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獻首級孟蛟震關,施連環桑蠡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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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城北門外。

  那一聲聲捷報,截斷了城關內外,上萬人的驚惶喧譁。

  喧鬧的流民忽地靜了。

  查驗身份的守軍僵在原地,手中端著的刀槍,都不自覺地垂指在地上。

  沒人作聲,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盯著大道盡頭。

  遠處的馬隊穿透揚塵,一點點逼近。

  兩百輕騎,殺氣沖天。

  隊伍正中,赫然押解著兩輛粗木釘死的囚車。

  第一輛囚車裡,鎖著個披頭散髮的寧軍將領。前頭的木牌上用人血寫著八個大字:

  賣國求榮,獻關逆賊

  第二輛囚車裡,則關著個形容狼狽的草原女子,那木牌上同樣觸目驚心:

  天狼暗諜,亂軍妖女

  囚車後頭,跟著十輛大車。

  車廂未蓋氈布,裡頭堆棧著的,全是用生石灰醃透、梳著草原髮辮的天狼首級。

  「咕咚。」不知是誰咽了一口唾沫。

  人群中,一個瘸腿的老漢嚎啕大哭起來,嘶啞著嗓子喊道:「贏了……真贏了!天狼人也是肉長的!也能殺得死啊!」

  這一聲哭喊,扯開了鍋。

  「老天爺保佑大寧!」

  「巡防營威武!周千戶威武!」

  流民們忘記了飢餓與恐懼,乾枯的手臂舉得老高,不住地揮舞。

  不需要軍卒揮鞭驅趕,密密麻麻的人海竟自發地向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寬闊的入城大道。

  城牆上的守軍眼眶通紅,攥緊了刀槍。這兩天被天狼大軍壓在頭頂的那口濁氣,被這三千顆人頭沖了個乾淨。

  城門守將如夢初醒,猛地一拍大腿,轉身往城牆下跑:「快!快去衛所!通報秦指揮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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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蛟率隊剛入主街,雲州衛指揮使秦山帶著幾個將官,大步迎來。

  「馭——」

  孟蛟勒住戰馬,翻身落地,甲葉碰得直響。

  他大步上前,單膝重重一磕,抱拳喝道:「指揮使大人!巡防營於狼河關,盡斬天狼精騎三千!死傷六十!」

  秦山身子一震,以為自己熬夜聽岔了:「你說巡防營死傷多少?!」

  「大人沒有聽錯!」孟蛟提高嗓門道,「天狼兵,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雲州衛巡防營斬敵三千,戰死一十八人,重傷四十二人!周千戶特命末將回城報捷,以安民心!」

  秦山激動得眼角狂跳。

  「好!好!好!」秦山連道三聲好,拔出腰間佩刀,直指蒼穹。

  旁人都清楚,如今的巡防營已是不輸正經衛所的完整建制,蘇澈更是早給了周起特事特辦的獨斷之權,尋常軍務根本無需向雲州衛報備。

  可在秦山心裡,名分根腳擺在這兒,這潑天的戰功,就是他雲州衛兒郎打出來的,半點不覺得周起功高蓋主,只剩滿心滿眼與有榮焉的驕傲。

  「老子就知道當初沒有看錯周起!巡防營的弟兄,都是好樣的!來人,傳令,從衛所庫里,撥出十頭豬、五十壇烈酒,即刻送往駐地!」

  說罷,秦山提著刀,大步走到那兩輛囚車前。

  他盯著第一輛囚車裡的人,咬牙切齒:「張靖?」

  張靖瞧見秦山,猛撲到木柵上,涕淚橫流:「秦大人!末將是被逼的啊!是這妖女!是這妖女蠱惑我,末將只是一時糊塗!念在末將曾在您手下效力多年的份上,您開開恩,饒我一命吧!」

  「呸!」秦山一口濃痰淬在張靖臉上,鄙夷道,「你在巡防營就吃空餉、倒賣軍械,若不是上頭有人護你,老子早活劈了你!今日還敢去給天狼人當狗??!押走!」

  捷報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雲州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因糧荒和細作作亂而惶惶不可終日的雲州百姓,仿佛吃了定心丸,街頭的恐慌氣氛竟壓了下去。

  ……

  雲州衛指揮使司,內堂。

  孟蛟正在向秦山稟報詳情:「大人,張靖這軟骨頭全招了。他長期倒賣軍械,正是與城中此前被周千戶查的那兩家商號勾結。但他確實不知那商號背後的主子是『眾生相』,護他的幕後之人,他也從未見過。這次獻關,全是受了後頭那天狼小妾的蠱惑。」

  孟蛟頓了頓:「那隱狼是死士,撬不開嘴。周千戶的意思是,既然撬不出東西,明日正午,便在菜市口將這二人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秦山點頭:「正該如此!」

