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青天轉眼作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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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冷。

  唐舜騎在玉霜背上,風雪撲面,颳得他眼眶發酸。

  方才在節度府側門外,他其實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聽見身後院牆內似乎有歡笑聲。

  可他沒停留。

  停留了又能怎樣?見到了又能如何?

  說兩句不痛不癢的體己話,然後呢?

  靈州四萬百姓在等他,商賈大會在等他,一個州的生死壓在他肩上。

  他若為了一夜風流折回去,那才叫拎不清。

  程峰在後面悶頭跟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府君,方才我好像看見側門裡頭有個婦人追出來。」

  唐舜沒吭聲。

  「穿灰鼠皮襖的,個頭不矮,腰身挺……」程峰想了想,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走快點。」

  唐舜一夾馬腹,玉霜四蹄翻飛,把程峰甩開了半個馬身。

  風雪灌進喉嚨里,涼得他五臟六腑都縮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夜,想起她低聲呢喃「我是你的妻」的樣子,想起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體香。

  然後唐舜用力閉了一下眼,把所有念頭都摁進了馬蹄踩出的泥雪裡。

  兒女私情,放一放。

  等靈州活過來,等他把那三個月熬過去,再想這些。

  可有些事,閉眼也壓不下去。

  唐舜心裡清楚,李慶安今日見面時那頓火,發得並不冤。

  他捅的簍子太大了。

  一口氣殺了一百三十二個官吏,廢了朝廷正稅,私設勾當司,樁樁件件都是踩在規矩頭上的事。

  朝廷要辦他,滿朝文官盯著,信王的人在暗處等著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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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慶安替他壓下來了,可壓下來是要擔風險的。

  節度使府要對上扛住朝廷一輪又一輪的公文催促,扛住御史台的彈劾,扛住信王一系借題發揮的攻訐。

  對下還要安撫各州刺史、幕府僚屬的質疑。

  周興松、雷嵩那一干人,嘴上不說了,心裡未必服。

  李慶安壓了他們一次,其他地方就得讓一步,不然一味高壓,人心遲早背離。

  這些事,唐舜都懂。

  可懂歸懂,做起來千難萬難。

  他只能把這些藏進肚子裡,用行動去還。

  驛站睡了一夜。

  土牆茅頂,四壁透風,好在灶上還有熱水,兩人就著冷水啃了幾塊乾糧,倒頭便睡。

  天還沒亮,唐舜就醒了。

  窗外雪已停,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

  兩人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越往靈州走,越荒涼。

  官道兩旁的村莊,十有八九是空的。

  有的屋頂塌了,門板被拆了當柴燒,只剩幾個黑洞洞的門框,在雪裡張著嘴。

  有的村子整村都空了,窗紙破著,雪從窗洞往裡灌,積了半屋子。

  偶爾見著三三兩兩的人,也是佝著背、縮著脖子,在雪裡慢慢挪。

  唐舜看見一個老漢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蜂窩煤,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旁邊一個小孫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在雪裡畫著什麼。

  老漢抬起頭,看見唐舜騎馬過來,連忙把孫子往身後一拉,縮到了路邊。

  那眼神里有畏懼,有麻木,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嫉妒。

  唐舜沒有停馬,繼續前行。

  商賈閉市這幾日,靈州從最初蜂窩煤帶來的那點狂歡之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煤是好東西,便宜、暖和、耐燒。

  可煤不能當飯吃。

  黃家帶著滿城商賈關了門板,糧鋪、鹽鋪、布鋪、藥鋪,全關了。

  百姓手裡有煤,可鍋里沒米,身上沒衣,生病沒藥。

  靈州全境像一個人,血管里的血還在流,可五臟六腑都停了。

  路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跟任何人對上眼。

  像被什麼東西摁住了,悶得透不過氣。

  經過一處村莊時,一陣哀嚎哭鬧聲忽然從路邊傳來,尖銳得像刀子劃破布匹。

  唐舜和程峰猛地勒住馬。

  那聲音從村口一間破屋裡傳出來,有老婦的哭喊,有孩子的尖叫,中間還夾著一個男人壓抑的嘶吼。

  唐舜和程峰勒住馬,停在村口。

  破屋的門板歪斜著,裡頭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哀求:「虎子!你不能搶啊!我是你親叔叔!」

  「你爹死前把你託付給我,我拉扯你長大,你如今要搶我的糧?我怎麼活啊!我給你跪下了!我給你跪下了啊!」

  緊接著是一個年輕漢子的嘶吼,帶著哭腔,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叔!我也不想!我兒才兩歲,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我媳婦三天沒吃一口東西,奶水都斷了!叔,我給你磕頭了!你把糧借給我,等開了春,我做牛做馬還你!」

  「你拿什麼還?我又拿什麼吃啊!」老者的聲音已經啞了,「這世道,有錢都買不著糧!你上哪弄糧去?」

  「我不管!今天這糧,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年輕漢子嘶聲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叔,你別怪我!要怪,就怪那個殺千刀的唐舜!」

  「他說要救靈州,救個屁!他來了之後,他殺了一百多個官,威風了,可糧鋪關門了!買不到米了!」

  「我們老百姓呢?我們餓死了誰管!」

  唐舜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唐舜抬手攔住他。

  「叔啊!你別攔我!這靈州城,本以為來了個青天,卻不曾想,來了個瘟神啊!」

  年輕漢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歇斯底里的哭腔,「青天沒見著,糧先沒了!我不管他是青天還是瘟神,我只知道,我媳婦孩子要餓死了!叔,你讓開!」

  破屋裡傳來一陣撕扯和推搡的聲響,老者的哭喊,年輕漢子的嘶吼,混在一處,像一團揉碎了又被人踩過的紙。

  唐舜坐在玉霜背上,風雪撲在臉上,他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那個年輕漢子罵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瘟神。

  瘟神。

  他殺了一百三十二個官,靈州百姓拍手稱快,喊他青天。

  可商賈一閉市,糧鋪一關門,青天就變成了瘟神。

  百姓不認你殺了多少貪官,他們只認自己能不能吃上飯。

  你殺貪官的時候,他們叫你好。

  你讓他們餓肚子的時候,你便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

  他慢慢翻身下馬,走到破屋門口。

  屋裡頭,年輕漢子正攥著一隻布袋,跟老者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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