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孫參軍拿腔打秋風,周千戶隱鋒送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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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籤押房內,聽聞親衛通傳,周起眉頭微動:「王府的人?所為何事?」

  衛兵抱拳答道:「這……小的問了,那位大人只說是王府的,叫小的速來通報,旁的……一概沒說。」

  周起手掌微抬:「快請。」

  待衛兵領命退下,桑蠡轉過身來,疑惑道:「主公,王府來人,理當先至雲州都督府遞交公牒,再由都督府往下傳令。主公方從雲州城打馬而來,未聞半點風聲,此人卻越過蘇大帥直奔巡防營。這不合規矩。」

  周起微微頷首:「確實蹊蹺。且先看看。」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一名約莫三十六七歲的男子,在衛兵的引路下跨入門檻。

  此人一身簇新的綢面常服,腰懸羊脂玉佩,面頰微豐,透著養尊處優的白淨。

  那一雙手攏在袖口邊,指節圓潤,不染半點兵戈之氣。

  男子進門後,並未急著見禮,而是微微仰著下巴,眯起眼,將籤押房內的刀架、牆上的兵陣輿圖、以及案頭的文書慢條斯理地掃視了一遭,嘴角噙著輕慢。

  周起見狀,從大案後繞出,拱了拱手,客氣道:

  「這位大人面生,恕周某眼拙,未知大人尊姓、何處公幹?」

  男子收回視線,拖著腔調,慢悠悠地拱了拱手:「本官,華陽郡馬府參軍,孫茂。」

  周起面色未動,心頭卻已雪亮。

  華陽郡馬,便是鎮北王的三女婿、雁雍副總兵孫奕。

  眼前這孫茂的面相,細看之下,與被自己綁過的狼河關指揮使孫昂倒有幾分神似。

  前頭剛拾掇了一個孫昂,如今又冒出一個孫茂,這孫家當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思及此處,周起面上的笑意反倒熱絡了三分:

  「原來是孫參軍,失敬失敬。瞧孫參軍這通身的氣派,談吐不凡,與咱們孫副總兵想必是一脈的宗親?」

  孫茂被這番吹捧說得頗為受用,嘴角一揚,順勢放下手來:「周千戶好眼力。華陽郡馬、雁雍副總兵,正是孫某的堂兄。」

  「難怪難怪。」周起順杆往上抬,將這客套場面做足,

  「我方才便覺孫參軍氣度沉淵,定然非尋常門第所能養出。孫參軍快請坐。」

  他稍稍側首,吩咐道:「看茶。」

  簡兮垂眸應聲,轉身走向一旁的小火爐。

  孫茂大喇喇地在客椅上落座。

  待簡兮端著茶托走近,他伸手接過蓋碗,卻並未飲用,只是捏著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一雙略顯浮腫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簡兮奉茶的纖長玉指上,順著袖口一路往上,肆無忌憚地在她不施粉黛卻難掩絕色的面龐上打轉。

  簡兮眉心輕微地蹙了一下,一言不發地退回桑蠡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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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起不動聲色地跨前小半步,身形恰好擋住孫茂的視線,音量微拔:「孫參軍?」

  孫茂話中有話,皮裡陽秋道:「周千戶這落馬坡,孫某一路行來,可是開了眼界了。人馬喧騰,商號鱗次櫛比,嘖嘖……比起咱們雁雍互市百年的老底子,竟也不遑多讓了。」

  他頓了頓,將手中蓋碗擱在旁側的高几上,眼角微斜,瞟向周起:

  「只是不知,這滿市的胡商,這潑天的買賣……原先,可都是該往咱們雁雍去的吶。」

  這話夾槍帶棒,將落馬坡奪了雁雍生意的利害點撥了一下,卻又留著幾分餘地,露而不破。

  周起將話頭輕輕撥開:「孫參軍說笑了。這點泥地里刨食的零碎營生,哪入得了雁雍的法眼。比起郡馬爺經管的雁雍大市,落馬坡不過是仰人鼻息、撿些邊角罷了。」

  周起將姿態放低,並不去接他奪人財路的話茬。

  面上客套,他心底卻如明鏡一般:這孫茂今日登門,絕非是為了道賀。

  孫茂見周起滑不留手,便不再兜圈子,脊背微微挺直,端起上官的架勢:

  「閒話按下不提。孫某這趟來,是奉了郡馬之命,替王爺給周千戶傳一句話。」

  周起神色一肅,自木椅上站起,雙手抱拳,身子微躬:「王爺鈞諭,周某恭聽。」

  孫茂並未立刻言語,只安然受了這一禮,方才拿腔拿調地開了口:

