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設票號毒士網雲州,聞音信千戶奔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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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落馬坡互市。

  幾十輛掛著「鼎元通」大旗的輜車轔轔駛入街道,車轍將地上的積雪壓成了黑泥。

  桑祿親自坐鎮落馬坡互市,看著夥計們將五萬斤雁雍鐵料一塊塊卸進庫房。

  「把牌子掛出去!」桑祿手裡的核桃捏得咔咔作響,「生鐵九十文,熟鐵一百四十文!雲起閣沒貨了,這落馬坡的市價,今日起老夫說了算!」

  半個時辰後,隔壁雲起閣的胖掌柜慢吞吞地走了出來,拿炭筆在門口的木牌上改了個數。

  「生鐵八十五,熟鐵一百三,二鍛精鐵三百,五鍛.......。每日只售三千斤。」

  劉掌柜急匆匆跑上樓,氣急敗壞:「二爺,那小畜生沒斷貨!他每日卡著雲州地界鐵匠鋪一天的用量往外放,價錢死死壓在咱們下頭!並且他們手裡還有精鐵!」

  桑祿冷笑:「三千斤?他那是打腫臉充胖子!撐著!老夫就不信他那點存貨能耗多久!」

  桑祿硬挺了三日。

  第四日,瑞福祥、廣聚源等幾家大商號從外地緊急調撥的鐵料,也陸陸續續運進了落馬坡。市面上的鐵,瞬間多了起來。

  這些商號本就是奔著暴利來的,見雲起閣在壓價,為了趕緊把手裡的貨變成現銀,紛紛開始掛牌。

  「八十文!」

  「七十五文!」

  落馬坡的鐵價,開始了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桑祿眼看著門可羅雀的鼎元通,再看著庫房裡那一萬五千斤高價收來的「死鐵」和五萬斤外地運來的「大頭」,心頭終於滴了血。

  「降!」桑祿一巴掌拍在窗欞上,咬牙切齒,「降到七十!老夫依然有厚利,把他們全擠兌死!」

  然而,隔壁的雲起閣並沒有跟風跳崖。

  桑蠡就像個極其耐心的屠夫,手裡捏著一把鈍刀。鼎元通降到七十,他就掛六十八。鼎元通咬牙降到六十,他就掛五十八。他不快速砸盤,而是極其緩慢地、一文一文地往下割肉,引導著整個互市的鐵價,朝著正常年景的底線滑落。

  半個月轉瞬即逝。

  互市的鐵價徹底穩在了生鐵三十文的價上。


  鼎元通二樓,桑祿看著帳本上那巨大的虧空,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恨不得生啖了桑蠡的肉,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套死在這個局裡,進退維谷。

  ……

  這一日晌午,雲起閣二樓最寬敞的雅間。

  紅泥小火爐上溫著茶水。

  雲州城排得上號的七八家大商賈,全被請到了這裡。

  桑祿也冷著臉坐在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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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蠡依舊是一身青衫,笑吟吟地給眾人斟茶。

  「桑公子,茶就不必喝了。」瑞福祥的大掌柜冷哼一聲,沒去碰那茶盞,「這半個月,咱們算是領教了公子的手段。您夥同巡防營做局,憑空造了個鐵荒出來,把咱們這些老骨頭當猴耍,割了好大一刀肉啊!」

  「就是!咱們大老遠運鐵過來,本指望賺筆辛苦錢,如今這行市,連本帶利折進去不少!」

  眾人紛紛指責,群情激憤。

  桑祿坐在角落裡,摸著鬍鬚冷笑:「黃口小兒,仗著背後的軍漢撐腰,行這等強買強賣的腌臢勾當。真把雲州商道當成你過家家的地方了?」

  桑蠡沒有動怒,輕輕敲了敲桌面。

  「諸位前輩,稍安勿躁。」

  桑蠡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這半個月,諸位手裡的鐵,是砸在手裡生鏽了?還是被巡防營強行充公了?」

  眾人一愣。

  「都沒。」桑蠡自己答道,「貨都賣出去了,也賺了錢,只是沒賺到諸位夢裡那喪盡天良的十倍暴利罷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諸位在雲州做了一輩子買賣,往年這個時候,城門外流民塞道,山匪橫行。你們的貨,出得了城嗎?進得了山嗎?如今在落馬坡,不用交城門厘金,不用拜碼頭交保護費,巡防營的刀槍替你們看著庫房!」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互市的盤子,我若不把它攪熱了,能引來這麼多西域客商和草原部族?諸位請往窗外看,這街上走動的人頭,哪一個不是白花花的銀子?」

