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一席閒談融嫌隙,孤身扮影走街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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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殘茶微涼。

  周起聽罷桑蠡的顧慮,視線掃過案上的銀票與牙牌:

  「孫茂已策馬離去。這幾十里馬程顛簸,等他到了雲州城發覺身上空了,也未必敢咬定是落在了咱們營里。多半會當成是趕路時遺落的。」

  他偏過頭,望向桑蠡略顯緊繃的面龐,目光洞若觀火:「桑兄,你直言簡兮弄巧成拙,無非是怕我怪罪於她。」

  桑蠡微怔,正欲拱手作答。

  周起抬手虛攔,神色鄭重了幾分:「孫茂這等見利忘義的小人,我本就沒指望他回了雁雍能替咱們遞什麼好話,方才不過是懶得與他多費唇舌。你我相交如手足,怡嵐更視簡兮為自家姐妹。這小人方才那般放肆,若非顧忌著這是在巡防營大營之中,我早一刀要了他的腦袋,豈會容他大搖大擺地跨出門檻?」

  周起靠向椅背,緩聲道:「咱們兄弟之間,切莫生出這等顧慮,平白遠了情分。」

  桑蠡聞言,胸腔內湧起一陣熱意。

  他攏起寬袖,端正身姿,深揖一禮:「主公推心置腹,是蠡心思侷促了。」

  周起視線轉向一旁的簡兮:「簡兮此舉,本就不是為著自己,實則是替我出了這口惡氣。我怎會不知?這些錢物,簡兮你便收著處置了吧。」

  桑蠡側首,看著簡兮一副垂首卻難掩狡黠靈動的模樣,心底既是無奈又是憐愛,只得搖頭失笑。

  籤押房內方才被孫茂攪起的濁氣,登時一掃而空。

  周起正了正神色,將話頭撥回正軌:「你二人先回互市,調派些得力的人手,暗中尾隨探查那幾個且彌人,摸清他們此番潛入大寧究竟是何圖謀。若是暗中撞見天狼人的細作要對他們下死手,能幫便順手幫一把。只要是跟天狼人結了仇的,與咱們便算是同仇敵愾。」

  簡兮上前小半步,主動請纓:「大人,杜飛已去盯那金萬兩了。這伙且彌人,便由奴家去跟吧。從前面幾樁胡商失竊的案子來看,這伙賊人手段極為老練,咱們互市裡的尋常護衛去盯梢,恐怕摸不到他們的行跡。」

  周起思忖片刻,應允道:「也好。不過切記,萬事以自身安危為先,不可冒進。」

  「奴家遵命。」簡兮欠身應下。

  商議既定,桑蠡與簡兮辭了周起,退出大營,當即趕回雲起閣。

  ......

  落馬坡互市。

  正街最為顯眼的地界,挑著一面「官辦牙行」的黑漆金字大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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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階下,幾個身著青布短打、腰系褡褳的牙紀正抄著手,將來往穿金戴銀的西域番客往門內迎。

  其中一個喚作侯四的牙紀,今日卻一反常態。

  連著過去三四個身著錦緞的闊商,他皆是腳下生根,只抬手將這肥差讓給了旁人。

  旁邊一個圓臉牙紀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侯四,你這猴精平日裡專揀流油的肥羊套近乎,今日怎麼轉了性子?這些個闊商,竟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侯四攏著袖口,慢條斯理道:「好處總不能叫我一人占盡了。今日這等肥貨,便先可著弟兄們來接待。」

