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遇執拗老叟拒主顧,論火候老匠拍精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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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斜無風,院內氣悶。

  馬師傅眼皮往上一撩,只掃了周起一眼。

  「接不了!」

  扔下一句話,便低下頭,從身側摸起一片弓形鋼片,自顧自在端詳起來。

  周起眉心一鎖,視線移向旁側。

  那掌柜見這軍爺拉了臉,趕忙往前跨了半步,連連打起圓場:「軍爺息怒,軍爺息怒。」

  他轉過頭去數落那蹲著的老翁:「老馬!別耍性子!軍爺交代的活計,你也敢往外推?」

  馬師傅拿兩根指頭捏著那鋼片的邊沿,頭也不抬:「掌柜的,非是老漢要往外推這買賣。這軍爺要給懷了肚子的婦人做車,還要試不出一星半點的顛簸。這苛刻的要求,那可是要往裡頭砸大價錢的。」

  周起目光垂落,端詳著老頭手裡的鋼片。

  那物件幽黑髮亮,鍛打的火候極純,絕非敷衍了事的粗劣貨色。

  再觀這老匠人說話時全無市井做派,料想方才這掌柜的言辭,倒也不全是信口開河。

  「馬師傅不妨先透個底。」周起面上怒意漸消,

  「你既有這平震避顛的法子,為何你們這車坊外頭的現成馬車上,卻尋不出一輛這般規制的?」

  馬師傅這才舉起手中弓形鋼片:「瞧見沒?全憑這個。」

  周起面露異色:「這是簧片?」

  「嘿呀!」馬師傅霍地直起腰,來了精神,「軍爺倒是有些見識。不過,這可不是尋常車馬行里打出來的物件。這是用了古法子,一錘一錘硬耗出來的。」

  說著,他反手抓起腳邊一把拳頭大小的圓頭小鐵錘,在那鋼片面上虛虛點了兩下。

  「這簧片,若拿大錘憑蠻力去砸,過不幾天就得斷裂廢掉。這玩意兒,講究個三步火候,淬、回、拍。」老漢伸出三根滿是裂口的手指,

  「淬出它的硬,回出裡頭的韌。最吃功夫的,便是最後這一道『拍』的力氣。」

  他舉著那柄小錘,比劃著名動作:「就得用這錘子,一寸挨著一寸,跟繡花似的輕輕去拍。這一片鋼,得足足拍上三千下,直拍得這鋼面上浮起一層魚鱗般的細紋。唯有這般細水長流拍出來的片,才當得起真正的簧片。裝在車軲轆底下,彎上一萬回也不崩。若是不下這番死功夫,跑上百里路,當中就得裂作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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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起聽罷,微微頷首:「既然這法子如此管用,為何不廣加推行?」

  「老漢我這一手,還是年輕那會兒,有幸跟在莫干大師手底下打雜,老人家瞧我本分,賞的一點皮毛。」

  馬師傅將小錘擱回地上,長長嘆了口氣:「這活計太熬人啊。拍這麼一片,老漢我兩天挺不直腰杆。你瞅瞅滿院子那些個年輕後生,身子骨虛的,心又浮躁,誰都拍不了。」

  言罷,他又迴轉身,自後頭的料堆里摸出一塊形制短厚、中間隆起的橋狀硬木。

  「這東西,軍爺該認得吧?」

  周起掃了一眼,這種承接車軸與車身、用來減緩衝撞的粗木構件,他自然曉得:「伏兔。」

  「對嘍。」馬師傅連連點頭,「既然軍爺通曉這裡頭的門道,這帳就好算了。老漢的法子,就是拿這打好的簧片,替了這塊死硬的木頭伏兔。可這事費工又耗料,就老漢手裡這最小的一片,單賣便要十兩雪花銀。一個車軲轆,大小不一得墊九片,一輛雙輪大車便是十八片。這十八片尺寸依次收短,疊在一處,方能卸去路上的顛勁。」

  老者拍了拍膝蓋:「這車廂還沒開始整治,單這一套避震的物件算下來,就是三百六十兩的底錢。」

  周起雙眸微斂:「一片鋼便要十兩?你這老丈,莫不是看我是個外鄉人,要開黑店宰客?」

  馬師傅脖子一梗,面龐漲紅:「這可不是咱們大寧鐵場裡出的尋常料子能打出來的!老漢早年試遍了各處的鐵,火候拿捏得再准,也打不出這等百折不斷的身骨。這料,是我早年從一支西域商隊手裡重金換來的。那西邊的鐵料,同咱們中原的性子大不相同……」

