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鬼愁澗開山見寶,馬車上毒士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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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起睜開眼,身邊空蕩蕩的。

  他伸了個懶腰,起身洗漱,套了件常服便推門出去。

  穿過院子,堂屋桌上放著幾個剛出籠的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周起隨手抓起一個,邊啃邊往大門外走。

  營門口,顧怡嵐正帶著小環和簡兮往兩輛馬車上搬東西。

  包袱、木箱、成串的臘肉、禦寒的布匹,堆了小半車。

  顧怡嵐回頭看見他,溫婉一笑:「醒了?我給烽燧的老兄弟們備了些吃穿用的。開春了,也該給他們添補些。」

  周起點點頭,嚼著饅頭含糊道:「嗯,想得周全。」

  話音剛落,桑蠡從遠處快步走來。

  他今日難得換了身嶄新的青色長衫,手裡搖著柄摺扇,一身風流名士的做派。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正在搬東西的簡兮身上,步子頓時就慢了下來。

  簡兮正彎腰去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直起身時,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隨即眼波流轉,抿嘴輕笑了一下,便低下頭繼續規規矩矩地幹活。

  桑蠡站在原地,眼珠子像是被無形的線給拴住了,手裡的摺扇忘了搖,半張著嘴,整個人仿佛被抽了魂。

  周起看在眼裡,三兩口咽下饅頭,沒吭聲,眼底卻泛起幾分看戲的促狹。

  桑蠡愣了好幾息,直到冷風灌進脖子才猛地回過神。

  他乾咳一聲,強行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周起面前,抱拳道:

  「主公,探礦的老師傅和開礦的工匠都找妥了,人帶著傢伙什,全在營門外候著。」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子:「好,人齊了就出發。」

  他翻身上馬,孟蛟披甲按刀,緊隨其後。


  剛掀開車簾,身後傳來顧怡嵐的聲音。

  「簡兮,這帶的吃穿雜物多需要人幫手,你也跟著同去吧。這頭一輛車擠不下,你去後面那輛車上歇著吧。」

  簡兮微微一福:「是,姐姐。」

  她提著裙擺,轉身朝桑蠡的車走去。

  小環湊到顧怡嵐耳邊,壓低聲音嘀咕:「小姐,您這是……」

  顧怡嵐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卻沒說話。

  車隊晃晃悠悠上了路。

  車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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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蠡正襟危坐,後背僵硬得像塊門板。手裡那柄摺扇被他攥得死緊,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子尖,半點不敢亂瞟。

  簡兮坐在他對面,整理了一下衣擺,抬眼打量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桑公子今日,怎麼不搖扇子了?」

  桑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扇子,乾巴巴地憋出一句:「風……今日風大,怕吹著姑娘。」

  簡兮以袖掩唇:「桑公子真是會說話。」

  桑蠡耳根一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簡姑娘……那日的那方絲帕……」

  簡兮打斷他,一雙杏眼裡透著幾分狡黠,似笑非笑道:「什麼絲帕?妾身是個粗笨人,記性不好,真不記得了。」

  桑蠡愣住,張了張嘴:「啊?那……那帕子……」

  簡兮別過頭,掀開一絲車窗簾子看向窗外,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桑蠡看著她白皙的側臉輪廓,胸腔里的心跳聲大得連他自己都能聽見。

  他想問,卻又不敢再死纏爛打。

  土路坑窪,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簡兮身子一歪,險些撞在車壁上。

  桑蠡下意識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卻又像被火燙了似的縮了回來,臉騰地漲紅了。

  簡兮穩住身子,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桑公子,你方才盯著妾身看什麼呢?」

  桑蠡被當場抓包,結巴道:「沒……我沒看……」

  「公子莫要欺瞞。」簡兮眼底笑意更濃,「你臉都紅透了。」

  桑蠡恨不得一頭撞死在車壁上,強撐著體面,死鴨子嘴硬:「車裡……悶得慌,熱的。」

  簡兮輕輕笑出聲,不再逗這個平日裡算無遺策、此刻卻笨拙如牛的毒士。

  她靠回車壁上,閉目養神。

  桑蠡偷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初春的陽光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細碎地灑在她臉上。

  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桑蠡就這麼看著,手裡的摺扇被他無意識地捏得咯吱作響,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個勁兒往上咧。

  ……

  半個時辰後,鬼愁澗,七號烽燧。

  朱壽正抱著長弓,縮在半塌的垛口上擋風放哨。

  一聽見山道上傳來大隊人馬的動靜,他猛地探出頭。

  待看清當先那騎高頭大馬上熟悉的身型後,頓時狂喜。

  他轉頭衝著烽燧破舊的院子裡破鑼嗓子般大喊:「伍長!老三!別他娘的睡了!千戶大人來看咱們了!」

  破木門被一腳踹開,趙虎和吳老三帶著兩個補充來的新兵,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

  「千戶大人!您可算來了!」趙虎大步衝上前,咧著一口黃牙,笑得臉上的刀疤都擠到了一起。

  朱壽也從牆頭溜下來,狗腿子似的跑過去給周起牽馬,眼睛卻直往後面拉貨的馬車上瞟:「大人,您走的時候說等開春雪化了有好差事,這回可是為這山底下的黑金子來的?」

  周起翻身下馬,笑罵著踹了他一腳:「算你小子鼻子尖!」

  此時,趙虎一眼瞧見了跟在周起身後的孟蛟。

  看著孟蛟那一身鋥亮威武的精鋼重甲,還有腰間那把刀鞘鑲銅的戰刀,趙虎眼珠子都泛了酸水。

  他走過去,酸溜溜地捶了孟蛟胸甲一拳,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喲!孟大個子,這才幾天不見,你這塊臭石頭也包上鐵皮了?混上百戶了?」