  「王爺的意思,周千戶在平津、蒼牙堡這仗,打得漂亮,是員虎將。這蒼牙堡,既是你帶兵收復的,便……暫且由你巡防營戍守著吧。」

  周起眼帘微垂,心中大定。

  果然是為了蒼牙堡的防務而來,王命准了駐防,這便是他最想聽的一句。

  然則他面上不露分毫歡喜,只因孫茂這番話顯然未盡,那「暫且」二字,分明還吊著後尾。

  孫茂話鋒一轉,重新捏起茶蓋,慢條斯理地刮著碗沿,連眼皮也未抬:

  「只是嘛……周千戶是通透人,有些話,孫某也不必繞彎子。你在狼河關,越權綁了我堂叔孫昂孫指揮使,又奪了狼河衛的虎符。這樁事,王爺嘴上雖未提,可心裡頭,未必沒擱著。」

  孫茂抬起眼,目光在周起臉上打了個轉:

  「郡馬爺也時常念叨,說周千戶哪都好,就是這性子……太烈了些。烈得,似乎有些不把大寧的王法、不把鎮北王府放在眼裡了。周千戶應當明白,王爺為何單單讓郡馬爺安排孫某來傳這道王命?」

  他將茶碗擱回几案,身子前傾,看著周起:

  「孫某此行,只是恰巧先路過落馬坡,順道來拜會一下周千戶,稍後還要去雲州大都督府傳令遞送公文。王命,孫某是原原本本先給你帶到了。可這王命底下,王爺究竟是如何看待你周起這個人的……」

  他嘴角牽起深意:「孫某這趟回去,在王爺與郡馬跟前,是稟報你周千戶『恭順知禮、感念王恩』呢,還是說你『功高跋扈、目無尊上』呢?周千戶,你是明白人。」

  這把軟刀子,捅得不可謂不精準。

  准許駐兵是王爺的恩賞,可這恩賞背後,王爺究竟作何思量、日後又要如何拿捏巡防營,確與這小人回去復命的一張嘴有些干係。

  自己實打實占了蒼牙堡,又調用右路軍兵馬禦敵、擅開平津府庫,韓岳定然早已將這些越權之舉上報。

  在王爺眼中,自己本就是個「功高而難制」的刺頭,眼下最經不起的,便是「擁兵自重、跋扈專權」這等誅心之言。

  孫茂說得不錯,王爺特意點派孫家人來傳令,實則就是為了敲打一番。

  周起端詳著孫茂這副作態,心中洞若觀火。

  他雖不懼,卻也不至於為這等貨色動氣。

  這種人特意跑到落馬坡來賣弄口舌,無非是為了撈些油水好處。

  花點現銀,買他回去把嘴閉嚴實,或是多進幾句中聽的吉言,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周起心念電轉,將這其中的關節盤算得一清二楚,面上卻是雲淡風輕。

  他稍稍側首:「桑先生。」

  桑蠡心思何等通透,當即會意,站起身來。

  「孫參軍從雁雍遠道而來,一路風塵僕僕,著實辛苦。」周起抬了抬手,「取一張銀票來,給孫參軍添些茶水盤纏。」

  桑蠡自袖中抽出一張銀票,雙手平托,遞送至孫茂手邊。

  孫茂眼帘微垂,餘光在銀票的數額上飛快地掃過,眸底登時透出滿意之色。

  他也不推辭,只慢條斯理地將銀票折起,揣入懷中。

  「收復蒼牙堡這點微末之功,當不得王爺誇讚。」周起看著他收了錢,

  「只盼孫參軍回去,把周某戍守邊關、為王爺守土禦敵的這份心,如實稟於王爺與郡馬跟前便好。」

  周起眼波平寂:「周某別的不求,只求『如實』二字。」

  這番話表面恭謹,實則是在敲打:錢你拿了,回去便按實情說話,少憑空捏造編排。給足了油水,主動權卻依舊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孫茂並未品出這深一層的鋒芒,只當這手握重兵的千戶終究還是向王府服了軟。