  聞言,周起大致能夠理解,這料他在軍器局聽莫雲提過一嘴,說西邊有種鐵天生帶韌勁,只是路遠少有人運,故而難尋。

  這銀錢於他而言不算難事,關鍵在於時辰。

  「錢的數目不必多言。」周起道,「只是我三日之後便要離了雁雍。你這簧片,庫房裡可有現成的存貨?」

  馬師傅把下巴一收:「原有一副整的,今日剛出去一片,還得趕緊再拍一片補上。只是老漢也得把實底透給您。就算用上了這套簧片,您要是巴望著一絲一毫的顛簸都覺不出來,那是神仙也辦不到的事。」

  「我這頭倒有個取巧的法子。」周起俯下身子,「我說與你聽聽,你這老師傅估摸一下,做得做不得。」

  「哦?」馬師傅狐疑地看過來,「軍爺且說。」

  周起眉頭微抬:「下面用你這簧......誒?方才聽你在前院同小夥計言語,管這東西叫兔弓?」

  馬師傅點頭應道:「正是行里的俗稱。」

  周起大手一揮:「那你往後便只說兔弓,別張口閉口簧片簧片的,聽著怪彆扭。」

  馬師傅翻了個白眼,鬍子抖了兩下:「老漢那還不是怕你個當兵的粗漢聽不明白行話,才撿了直白的名目來說的?你這軍爺講究倒不少,有什麼法子,麻利些道來。」

  叫這老車匠一攪和,周起話頭停在嘴邊,拿指節蹭了下鼻尖。

  「……我方才說到哪了?」

  一直立在旁側插不上嘴的掌柜,趕忙往前傾了傾身子,陪著一副笑臉接了話茬:

  「軍爺,您剛說,這下面……」

  周起點頭:「對。你用這兔弓把底下的車板墊實了。在車架子四角立上木柱,不把車廂釘死在底板上,而是拿粗熟牛皮條將整個車廂懸掛起來。下頭避震,上頭懸空,這顛勁兒不就全給卸乾淨了?」

  馬師傅捏著下巴上一小撮山羊鬍,在原地轉了半個圈。

  「軍爺說的這個法子,倒也不是不能成。」馬師傅兩步跨到泥爐旁,「只是這般改法……」

  老頭子話說了一半,忽地一拍大腿:「軍爺稍候!」

  丟下一句,他腳底抹油般鑽進了身後的偏屋。

  不消片刻,馬師傅折返回來,手裡多了一具尺許長短的木雕車模。

  那木車雖是微縮的,可榫卯咬合、車轅軸承,無一不精巧齊全。

  馬師傅毫不憐惜,兩手一錯,當著周起的面便將那木車拆作了幾塊。

  他自料堆里尋摸出幾根細木籤子,又從一旁的雜貨筐里扯出兩根牛皮細繩。

  一雙滿是老繭的手翻飛作弄,三下五除二,便依著周起方才所言,在那車架底盤之上,拿皮繩和木籤子,綁出個懸空半吊的微縮車廂來。

  馬師傅將這改得有些古怪的木車擱在地上,伸手捏住車轅,前後推拉了兩把。

  那下頭的木軲轆碾過磚縫的凸起,車架隨之上下起伏,可懸在半空的車廂卻並未跟著亂跳。

  「軍爺,您自個兒來瞧。」馬師傅指著微懸的車廂,「照您的門道,若是底下墊上兔弓,上頭吊了車廂。那硬碰硬的顛勁兒,確是卸了個乾淨。」

  他捏著木車的手陡然一放,那車廂便懸在半空中,如同鞦韆般晃蕩。

  「只是,這硬顛是沒了,可這搖晃的勁頭卻生出來了。尊夫人身懷六甲,在平道上倒還好說,若是遇著個拐彎、下坡,車廂里便跟坐在船板上一般直打鞦韆。那顛是不用顛了,可這一路晃將過去,她如何受得住?」

  周起低頭端詳著那晃動不休的小木車,眉宇間卻未見難色。

  從雲州來的這一路,顧怡嵐在車裡遭的罪他全看在眼裡,避顛和防晃的利弊,他心裡早就盤算過幾十遭。

  「馬師傅,你這手藝當真沒得挑。這就把毛病摸透了。」

  周起蹲下身,手掌在小木車旁側虛扶了一把,「這病症,我這兒倒是還備著一貼藥。我說與你聽,看你這巧手能不能抓准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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