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深閨無心繡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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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州大雪,下了三日不止。

  節度使府被裹在一層厚白里。

  正堂節院肅穆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可後院西廂那片別院裡,卻是一片輕快。

  笑聲穿廊過院,連隔著兩重門牆都能聽見。

  小包子穿了一身紅棉襖,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炮仗,蹲在院裡團雪球。

  她人小手也小,雪球攥不緊,剛舉起來就碎了一手,氣得直跺腳。


  她比李鶯初瘦得多,身量尚未完全長開,一張瓜子臉上嵌著雙黑亮亮的眼睛,活脫脫一隻剛出窩的雀兒。

  「小包子,你打不著我!打不著我!」

  李書瑤一邊喊,一邊團了個雪球,輕輕丟過去,正好砸在小包子腳邊,濺起一蓬雪沫。

  小包子「哎呀」一聲,扭頭朝屋裡喊:「娘!姨姨又欺負我!」

  李鶯初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根繡線,正對著繃子出神。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色襦裙,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灰鼠皮襖,頭髮松松綰了個髻,斜插一根素銀簪。

  可即便這樣素淨的打扮,也壓不住她身上那股豐腴飽滿的韻味。

  腰肢細,臀胯圓,生養過的身段比未出閣時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豐潤,往窗邊一坐,整個屋子都顯得小了幾分。

  她聽見小包子的告狀,無奈地抬起眼,朝窗外瞪了一眼:

  「書瑤,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和小包子打雪仗?地上滑,摔了怎麼辦?」

  李書瑤咯咯笑著,朝小包子做了個鬼臉:「才不管呢!小包子,來抓我!」

  說完拔腿就跑,裙擺掃過雪地,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

  小包子氣鼓鼓地追上去,兩個人在院中繞著一棵老槐樹轉圈,雪沫子濺得到處都是。

  李鶯初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繡她的東西。

  繡線在指間繞了兩圈,卻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來。

  她盯著那根線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月前那個夜晚,她從房中出來,手裡攥著一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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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在她耳邊說了很多話,聲音低低的,被風吹散了大半,她沒聽清。

  後來那人走了,走得急,連句正經道別都沒有。

  她等了月余,別說人,連封信都沒有。

  「想什麼呢?」李書瑤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雪仗,探頭進來,下巴擱在窗沿上,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看她。

  「沒什麼。」李鶯初低下頭,把繡線重新繞好。

  李書瑤撇了撇嘴,湊到她耳邊,壓著嗓子道:「姐姐,你是不是又想起那個登徒子了?」

  李鶯初耳朵尖一下子紅了,抬手就要打她:「胡說什麼!」

  李書瑤嘻嘻笑著躲開,一邊躲一邊嚷嚷:「我可沒胡說!你方才那眼神,跟丟了魂似的。」

  「我可聽說了,那個唐舜如今可不得了,節度府上下都叫他活閻王,殺人殺得狠哩!」

  「靈州祭台上一口氣砍了一百三十二顆腦袋,眼都不眨,這樣的男人,怎麼會記得你?」

  李鶯初手上的動作一頓。她沒抬頭,心裡卻黯然起來。

  是啊,過去月余了,沒有半點動靜,書信也沒有一封,此人,怕是早就把那一夜的風流給忘了……

  見李鶯初不說話,李書瑤也覺得自己說過了頭,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鬧。

  小包子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了進來,仰著腦袋看看娘親,又看看姨姨,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阿婆掀帘子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粗布包袱,臉上的笑紋一層疊著一層:

  「大小姐,小姐!節帥那邊送來了一個包袱,說是什麼胰子,洗澡用的,香的哩!」

  李書瑤眼睛一亮,一把從周阿婆手裡搶過包袱,三下五除二解開。

  粗布一敞,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塊灰白色的方塊,用細麻繩一塊一塊繫著,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香。

  她拈起一塊湊到鼻尖,使勁嗅了嗅,又往李鶯初面前一送:「姐姐你聞!」

  李鶯初放下繡活,接過一塊,湊近聞了聞。

  那香味不濃不烈,乾淨又清冽。

  她微微一怔。

  「走,試試去!」

  李書瑤拉著她往外間走,外間擱著一隻銅盆,盆里盛著溫水。

  她把胰子往水裡一浸,搓了兩下,灰白色的膏體立刻化開,起了一層細密的泡沫,滿盆都是梅花香。

  她把兩隻手伸進水裡搓洗乾淨,擦乾之後翻過來看了看,又舉到李鶯初面前:

  「你聞聞!手都是香的!還白了些!」

  李鶯初低頭聞了聞,果然是梅花香。

  她忽然想起什麼,手指輕輕縮了一下。

  梅花。

  上個月,那人在驛館梅園留下一首詠梅,帶走了南楚大才子秦溫書。

  而今,那幾首詩據說已經傳到庭州去了,她頂著女才人的名頭,風光無限。

  「姐姐,你怎麼了?」李書瑤見她神色不對,湊過來問。

  「這胰子,是誰送來的?」李鶯初的聲音有些發緊。

  李書瑤害了一聲,無所謂道,「想來是哪個州的刺史給爹的稀罕物,爹用不上,就給咱們了。」

  周阿婆在一旁笑了:「小姐,你說對了,這是唐大人送來的!」

  「聽外面的親衛講,他今日剛見過節帥,手裡拎著一大包胰子,本來是說要親自送到西廂房來的,可節帥讓他走了。」

  李鶯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來了?」她猛地站起來,手中那塊胰子差點滑落,「走了?往哪走了?」

  「往北去了,大概是回靈州了。」

  周阿婆還沒說完,就看見自家大小姐提著裙擺往外走。

  她腰肢一扭,臀胯一擺,步子急得連門檻都差點沒跨過去,身後小包子「娘、娘」地喊了兩聲,她也沒聽見。

  李鶯初一路小跑到前院側門,門外的雪地上留著兩行新鮮的馬蹄印,一路向北,已經快被落雪蓋住了。

  遠處官道盡頭,兩個小小的人影正打馬遠去。

  其中一個騎的是白馬,通體雪白,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她認得那匹馬。

  玉霜。

  那人走到哪都帶著的那匹白馬。

  就這麼走了?

  她站在雪地里,胸脯起伏得厲害,桃花眼裡的光一層一層暗下去,最後蒙上一層水霧。

  她咬了咬唇,轉身就往節堂方向走。周阿婆在後面小跑跟著,急得直勸:

  「大小姐,您別急!節帥興許是讓他去辦什麼急事,這才沒顧上進來,要不您再等等?等下次……」

  「我去找爹爹。」李鶯初頭也不回,聲音又悶又倔,腳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

  雪落在她肩頭,很快化成水漬,滲進灰鼠皮襖的絨毛里,涼絲絲地貼著皮膚。

  胰子的梅花香跟了一路,仿佛那人從未來過,又仿佛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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