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樓上聽書夸虎將,暗座碎盞現狼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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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雁樓,二樓臨欄。

  周起一口茶水剛咽下一半,卡在嗓子眼,嗆得連連咳嗽,險些噴出來。

  台上的胖先生把摺扇往醒木上一擱,拿白毛巾擦了把汗:「列位,歇了這半盞茶的功夫。咱們書接上回。上半場,老朽說到哪兒了?」

  底下有聽客揚著脖子喊:「縛狼大陣!」

  「喲,這位爺記性比我好。回頭您上來說,我下去聽。」先生咧嘴一笑,

  「前頭說到,那天狼賊首阿勒坦,糾集了草原上的二十萬狼騎。那是浩浩蕩蕩、烏雲蓋日,直奔著咱們大寧的西北大平原就壓過來啦!」

  「只見咱們大寧左都督,蘇澈蘇大帥!立在陣前,那叫一個臨危不亂。他將手中的令旗猛然一揮!」

  「好傢夥!但見平原之上,風起雲湧!蘇大帥麾下的十萬雄師,霎時間分作九股,首尾相銜,擺出了一座奪天地造化之功的,九極縛狼大陣!」

  周起聽得直搖頭:「二十萬?上回在雲州城裡聽,還是十萬呢。」

  顧怡嵐在旁將果盤往前推了推:「你且等著。待講到京城裡去,這天狼人怕是要變出四十萬來了。」

  台上的先生卻不知樓上有這等評點,把摺扇往下狠命一劈:

  「就在這大陣將成未成之際,寧軍陣門洞開,當先衝出一員猛將!誰呀?威塞衛指揮使,趙雄!身高八尺,膀闊三停,手裡單提一條四棱水磨大鐧,足足有四十斤重!」

  「諸位列公。你們可知這沙場上使鐧的門道?尋常武將使鐧,那多是使的一對兒。那叫雙鐧。走的是一攻一守、陰陽互補的巧路子。」先生搖頭晃腦,

  「可單手使這一條四棱重鐧的,憑的全是那過人的臂力,跟一往無前的死志!放眼這天底下,單手擎重鐧的高手,五個指頭都數得過來。咱們趙指揮,便是裡頭拔尖的一個!」

  說書先生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聲氣忽地一沉,底下吃茶的客官跟著靜了音。

  「趙指揮為何這般煞氣沖天地要衝陣出頭?」

  「列位。他這心頭,是憋著一團火啊。」

  先生長嘆一聲:「那天狼人打仗,正面陣前討不到便宜。背地裡,竟干那生兒子沒肚臍眼的腌臢事。趙指揮在前頭拿命頂著天狼的大陣,後方雲州城裡,天狼的細作卻趁亂摸進了他家的後宅。夫人,一雙兒女,滿府家丁。手起刀落,一個喘氣的都沒留下。」

  大堂里頓時響起一片粗鄙的罵聲,幾條大漢拍著桌子直罵天狼人祖宗。

  二樓的方桌前,周起看著對面的顧怡嵐。

  「幸好你們安生。現下回想起來,我這脊背還直冒涼氣。」

  顧怡嵐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上,亦是感到後怕:「虧得簡兮機敏,發現到了那間暗室,又有阿紫妹妹帶人及時趕到。不然,這會兒坐在這裡聽書的,就只剩你一個了。」

  台上的醒木又是一拍。

  「趙指揮單鐧拖在黃土裡,縱馬沖陣,直奔著天狼的中軍大旗而去!那邊兒誰出陣迎戰?一員敵將,名喚烏恩其。諸位若是記不住這蠻子的名號,也不打緊。因為他在這世上,活不過三個回合了。」

  底下跟著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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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烏恩其使的是一柄大斧,掄圓了照著趙指揮的腦門就劈!趙指揮不躲不閃,雙手端起大鐧往上一扛。這四棱鐧,在馬戰上,那可是專克重斧重刀的老祖宗!大斧順著那長鐧『刺啦』一聲,滑了下去。趙指揮借著這股滑溜勁兒,身子往側邊一偏,反手一記。」