  正說著話,阿術牽著駱駝,帶著喀思行至石階前。

  侯四眼底亮光閃過,當即迎上前去。

  他生了一張慣會看貨估價的麵皮,此刻堆起滿臉熱絡。

  「二位遠客,一路風塵辛苦。」侯四抱拳作揖,「此番來咱們牙行,是要尋主顧出貨,還是採買進項?」

  阿術頓住腳步,抱拳還禮:「出貨。這幾峰駱駝,連同背上馱的物件,都想發賣了。」

  「好說。」侯四應聲,圍著幾峰駱駝轉了半圈,探手摸了摸駝背上的行囊。他又自馱袋間捏起一撮藥材,湊至鼻下輕嗅。

  驗罷貨色,侯四面上的熱絡淡了半分,卻未曾流露出絲毫輕慢。

  「客官,這駱駝倒是不難脫手。」侯四拍了拍身側的駝鞍,

  「雖說一路蹚風吃沙,腳力或許乏了些,可骨架粗壯。咱們落馬坡有專做牲口買賣的字號,今日便能給您尋到穩妥主顧,價錢絕虧待不了客官。」

  阿術聞言,微微頷首。

  「只是這批貨嘛……」侯四面露難色,將一塊粗毛劣皮攤在手臂,懇切道,

  「客官恕小人直言。您這皮子,毛色雜了些。藥材也多是些尋常可見的散貨。倒不是小人挑剔,實是眼下咱們落馬坡這市面,與一兩年前大不相同了。」

  阿術心底自然明白。

  他們此行為了掩人耳目、不招惹蟊賊惦記,特意備的皆是些不值錢的粗陋物件。

  可眼下他們盤纏捉襟見肘,這些粗貨於他們而言,亦是一筆必須錙銖必較的進項。

  侯四將皮子放了回去,耐心解釋道:「如今雁雍、雲州裡頭拔尖的大字號,皆在咱們互市設了分鋪。他們來收貨,專盯著上等的細絨、貴价的藥草香料,出手確實闊綽。可客官這批粗貨擺出去,那些大字號看不入眼,尋常走街的散商又一時吃不下這般大的分量。」

  他停頓片刻,字斟句酌:「這貨絕非賣不掉,只是……客官今日若想當場交割、立時見著現銀,怕是有些周折。總得容小人多花些時辰,替您尋個合適的主顧,方能談上個公道價。」

  這番話句句切中實情。

  阿術盤算了一番,硬是挑不出半點錯漏,心底「當場脫手變現」的念頭登時落了空。

  他眉頭微蹙,轉頭看向身側的喀思。

  喀思抿緊嘴唇,面上隱現焦色。

  他們一路人吃馬喂,底子本就薄了,原指望今日把貨出了換成錢財,便能輕裝快馬趕赴雁雍,如今看來,只怕還要在此地耽擱時辰。

  侯四視線一溜,越過那幾峰駱駝,落在了阿術等人牽著的馬匹上。

  這伙西域客商統共不過十來個人,隨行的馬匹卻足有二十幾匹。

  除卻他們騎乘的坐騎,餘下的大半皆是空背。

  且這些空背的馬匹雖沾了些灰土,可骨架勻稱,四蹄修長,一眼望去便知非凡。

  侯四眼前大亮,語氣跟著抬高了半分:

  「客官,您這趟帶的馬匹可比人多出不少,這些空背的駿馬,當真不發賣?咱們大寧這地界,最缺的便是這等西域良駒。若是肯出手,小人保准給您尋個極好的價錢。」

  喀思抬手將韁繩往懷裡攬了攬。

  阿術面上生出幾分防備,一口回絕道:「這些馬暫不脫手。你今日只管替我將這幾峰駱駝和散貨出了便好。」

  侯四慣會察言觀色,瞧出二人面有難色,當即順著話音給了個台階:

  「二位客官莫急。這散貨雖說次了些,卻也是實打實的物件,只是尋主顧需多費些周折。不若這樣,您將這樁買賣委託給咱們牙行,價錢上小人替您極力撮合,斷不教您吃虧。這幾峰駱駝,今日小人便先替您尋主顧出了,換些現銀,二位也好先拿個盤纏傍身。您看這剩下的散貨,是先送去後頭的庫房寄存,還是……」

