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指水畫疆謀要塞,獻書討封算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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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澈無奈道:「還有?平津之行,你就算行事出格些,終究是替他韓岳解了腹背受敵的死局。救命之恩在前,難道他連這點度量都容不下,還要恩將仇報不成?」

  周起收斂隨性,正色稟報:「大帥,這一次,特穆爾率一萬王庭精騎,借道鐵驪與室韋,自平津西北直插而入。安遠衛的蒼牙堡守將龐英臨陣脫逃,特穆爾輕取要塞。他將蒼牙堡付之一炬後,毫不停留,直奔鐵門嶺,抄了正與錦國交戰的右路軍後路。」

  周起頓了頓,接著道:「韓岳腹背受敵,只能棄了平原上的輜重,退守鐵門嶺高處,被特穆爾率軍圍困。」

  蘇澈微微頷首:「韓岳這也是無奈之舉。右路軍麾下將士少有與天狼游騎在平川野戰的歷練,錦國在前,天狼在後,他若不退保高地,中軍大陣半日便會被沖得潰不成軍。」

  「標下趕至蒼牙堡時,城已化作焦土。」周起眼帘微垂,

  「標下順勢收復了此地,重修了殘破的城防營壘。彼時錦國與天狼皆圍著右路軍引而不發,標下手中僅有兩千步卒、一千輕騎,外加從孫昂處借來的八百騎,兵力懸殊,未敢擅動。只能屯兵堡內,靜候他們兩家先動手,再伺機出擊最為穩妥。」

  蘇澈將茶盞擱在案上,面露寬慰:

  「你做得對。咱們左路軍的弟兄,不欠他右路軍的,絕不能拿自家的命去填他的無底洞。」

  「標下本欲靜候戰機,平津城內卻生了變故。」周起眉宇間透出幾分凜然,

  「那眾生相的妖人,竟與平津衛指揮使嚴峻暗中勾結,意欲大開城門,向天狼人獻城。他們探知標下駐軍蒼牙堡,便設下毒局,賺標下帶兵入城,妄圖伏擊。」

  蘇澈身軀微震,雙目微睜:「這眾生相,當真陰魂不散!」

  周起嘴角微挑:「標下將計就計,反向破了他們的殺局。攻入城中生擒嚴峻,徹底拿下了平津城防大權。」

  蘇澈一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上,贊道:「好手段!」

  周起面上不見驕色,繼續道:「隨後標下又借著截獲的細作信鴿,誆騙了錦國那頭。錦國大軍以為天狼人要倒戈,眼睜睜看著標下率軍自南面殺入特穆爾的後陣,他們卻作壁上觀,未施援手。特穆爾首尾難顧,被咱們殺得落荒而逃。」

  蘇澈聽罷,神色間卻無多少喜色,反倒審視地看進周起的眼裡:

  「既然仗打得這般順暢,嚴峻也拿了,天狼也退了。那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事?」

  周起摸了摸鼻尖,侷促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就是平津城內因戰火驟起,米價騰貴,百姓人心惶惶。標下想起大帥您素來愛民如子,便自作主張,強令平津府衙與右路軍的兵庫開倉。」

  周起抬眼飛快地瞥了蘇澈一下:「標下把裡頭的存糧,盡數發給了城中百姓。咱們自己,可是一粒米都沒留。」

  蘇澈鬍鬚微抖,險些被氣笑:「你這廝倒會做散財童子!韓岳的大軍在山上餓了幾天,下山一看糧倉空了,定要暴跳如雷。不過也罷了,損些錢糧換他數萬將士的性命,也算便宜他了。」

  周起清了清嗓子,又道:「自然也不能全便宜了他們。標下尋思著,咱們左路軍奔襲數百里,替他韓岳躲過一劫,也不能白跑一趟。於是……」

  「於是如何?」蘇澈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於是標下便做主,將他兵庫里積存的重甲、精鐵,還有些許未開刃的軍械,悉數裝車運走了。」周起說得理直氣壯。

  蘇澈呼吸一滯,盯著周起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般搜刮,確實做得有些過了。」

  「大帥,這些身外之物,韓岳念及咱們的救命之恩,咬咬牙也就認了。」周起神色一肅,斂去了方才的隨性,

  「還有另一樁要事,標下拿了蒼牙堡,至今未曾還給他。」

  蘇澈眸光驟然收縮,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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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占著他的蒼牙堡作甚?如今平津戰事已畢,你捏著他那個西北要塞,意欲何為?」

