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驕指揮擺譜索關,顧夫人聽風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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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聲方歇,血泊猶溫。

  狼河關內外的土石縫裡,還淌著血水。

  巡防營的軍卒們拖拽著滿地人馬屍首,打掃著戰場。

  城關內,千戶大堂。

  周起鎧甲未退,靠在一把太師椅上,雙目微闔,正閉目養神。

  「大人。」秦鐵衣大步跨入堂內:「清點完畢。此役全殲天狼騎兵三千眾。咱們巡防營,戰死一十八名弟兄,重傷四十二人。」

  周起緩緩睜開眼,片刻後沉聲道:「在泣狼崖的崖壁上,鑿一塊最平整的石壁。把這十八個弟兄的名字,給我一筆一划地刻上去。讓後世走這狼河關的人都知道,這關門,是誰拿命替大寧守住的。」

  「遵命!」秦鐵衣應道。

  堂外,泣狼崖的風穿過峽谷,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像是也在回應。

  周起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杜游:「這狼河關原有的守軍,還剩多少?」

  「回大人,原有守軍一千二百人。」杜游稟報,「去了守關陣亡的,再除卻跟著張靖作亂被當場斬殺的叛黨,餘下不知情的被裹挾者,皆已重新收攏,還剩九百七十六人。」

  周起摩挲著藏鋒的刀柄:「這九百多號人,連同這狼河關,交由你來鎮守。」

  杜游抱拳道:「大人放心!人在關在!」

  此言一出,一旁的秦鐵衣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此事恐怕不妥。狼河關乃是狼河衛的轄地,咱們巡防營不過是客軍協防。若不經總兵府兵部堪合,強行接管防區、收編兵馬,是犯了軍中大忌的。」

  「兵凶戰危,老子顧不得那些了!」周起站起身來,

  「眼下大敵當前,咱們哪有閒工夫,去踅摸這狼河衛指揮使是不是也有反意!退一萬步講,就算狼河衛的指揮使孫昂沒通敵,這等開門揖盜的禍事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竟還在大營里睡大覺!此等尸位素餐的廢物,我怎能把這大寧的門戶交還到他手裡?!」

  立在輿圖前的衛凌,此時轉過身來:「大人的決斷極是。阿勒坦既然能暗遣三千輕騎來詐取狼河關,可見其確有分兵迂迴之謀。經此一役,恰恰印證了曾先生當日對大人的提醒!無需再等張大倫那路探哨的回音,可以斷言,阿勒坦絕對還撒出了另一支奇兵,借道室韋、鐵驪,去抄韓岳右路軍的後路了。」

  衛凌指尖點在輿圖東線:「一旦韓岳兵敗,右路防線崩潰,雲州便會陷入天狼王庭與錦國大軍的左右夾擊之中。屆時,大帥便只能退守雲州孤城,再無憑險拒敵的可能。」

  「絕不能讓韓岳敗。」周起面頰緊繃道,「咱們必須分兵,去幫他一把!」

  「大人還需三思!」衛凌道,「蘇大帥與曾先生豈會看不破此局?可大帥至今未下馳援之令。韓岳與大帥素來不睦,斷了左路軍的鐵礦供應,大演武上更頻頻給咱們使絆子。大帥……怕也是樂見其敗,好借刀殺人,順勢收攏右路軍的兵權。」

  「不可能!」周起斷然道:

  「韓岳敗了,蘇澈心底固然痛快。但唇亡齒寒的淺顯道理,他豈會不懂?他是不想韓岳敗,只是他手底下的兵要死磕阿勒坦的五萬主力,分身乏術罷了!」


  「老子可顧不上他們的恩怨,若雲州成了孤城,老子的落馬坡互市、黑雲寨、鬼愁澗的煤、渤涼國的鐵,豈不是都給阿勒坦做了嫁衣!那是咱們兄弟拼了命攢下的家底,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打水漂!韓岳這孫子,算他走運,必須救!」

  衛凌面露難色:「大人,理雖如此。可咱們巡防營滿打滿算五千人。這狼河關要留人,咱們自家的防區也得守。能抽調去救韓岳的兵馬,絕不會超過兩千五百。這點兵力,無異於杯水車薪。」

  周起正要開口。

  「報——」

  一名傳令兵快步奔入堂內,單膝跪地:「稟大人,狼河衛指揮使,孫昂大人到了!正在關外叫門!」

  周起聞言,眉頭一挑,嘴角微挑:「缺什麼來什麼。這不,兵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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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這話,堂內眾將面面相覷,秦鐵衣更是面色大變。

  「大人,不可啊!」秦鐵衣壓低聲音急道。

  周起理了理身上的鎧甲,冷眼掃過眾人:「待會兒都看我眼色行事。開門,請孫大人進關!」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沉重的雜亂腳步聲。

  一名身披彩繪明光鎧、體態臃腫、麵皮白淨的中年將領,在十數名頂盔貫甲的親衛簇擁下,趾高氣昂地踏入了千戶大堂。

  此人正是狼河衛指揮使,孫昂。

  「張靖呢?把張靖那狗東西給本將叫出來!」

  孫昂一進門便大著嗓門叫嚷,隨後才斜睨了周起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本將聽聞昨夜張靖多灌了兩口黃湯,御下不嚴,險些讓天狼人鑽了空子。多虧了周千戶巡防在左近,幫著本將彈壓了下去。周老弟,辛苦,辛苦了。」

  周起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孫昂見他這副做派,面色登時一沉,打起了官腔:

  「周千戶,張靖這狗東西就算犯了天條,也是我狼河衛的人。按照大寧軍律,客軍擅越防區、喧賓奪主,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死罪!本將念你禦敵有功,就不去都督府參你了。」