  阿術暗自沉吟。駱駝能立時換成現錢,貨物也有人接手張羅,總算不是在這市面上乾耗空等。

  他略一盤算,開口道:「庫房便免了,這點散貨,我換到這空背馬上馱著便是。只是這批貨……尋到買主,需得幾日?」

  侯四抄著手,話里留著餘地,卻也透著幾分篤定:「快則一日,慢則兩三日,總歸錯不了。客官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裡,咱們這是官辦的牙行,頭頂上懸著落馬坡互市的招牌,便是坑誰,也斷不敢坑了遠道而來的客官。」

  「官辦」與「落馬坡招牌」這幾個字,恰恰是阿術這等人生地不熟的異鄉番客最信得過的定心丸。

  他心底盤算,哪怕在此地多耽擱兩日,事後騎著快馬輕裝趕赴雁雍,也遠比牽著這幾頭乏了腳力的老駱駝在道上慢行要來得利落。

  阿術頷首應下:「那就有勞了。」

  侯四連聲應和,順勢問道:「好說好說。只是這貨一旦有了眉目,小人總得去尋二位回話。不知二位的商隊,打算落腳在互市裡的哪家客舍?」

  阿術略一遲疑。

  他本能地不想向外人透了底細。

  可轉念一想,買賣既已託付給了牙行,駱駝也留下了,若不留個落腳的去處,有了主顧人家上哪尋人交割?這本就是行商出貨的常理,若是刻意推脫,反倒要惹人疑心。

  他回想了一番方才入市時瞥見的街景,報了個不甚起眼的去處:「互市北頭,有家『老槐客棧』,我們便在那處歇腳。」

  侯四自腰間摸出炭筆與小冊,飛快記下,隨即拱手作揖:

  「得嘞。二位安心去歇著,小的一有準信兒,立時便去客棧尋您。」

  離了官牙,一行人把散貨分攤綑紮到空背的馬匹上,徑直奔那老槐客棧安頓去了。

  ......

  老槐客棧地處互市北隅,不甚氣派,倒也算乾淨。

  阿術行至曲尺櫃檯前,摸出幾塊碎銀,排在櫃面上:

  「掌柜,要一間最清淨的上房,一間挨著的次房。再要一間能歇下八個弟兄的大通鋪。」

  掌柜收了銀子,滿臉堆笑地遞過三塊木牌。

  阿術轉過身,將其中一塊木牌遞給身後的護衛頭目,壓低聲音肅然道:

  「這些馬是咱們的命根子。互市里雖說規矩嚴,但也防不住有眼紅的蟊賊。你挑四個機靈的弟兄,在後院馬廄分兩班倒,日夜給我盯著。其餘人去通鋪歇息。」

  護衛頭目沉聲應諾,點了幾個人,牽著良駒徑直往後院馬廄去了。

  安排妥當,阿術這才提著行囊,親自護送著喀思拾級而上。

  行至二樓走廊深處,阿術推開那間上房的木門,讓喀思先行入內。

  他立在門外,未曾跨過門檻,只低首抱拳道:「好生歇息。我就在隔壁,若有事,喚一聲便是。」

  喀思微微頷首,房門輕輕闔攏。

  阿術這才轉身,推開了緊挨著的次房。

  一炷香後。

  客棧大堂外,緩步跨入一名身著青灰布衫的年輕後生。

  這後生身量單薄,麵皮敷著一層暗黃,手裡拎著個灰布包袱,活脫脫一副落魄遊學的書生打扮。

  正是易容改扮後的簡兮。

  她行至櫃檯前,平聲開口:「掌柜,要一間二樓的清淨客房。」

  掌柜遞過一塊木牌。

  簡兮拎起包袱,順著木樓梯緩步而上。

  行至二樓走廊中段,她的步伐未有停頓,視線卻極輕地掠過斜前方緊閉的兩扇房門。

  簡兮推開自己的房門,跨過門檻。

  木門合攏,將走廊的雜音盡數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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