子，算不上特別豪華，但也是帶了單獨院落的小洋房。
石露玉站在門口，夜風從走廊的縫隙里灌進來，吹著她的頭髮，她沉默了一會兒，跟上了他的腳步。
這座洋樓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盡頭，院牆上爬滿了三角梅，深紅色的花瓣被夜風吹落了幾片，落在青石階上。
他推開院門，沒有開燈，月光照在院子裡，把石板路和花壇都鍍成冷白色。
院子最深處有一棵老榕樹。
樹很大，氣根垂下來，像一道道深褐色的帘子。
榕樹底下有一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石頭上放著一隻鐵皮盒子，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徐嘉走過去，蹲下來，把鐵皮盒子從石頭後面搬出來。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對待一件易碎品。
他把盒子放在石頭上，撬開蓋子，鐵鏽的碎片掉了幾片，落在月光里。
盒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隻斷了腿的塑料恐龍，一疊泛黃的小人書，幾顆已經褪色的玻璃彈珠，一枚用舊紅繩編的平安扣，還有一張折成方形的紙。
徐嘉把那張紙展開，遞給她。
紙已經發脆了，邊緣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筆壓得很重：「嘉嘉哥哥是最厲害的人。露露最喜歡嘉嘉哥哥。」
旁邊畫了一朵花，花瓣畫了七瓣，因為數錯數了。
石露玉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些字是她寫的。
字跡雖然稚嫩，但筆畫的習慣沒有變……她寫「我」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
她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記不清這張紙條了，但觸感，紙張的細膩，鉛筆的澀，隔著時間的灰，都讓她心口發酸。
徐嘉從盒子底下又摸出一件東西。是一顆用糖紙折的星星，銀色的，糖紙已經褪色發灰，折角的地方磨出了毛邊。
他把它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才開口：「那年你生病，發燒燒到四十度。你爸媽不在，你一個人在家裡哭。」
「我翻牆進去，給你煮了粥，你喝完粥，給我折了一顆星星。你說嘉嘉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我長大了一百歲，你還要跟我玩。」
他低了一下頭，聲音有點澀，「後來你把那顆星星塞進我的書包，我當天就弄丟了，找了很久，後來在教室的暖氣片底下找到了。我把它一直留到現在。」
石露玉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張紙條，膝蓋抵著冰涼的石板。
她的眼眶發熱，眼淚卻怎麼也沒有掉下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又沉又重。
腦海里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老榕樹的影子，搖晃的鞦韆，有人把她舉起來，讓她去夠最上面的那根樹枝。
那個小哥哥比她大幾歲，她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記得那雙手，手心乾燥而溫熱。
她抬起頭，看著徐嘉。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溫潤的臉照得泛白。
他的睫毛低垂著，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她忽然覺得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張模糊的少年的臉是重合的。
是同一個角度，同一個輪廓，同一種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等她回頭的樣子。
「那個人是你。」她說。
不疑問，是陳述。
徐嘉看著她，眼底有光在動，但他沒有伸手去碰她。
他把那隻小布兔放在她掌心，聲音很輕：「那時候你還太小，會把哥哥的樣子記錯也很正常，是哥哥沒有把哥哥的名字教會你，是哥哥的錯。」
他頓了頓，「露露，事到如今，我只是不想你再被蒙在鼓裡，你值得知道真相。」
這個秘密的小基地，是在徐嘉察覺到被許元嘉的人監視後，無論如何也不敢來看的，生怕會被許元嘉的人發現。
只等待一個昭告真相的時機。
而今天，就是那個時機。
可徐嘉不願親口撕碎許元嘉在露露心中的形象，一切是非應該由她自己決斷。
露露的心理壓力已經很大了，她有權力自己判斷，他只是想說出真相。
石露玉的掌心裡攥著布兔，手指收緊。
有一種情緒從她心底的最底層翻上來，像一片被壓了很久的海嘯，終於突破了最後的堤壩。
她一直以為許元嘉是她記憶里的那個人，她一直用「嘉嘉哥哥」這個名字來定義他對她的好。
可現在她發現，連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從頭到尾。
從他們重逢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用一個偷來的身份接近她、占有她、控制她。
那些溫柔是假的，那些親昵是假的，那些在她耳邊說「乖乖」的溫柔語氣也是假的。
一個用偷來的身份編織出來的網，每一個結都是謊言。
她的呼吸變得很急促，手指攥著那隻布兔，攥得指節泛白。
哭不出來，但她的全身都在發抖，從骨頭裡往外滲。徹底天昏地暗的動搖，讓她幾乎站不住。
「我向他求證過。」石露玉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那台祿萊相機是他教我用的。他說我哭了一下午，因為對焦屏被他刮花了。」
徐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沒有憤怒，或是對許元嘉的指責，他只是害怕再刺激到露露：
「祿萊是我爸的。我從來沒有拆過它，你哭的那天下午，是因為我把你的糖紙星星弄丟了。」
他說的更直白一點：「你哭了整整一下午，不是因為相機，是因為那顆星星。」
石露玉恍惚站著，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小布兔。
她終於明白了。
許元嘉編造的一切，他所謂的童年記憶，那些他「記得」的細節，全是徐嘉的。
他偷了徐嘉的名字，偷了徐嘉的往事，偷了她記憶里每一個柔軟而溫暖的角落。
「你父母希望你快點離開這裡。」徐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他們很擔心你。露露，我也覺得你應該先走，我會想辦法把他們安全救出來。」
石露玉猛地轉過身：「我爸媽現在在哪裡？」
徐嘉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石露玉的手指攥緊了布兔：「在那個人手上，對不對？」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滿是被逼到極限之後，終於決定不再後退的決絕，「我不可能走，我要把我爸媽救出來。」
「露露，」徐嘉上前一步，抬手想扶住她的肩膀，又克制地放下了，「你千萬不要衝動。他們一定很安全。你先走，我發誓——」
「徐助教。」石露玉打斷他，停頓了一秒，然後改了口，「不……嘉嘉哥哥。」
徐嘉怔住了。那兩個字從他耳中穿過去的時候，讓他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這是我自己的錯。」石露玉字字清晰，「是我識人不清，是我從頭到尾認錯了人，應該由我自己來做這個了斷。」
她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謝謝你，嘉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