  胖先生手中的摺扇高高揚起,停在半空。

  「這叫玄鐧覆顱!」

  「咔嚓」一聲,摺扇重重拍在醒木上。

  「四十斤的大鐵鐧,正正掄在那烏恩其的頂盔上!諸位,那蠻子的盔甲可是鑌鐵打的。這一鐧下去了——扁了!扁得跟咱後廚那口炒菜的大黑鍋一模一樣!這烏恩其的腦袋,可就沒了!您要問了,這大好的一顆人頭去哪了?」

  「砸縮進去了!」底下角落裡,有個嘴快的酒客高聲接腔。

  「誒!這位爺算是說到了點子上。」先生眉開眼笑,

  「這一記重手下去,那腦袋直楞楞就砸回腔子裡了。烏恩其在馬鞍子上只晃了三晃,便一頭栽進了黃土裡。天狼人的勇士嘛,騎在馬背上那是響噹噹的一等一好漢,可這一旦下了馬……」

  胖先生兩手一攤,肩膀一聳。

  「那還不就是一灘爛狗屎嘛。」

  滿堂轟然大笑。

  叫好聲、跺腳聲,粗瓷酒碗敲擊桌面的叮噹脆響,快把這酒樓的瓦片給掀了去。

  臨窗的那桌,坐著幾個高鼻深目的西域客商,拍起巴掌來,反倒比旁人還要賣力三分。

  離他們兩桌之外的暗角里。

  坐著三個身形魁梧、一身短打馬販子裝扮的漢子。

  這三人聽著周遭震耳欲聾的喝彩與謾罵,沒有一丁點笑意,腮幫子的硬肉連連抽動。

  居中那漢子,腮頰上一道刀疤,只把個細瓷酒盅整個攥進蒲扇大的巴掌里,五根指頭越收越緊,緊得那杯口在掌心裡一抖一抖地顫。

  聽得那聲「爛狗屎」,他牙關咬出一陣細碎的咯咯聲。

  「喀嚓!」

  那薄瓷酒盞竟被他捏碎在掌心之中,幾滴殘酒順著指縫滴落在桌面。

  一雙透著凶煞冷光的招子,刀子般盯住台上唾沫橫飛的胖先生。

  二樓的護欄邊上。

  周起端著茶盞,眼睛往樓下的暗影里只一溜。

  眉峰微微一挑,心底已然了了七分。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雖說兩軍在陣前死磕。

  可大仗一停手,這底下的商道便如水漏,哪裡還封得死。

  這大寧富甲一方的地界上,多的是南來北往做真買賣的生意人,卻也不曉得藏了多少條渾水摸魚的。

  大堂東首的一張八仙桌旁,端坐著一位穿藏青暗雲紋綢衫的中年客官。

  他放下手中的細瓷茶盞,偏過頭,朝站在身側的長隨遞了個眼色。

  長隨心領神會,手腕一翻,自寬袖中摸出二兩雪白的紋銀。

  他腳下生風,越過幾張方桌走到台前,將那銀角子輕輕擱在了說書先生的木案角上。

  胖先生眼明手快,忙將摺扇往腋下一夾,身子利落地轉了半圈。

  他雙手抱拳,衝著東首那桌中年客官深深鞠了一躬,拔高了聲氣唱個大喏:

  「謝這位爺的厚賞!列位看官,這位爺賞的不是小老兒,是敬咱們在前頭搏命的邊關將士!」

  胖先生順勢把銀子往案上一掃,收進袖口,重新將摺扇捏回手裡,面上卻換了副凝重神色,話音跟著都沉了下來。

  「列位,接下來的這一段,小老兒說在嘴裡,那是揪心扯肺的痛快不起來。可今兒個若是閉了這口不說,那便是欺了這堂上豎著耳朵聽書的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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