  他頓時志得意滿,仰面大笑起來:「好說,好說!周千戶這般知情識趣,孫某回去,自然要在王爺跟前替你美言幾句!」

  得了厚贈,孫茂滿面紅光,當即撐著扶手站起身來,正欲告辭。

  目光流轉間,恰好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簡兮身上。

  簡兮今日是隨桑蠡一同辦差,方才奉完茶,便端著空托盤退立在側。

  孫茂剛進門時便覷見這女子姿容絕佳,此刻錢財入袋,膽氣愈發壯實,色心驟起。

  他非但沒往門外走,反倒端起那碗一口未飲的茶,踱步湊到簡兮跟前,佯作要將茶碗擱回托盤。

  就在茶碗即將落下的當口,他的手卻順勢一偏,竟直直去捉簡兮托著底盤的纖長玉手。

  簡兮受驚,慌忙向後縮手退步。

  這一避,孫茂手中落空的茶碗頓時傾斜,半碗茶水傾灑而出,不偏不倚正潑在自己簇新的綢衫衣襟上。

  孫茂被茶水一激,挺直了身子。

  簡兮急忙探出衣袖,在孫茂的衣襟上胡亂擦拭了兩下,隨即向後連退數步,深深屈膝福禮:「大人恕罪,奴婢莽撞了。」

  孫茂垂眸看了一眼水漬,又抬眼端詳著簡兮受驚後更顯楚楚的面容。

  他竟也不惱,反而向前湊近半步,涎著臉,語氣輕佻地拖長了音調:

  「喲,周千戶這軍營里,竟還藏著這等標緻的奉茶丫頭。瞧這通身的水靈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門閥里養出的千金小姐。」

  他也不等周起答話,自顧自地拿腔作勢,一雙浮腫的眼珠直勾勾黏在簡兮的面龐上:

  「生得這般水靈,窩在這粗鄙的邊關伺候人,當真是可惜了。改明兒隨孫某去雁雍,去見見大世面,可比待在這刀槍堆里強得多。」

  簡兮垂著雙睫,一言不發地向側旁避開半個身位。

  立在書案旁的桑蠡面色瞬間陰沉下來,寬袖下的雙手驟然收緊,正欲跨步上前。

  周起橫跨一步,恰好隔在孫茂與簡兮中間,截住了話頭。

  「孫參軍遠來勞頓,眼下天色不早,該早些回雲州城歇息了。」周起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隨和,透出冷硬的軍威,「來,我送參軍。」

  這乾脆利落的逐客令,將孫茂滿肚子的調笑噎回了喉嚨里。

  孫茂麵皮僵了一瞬,在這巡防營的地界上終究不敢太過放肆,只得悻悻地理了理被弄濕的衣袖。

  臨出門前,他仍不死心地偏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簡兮一眼,這才在周起的「陪同」下,趾高氣昂地跨出了籤押房。

  出了落馬坡大營,孫茂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名隨從,徑直揚鞭奔著雲州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待院外的馬蹄聲徹底隱沒於風中,籤押房內的沉寂方才被打破。

  桑蠡眉心緊蹙,握著摺扇的指節隱隱泛青,慍怒道:

  「仗著孫家的權勢,跑到主公的地盤上耍威風、打秋風,竟還敢出言輕薄。這等下作貨色……」

  「不過是只逐臭的蒼蠅罷了。」周起轉身走回大案後,

  「花幾個錢將他打發了,也省得他回了雁雍在王爺跟前嗡嗡作響。要緊的是,蒼牙堡這道駐兵的王命,今日總算是安安穩穩地落了地。」

  話音尚未落下。

  簡兮悄步跨前,廣袖微抬。

  兩根纖白的手指中間,赫然夾著一張摺疊齊整的紙票。

  正是方才桑蠡親手遞給孫茂的銀票。

  「大人賞他的茶水錢,簡兮自作主張,替大人討回來了。」簡兮眼眸微彎,聲線輕柔,半是邀功半是嬌嗔。

  周起定睛看清這張銀票後,胸腔微震,暢快地大笑出聲。

  立在側旁的桑蠡雙目圓睜,視線在銀票與簡兮之間來回打轉:

  「你……你何時出的手?莫非是方才潑茶擦拭衣襟時……」

  簡兮抿唇莞爾,並未答話,只是手腕翻轉,輕輕抖了抖寬闊的衣袖。

  幾樣物件順著袖管接連滑出,發出「吧嗒」幾聲悶響,盡數掉落在案上。

  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聽動靜裡頭少說裝著幾十兩散碎銀子。

  一面篆刻著圖譜、鎮北王府內通行的牙牌。

  以及原本懸掛在孫茂腰間的羊脂玉佩。

  將這些物件擱在案上後,簡兮理了理袖口,退回原處,安安靜靜地立在桑蠡身側。

  桑蠡帶著幾分顧慮道:「主公,簡兮出了這口惡氣,可孫茂若察覺是在咱們營里失了銀錢、丟了牌子,回去編排主公,豈非弄巧成拙,壞了主公的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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