  孫昂一揮手:「昨夜繳獲的天狼戰利品和首級軍功,就都算在你們巡防營頭上了。你且把張靖那廝並著狼河關交還與我,速速帶著你的人馬,退回你自個兒的防區去吧!」

  這番話,分明是想把「獻關投敵」的潑天大罪,大事化小,按作「酒後誤事」來處理,好保住他自己這個頂頭上司的烏紗帽。

  周起聞言,突然放聲大笑:「張靖昨夜勾結天狼,裡應外合大開城門放進天狼三千奇兵,這誅九族的大罪,到您嘴裡,就成了『酒後誤事』了?」

  孫昂眼皮一跳,強壓怒火:「周千戶!你我同朝為官,防地接壤比鄰。本將勸你一句,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張靖之罪,本將自會上報都督府徹查,不勞你越俎代庖!」

  「留一線?」周起猛地起身,逼近孫昂,「狼河關乃是扼守雲州東北的咽喉!你麾下守將通敵獻關,你這指揮使竟毫無察覺!眼下西北戰線危如累卵,我若是把這等險關交還給你這等昏聵無能之輩,明日雲州城破,這大寧北境的百萬生靈,你拿九族去填嗎?!」

  「放肆!」孫昂勃然大怒,轉頭朝身旁的親衛喝道,「把衛印兵符拿出來!本將倒要看看,今日誰敢違抗大寧軍律!」

  一名親衛捧著一個紫檀木匣走上前,正欲打開。

  就在此時,周起眼底寒光乍現,向後使了個眼色。

  「動手!」

  一直冷眼旁觀的孟蛟與杜游,驟然暴起,瞬間欺近。

  兩人一個照面,便卸掉了那捧匣親衛的兵刃,將其踹翻在地。

  與此同時,馬不六繞到了孫昂身後,一柄精鋼匕首,貼住了孫昂保養得當的白皙脖頸。

  孫昂帶來的十餘名親衛大驚失色,紛紛拔刀就要衝上來。

  「錚!」秦鐵衣手中大槍頓地,橫槍攔在眾人身前,虎目圓瞪:「誰敢上前一步,死!」

  「周起!你瘋了不成?!」孫昂感受著脖頸上的寒氣,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一介小小千戶,竟敢挾持上官!你這是謀逆!別以為有蘇澈給你撐腰你就能隻手遮天!」

  周起懶得理他,轉過身,向著堂內外所有的將士高聲厲喝:

  「狼河衛千戶張靖獻關降敵!其上官孫昂包庇逆賊,亦有通敵謀叛之嫌!現本將暫扣孫昂,巡防營全權接管狼河衛兵馬防務!敢有不從者,以通敵論處,格殺勿論!」

  「你……你含血噴人……」孫昂還欲嘶嚎。

  「把他嘴堵上!」周起冷然下令。

  林紅袖上前,抓起案几上一塊帶血的擦刀抹布,粗暴地塞進孫昂嘴裡。

  隨即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紫檀木匣,取出那代表狼河衛最高兵權的銅製虎符與衛印,呈給周起。

  周起握住虎符,看向杜游:「杜游。」

  「在!」

  「狼河關和這位孫大人,就全交給你了。給我看死了,別怠慢了貴客!」周起嘴角微翹。

  孫昂被反剪雙手,嘴裡發出嗚嗚的悲鳴,雙眼噴火地瞪著周起。

  周起將虎符塞入懷中,轉身大步跨出千戶堂:「諸將聽令!隨我去接管狼河衛!」

  ……

  與此同時,雲州內城,周府。

  正堂內,顧怡嵐正在看簡兮學繡的一個孩童肚兜。

  石柱一身塵土,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夫人!外頭全亂套了!」

  「慢慢說,可是天狼人叩城了?」顧怡嵐沉聲問道。

  「不是!現在滿城都在瘋傳,說天狼人來了整整十萬鐵騎!蘇大帥能用的兵馬不足五萬,怕是頂不住了!」石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急汗,

  「如今北門、西門全被難民堵死了。城裡的百姓嚇破了膽,都在瘋狂囤糧。各家糧行趁機將糧價翻了三四倍,有些大商號直接關門閉市,捂著糧食不賣!更有惡徒趁火打劫,沿街砸搶鋪面!夫人,咱們府上是不是也得趕緊去囤些米糧?」

  顧怡嵐霍然起身:「州府衙門的人死了不成?任由這等擾亂軍心的流言和姦商作祟?」

  「沒法管啊!」石柱嘆氣道,「知府剛被抓,府衙里的官老爺們還未撇清干係,全被關在衙門裡。外頭的差役群龍無首。雲州衛秦指揮使,又把兵力都調去布置城防和篩查難民了。這城中的法紀,算是徹底成了個擺設!」

  顧怡嵐美眸微寒,斂去了素日裡的溫婉。

  她很清楚,這絕非尋常的民亂,而是有高明的細作在暗中煽風點火。

  「若是官府再不出面平抑糧價、彈壓暴民,雲州城不需天狼人來打,自己就先內亂反了!」

  顧怡嵐看向石柱:「石墩石柱。你二人立刻騎快馬出城!一個去落馬坡互市尋桑蠡,一個去給咱家大人報信,把雲州城內生變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訴他們!」

  「夫人!」石柱苦著臉,「城門緊閉!北門和西門全是在排隊等著過篩子驗身的難民。這等節骨眼上,沒有特批堪合,咱們怎麼出城?」

  顧怡嵐面若寒霜,思忖片刻。

  「備轎。隨我走一趟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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