  一旁的桑蠡卻輕輕搖著摺扇,未曾搭腔,一張足以盤活雲州死局的天羅地網,已在他心中悄然鋪開。

  當日,桑蠡借秦山之命,接連貼出三道軍令告示。

  第一道,戰時連坐令。天狼叩關,城中凡商賈、大戶、士紳,照家產宅院大小核算,皆須抽調青壯男丁與家丁,上城牆服死役。擔滾木、熬金汁,若逢城破,便作敢死隊。敢有匿瞞不報、抗命不遵者,以通敵論,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此令一出,城中富戶魂飛魄散。平日裡嬌生慣養的老爺少爺,哪見過刀陣血海?家養的護院打手也多是花架子,上了城頭九死一生。

  緊接著,第二道告示貼出:流民代役法。

  官府准許大戶「以資代役」。富戶若不願自家人上陣,大可去校場雇買流民青壯,替自家服這守城死役。此外,官軍全數登城禦敵,內城街巷防務交由各戶自理。大戶可合資雇流民,於各坊巷口設卡立寨,組建護院隊自保。

  富戶們如蒙大赦。花些錢財買流民的賤命擋刀,還能護住院牆防地痞,這買賣做得。

  可桑蠡的刀子藏在第三道令里。

  告示明文:凡雇流民替役者,官府不經手銀錢,大戶所出安家費與口糧,必須全數以「現糧」交割,不得用錢銀!

  一夜之間,雲州城頭上多出幾千雙眼通紅、為了一口安家糧敢去拼命的壯漢。富戶破了財,流民填了肚子,地痞暗樁沒了亂中生事的空子。滿城的亂象,竟被這幾張布告生生抹平。

  ……

  雲州西北大平原,鎮北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令人窒息。

  蘇澈坐在帥案後,面色陰沉。

  雖聽聞蘇紫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安然無恙,但他此刻的後背依然冷汗直冒。

  帳下,幾名剛從前陣趕回的衛指揮使,眼珠子裡布滿血絲。

  威塞衛指揮使趙雄,八尺高的粗礪漢子。

  聽罷親衛帶回的死訊,髮妻與一雙兒女皆被細作截殺在後宅,他身子猛地一晃,泥塑般僵在了椅上。

  旁邊幾位指揮使紛紛別過頭去,不忍看他。

  趙雄沒喊沒叫,唯有那粗大的手指,扣住了掌心的粗瓷茶碗。

  「喀嚓」一聲。

  茶碗被生生捏碎。瓷片扎進皮肉,殷紅的血順著指縫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竟渾然不覺,只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喉嚨里壓著粗喘。

  「大帥!」 趙雄單膝砸地,「末將請為大軍先鋒!不將天狼狗賊盡數梟首,不踏平他王庭大營,末將死不瞑目!」

  「末將請戰!」

  「請大帥下令,血債血償!」

  帳內一眾衛指揮使紛紛拔刀,寒刃出鞘,殺氣灌滿了大帳,連躍動的燭火都被壓得簌簌發抖。

  蘇澈起身,抽出腰間佩劍,一劍削去帥案一角!

  他橫劍當胸,字字裹著千鈞殺意道:「血債,唯有血償!傳令各營,加緊備戰!天狼人敢踏進一步,就讓他們盡數埋骨在這片平原!」

  ……

  夜色深處,天狼大營。

  大巫師阿骨朵捏著剛落下黑隼的傳信,佝僂著背走進王帳。

  「大汗。雲州城內有消息了。」阿骨朵啞聲道,

  「那個叫秦山的寧將倒有些手段,混在流民里的暗探多數被他篩了出來。不過,雲州糧價已經上了天,咱們的人趁著城中爭搶米糧的混亂,突襲了寧將們的府邸。一些寧將的妻小親眷,已送去見了長生天。這會兒,消息該傳進蘇澈的大帳了。」

  坐在一側的黑鬃王鹿丹皺起眉頭:「大巫師,你這算什麼計策?殺些婦孺,寧軍豈不更是哀兵必勝,要跟咱們拼命?」

  阿骨朵乾笑兩聲,渾濁的老眼掃向鹿丹:「黑鬃王,陣前拼命的,是底下的苦哈哈,不是這些穿蟒披甲的將軍。草原上的狼,怕過發了急的羊麼?」

  阿骨朵轉頭看阿勒坦,幽幽道:「咱們怕的不是他們的憤怒,是怕他們太穩了。蘇澈鎮守雲州十數年,他的步軍大陣密不透風,結陣死守,咱們鐵騎硬沖,只會徒增傷亡。可眼下……」

  阿骨朵嘴角咧開一條縫:「他的將軍們被仇恨蒙了心,亂了方寸。待到陣上壓不住火氣,那鐵桶般的大陣,自然會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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