  孟蛟身形紋絲不動,反倒用堅硬的胸甲把趙虎頂退了半步,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眼紅?憋著。」

  一眾老兄弟頓時哄堂大笑。

  那點因為周起如今官居千戶而生出的一絲拘謹和生分,在這陣糙漢子的笑罵聲中瞬間煙消雲散。

  眾人敘完舊,讓開路。

  陳師傅帶著幾十個工匠扛著鎬頭鐵釺,直奔烽燧後山。

  陳師傅蹲在背陰的山坡前敲打刨挖了半天,撿起幾塊邊緣鋒利的黑石舔了舔斷面,猛地一拍大腿:「大人,沒錯了!就是這兒!礦脈極淺,根本不用打深井,剝了這層浮土,能直接露天開挖!」

  「干!」周起一揮手。

  幾十號人掄起鎬頭,挖了兩個時辰。深邃、黑亮、仿佛能吞噬光線的煤層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陳師傅砸碎幾塊大石,撿了些枯枝引燃,做了一次試燒。

  火苗純藍,熱浪逼人,且極其少見那種嗆人的黑煙。

  一直站在外圍冷眼旁觀的桑蠡,忽然「啪」的一聲收攏了摺扇。

  他快步衝到剛鑿開的礦層前,一撩衣擺,抓起一塊烏黑髮亮的礦石,指尖用力在礦石稜角上重重一抹,看著指肚上那層細膩如墨的粉末,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

  「主公!」

  桑蠡轉頭,原本因為簡兮而有些飄忽的眼神,此刻已徹底恢復了商人本色。

  「這石炭純度高得邪門!此前莫雲師傅還發愁,說尋常木炭火力不夠純,沒法大規模鍛造精鐵。

  有了這座山,有了這種火力,就是給咱們座鐵山,也能全化成百鍊鋼的殺人利器!」

  他一把拉住陳師傅的袖子:「老丈,若我明日撥給你五百苦力,此礦一月能出多少石?若按主公之前所說,摻上黃泥,打製成無煙耐燒的蜂窩模樣,運去互市賣給過往商客,你可知一年是多大的一筆進項?!」

  桑蠡不用算盤,單憑腦子飛快撥算,嘴裡連珠炮似地報出了一串進項數字。

  那龐大的數額,聽得一旁的趙虎和朱壽直咽口水。

  「行了!」

  周起厲喝一聲,打斷了桑蠡的狂熱。

  他轉過身,神色陡然一肅,掃過趙虎、朱壽、吳老三。

  「你們三個,滾過來聽令!」

  三人渾身一激靈,立刻收起笑臉,站得筆直。

  「從今天起,這七號烽燧,改名叫『黑石堡』!」周起伸手一指那黑黝黝的礦山,「過兩日,桑蠡會挑五百青壯苦力送來。你們三個,就是這黑石堡的監工正副頭目!老子的任務只有一個,給老子把這座山挖平了!」

  趙虎和朱壽激動得滿臉通紅。

  管五百人的大礦,這可是實打實富得流油的肥差!

  「但醜話說在前頭!」周起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藏鋒」的刀柄上,殺氣透體而出。

  「這是咱們巡防營,也是咱們這些老兄弟未來安身立命的根本!對下面幹活的苦力,管飽管暖。誰他娘的要是敢學以前破陣營那幫畜生監工,隨意打罵折辱……」

  周起死死盯著他們三個的眼睛:

  「還有,這礦上出的每一斤黑金,進出庫房必須過帳!誰要是敢在老子的煤堆里伸黑手、撈偏門,別怪老子這把刀,不認昔日的同鋪情誼!聽懂了嗎?!」

  三人只覺得一股涼氣直衝腦門,心底剛冒出來的那點發財的貪念,被這股森冷的殺氣瞬間澆得連灰都不剩。

  「屬下遵命!」三人齊齊挺起胸膛,扯著嗓子大吼,「定死死看住這礦山!人在礦在!絕不敢動一分歪心思!」

  另一邊,顧怡嵐也將帶來的吃穿補給,悉數交接給了蘇秋娘。

  ……

  天色漸暗,交接妥當的車隊踏上返程。

  馬車裡,桑蠡忍不住探出頭,往對面看了一眼。

  桑蠡原本正趴在窗邊看著外頭的荒原出神,馬車猛地一個晃蕩,驚得他趕緊縮回身子。

  一回頭,見簡兮正歪著腦袋靠在車壁上,隨著顛簸勻稱地呼吸著,並未被驚醒。

  桑蠡這才如釋重負,悄悄攤開摺扇遮住那怎麼也壓不住的嘴角,躲在扇影后嘿嘿悶樂了起來。

  黑石堡的煤有了。

  互市的大網也已經徹底張開。

  算算日子,桑祿和其他商賈從雁雍調來的鐵,也快到雲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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