  周起上前兩步,雙手抱拳:「大帥,標下以為,這蒼牙堡雖小,但於我雲州左路軍的大局而言,至關重要。」

  「怎講?」

  周起走到書案前,探出食指,蘸了些許杯盞溢出的茶水,在木案上勾勒起來。

  「大帥請看。蒼牙堡北臨室韋,西靠渤涼。表面上看,它與我雲州相隔百里,屬於右路軍防區。但渤涼國居中阻隔,且如今渤涼已與我雲州新開互市,暗中結好。」

  周起指尖在茶水畫出的線路上重重一點:

  「這蒼牙堡若連上渤涼和標下巡防營的防區,剛好封死了大寧北境僅存的、天狼人可能借道入侵的側翼縫隙。」

  水痕未乾,周起抬頭迎上蘇澈的視線:

  「若今日將此堡還給韓岳。他日天狼人再度借道鐵驪、室韋,不沖他平津去,而是直接繞襲我雲州東線,咱們該如何應對?故而標下才占了此堡。一來防備不測,護我雲州側背。」

  周起眸中燃起熾熱:「二來,若有朝一日,我大寧有揮師入主天狼草原的契機。他天狼人能借道南下,咱們的大軍,同樣能以此堡為跳板,反插出去!這也是今日陣前,標下為何力勸大帥留下那重山部赤鐵性命的緣由所在。」

  蘇澈望著案面上那漸漸淡去的水痕,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大帳內闃寂無聲,唯聞漏壺滴水的細響。

  良久,蘇澈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你之思慮,甚是深遠。此舉於我雲州左路軍,乃至大寧北防,皆是百利而無一害。只是……這確實破了邊軍劃地而治的規矩。」

  周起寸步不退:「大帥,韓岳眼下兵力驟損,武庫甲冑糧草皆空,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戍守蒼牙堡。標下在啟程回雲州之前,已命人快馬加鞭趕赴雁雍,將蒼牙堡易手的前因後果悉數上稟。現下,就看大帥您能否向鎮北王言明利害。只要王爺發了話,他韓岳就只能作罷。」

  蘇澈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周起臉上逡巡。

  「此等要塞,絕不能以本帥的名義去討要。」蘇澈洞若觀火,沉穩道,

  「王爺多疑。他斷不會容許左路軍一家獨大,把手伸進右路軍的腹地。這名頭,只能以你周起的名義去求。」

  蘇澈頓了頓,話鋒一轉:「此前大演武,你與世子交好,且王爺對你之勇略也頗為讚賞。此番你以『破局功臣』的名義請求相機駐守蒼牙堡,王爺多半會應允。此事,需曾先生替你擬一封呈報。待此戰徹底清算完畢,本帥將左路軍的戰報、你的軍功,連同這封信,一併八百里加急送呈雁雍。」

  周起聞言,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封著火漆的牛皮信函,雙手托起,遞至蘇澈面前。

  「大帥,信,標下已經備好了。」

  蘇澈視線落在那封信上,先是一怔,隨即目光一點點上移,定格在周起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端詳著眼前這個連後路和奏疏都早已算計妥帖的年輕人,臉上的皮肉微微抽動,一股不知是惱怒還是驚嘆的心緒在胸腔里衝撞。


  「你他娘的,在平津就算計好了,連本帥都讓你給明明白白套進去了!」

  罵聲未落,蘇澈反手抓起案上的青瓷空盞,朝著周起擲了過去。

  周起似是早有防備,身子一側,腳下極快地向後滑出大半丈。

  那茶盞跌在氈毯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周起退至大帳下首,拍了拍胸甲:「大帥,您堂堂左路軍總兵,往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今日怎還罵起娘來了?」

  「本帥不僅要罵娘,眼下還想打劫!」蘇澈雙手撐住大案邊緣,身軀前壓,

  「你小子從平津武庫里順回來的重甲與精鐵,給本帥的中軍大營送三……」

  「送三更的巡防暗哨是吧!」

  周起壓根不給蘇澈把那個「成」字吐出來的機會,雙手捂住後腦勺,腳下順勢打起晃來。

  「哎喲!大帥,您方才這一擲,驚著標下在平津受的舊傷了!」周起五官皺在一處,連連倒吸涼氣,

  「這會兒腦袋裡頭嗡嗡直響,什麼重甲、精鐵的,半個字也聽不見了!大帥只管安歇,今夜三更的崗哨標下親自去送、親自去查,絕不教大帥分心!標下這就滾了,告退告退!」

  尾音尚未落地,他刺溜一下便鑽出了帳幔。

  大帳內,蘇澈那根指著前方的食指還懸在半空。

  他望著那兀自晃動不休的厚重簾幕,愣了足足兩息,隨後胸腔微震,氣極反笑地罵了一句:

  「這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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