  幾個掌柜面面相覷,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的怒氣其實已經散了大半。

  桑蠡說的是實情,這半個月雖然單筆利潤低了,但走貨的量,是往年一整年的總和。

  「那你今日叫咱們來,就為了顯擺你主子的軍威?」桑祿冷冷道。

  桑蠡轉頭看向桑祿,微微一笑。

  「二叔,我是來給諸位送炭的。」

  他拍了拍手。門被推開,胖掌柜吃力地搬進來一個銅盆,盆里燒著幾塊烏黑髮亮、正冒著純藍火苗的蜂窩狀物事。

  整個雅間瞬間熱浪逼人。

  「此乃黑石堡出產的精鍊石炭,無煙,火旺。」桑蠡看著眾人陡然發亮的眼睛。

  「諸位運來的鐵,總不能全是原鐵錠子落到百姓手裡,無論哪家鐵鋪買了去,總要打造成鐵鍋、農具、兵刃。」

  「鐵匠鋪用炭,諸位賣碳,諸位不用再去他處尋碳,我雲起閣全包了。保證比尋常木炭價格低一成,且雲起閣絕不降價與諸位搶生意。」

  雅間裡登時無聲。

  這些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這「石炭」的價值。

  掌握了這種燃料,這互市的命脈,等於是徹底捏在了雲起閣手裡。

  「炭是好東西。」廣聚源的掌柜咽了口唾沫,「可桑公子,您這胃口也太大了。您又控鐵,又賣炭,咱們這群人,豈不是全成了給你打長工的?」

  「所以我有一樁大買賣,要帶諸位一起做。」

  桑蠡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互市盤子大了,日後每天動輒上萬兩上下的流水。諸位收了現銀,用大車拉回城裡,就不怕半路遇到不要命的馬賊?或者被哪路神仙藉機盤剝了去?」

  眾人臉色皆是一變。這正是他們這幾日最頭疼的事。

  「咱們合夥,在這落馬坡,立個票號。」

  桑蠡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力。

  「雲起閣出三成本銀,外加巡防營的刀槍作保,占三成銀股。剩下的七成,諸位依各自財力認股,拿你們各家老字號的金字招牌做押。往後這落馬坡互市里,大宗買賣不見現銀,只認咱們票號的票子!外埠客商若要提兌現銀,規矩咱們來定,抽五厘的匯水。這筆抽下來的水錢,到了年底臘月封帳,咱們按股分紅!」

  這一下,連桑祿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要空手套白狼,把整個北境的活錢,全捏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裡!

  「真……真分紅?」瑞福祥掌柜結巴道。

  「帳目公開,各位可派自家的帳房來盤。」桑蠡直起身,「願入局的,喝了這杯茶。明日來雲起閣簽契。不願的,大門敞開,以後在落馬坡,照樣做您的本分買賣,只是這石炭和銀票的便宜,就沾不上了。」

  短暫的沉默後。

  瑞福祥掌柜第一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桑公子大才!我瑞福祥幹了!」

  「廣聚源也跟了!」

  一杯杯殘茶重重放在桌上。

  桑祿孤零零地坐在末座,看著那些平日裡跟自己稱兄道弟的老狐狸,轉眼間全上了桑蠡的賊船。

  他知道,自己若是今天不喝這杯茶,鼎元通不出三個月,就會被徹底擠出雲州商圈。

  他哆嗦著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看著桑蠡的笑臉,仰頭灌了下去,一言不發地推門離去。

  桑蠡看著桑祿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漠然。

  ……

  傍晚,巡防營籤押房。

  周起正赤著上身,在院子裡舉著石鎖打熬力氣,渾身汗出如漿。

  「報——」

  親衛引著一個滿身風塵的漢子大步走進院子。

  來人正是黑雲寨的三當家,曹猛。

  曹猛顧不得擦汗,抱拳急聲道:「周千戶!老閻回來了!」

  周起手裡的石鎖「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隨手扯過一條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披上外衫,突然有些興奮。

  「備馬。」周起轉頭衝著親衛低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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