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大汗頓兵施絕戶,暗樁搖舌亂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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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晨寒,血霧漫野。

  雲州西北大平原。

  天狼五萬王庭鐵騎,靜默地停駐在荒野之上。

  中軍大纛之下,大巫師阿骨朵乾癟的身軀裹在黑袍里,抬頭望向東南方向。

  「大汗。」阿骨朵啞聲開口道,「天光大亮,狼河關方向仍未升起那三柱赤色狼煙。阿古拉……怕是失手了。我們要暫緩進攻。」

  阿勒坦端坐馬背,眉頭緊鎖:「那狼河關守將,身邊不是有你的『隱狼』盯著?三千精銳去賺個半空的城關,如何能失手?」

  阿骨朵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大汗,我們漏算了一個人。」

  「何人?」

  「狼河關緊挨著巡防營的防區,這般悄無聲息地吞掉阿古拉,定是那周起在暗中搗鬼。」阿骨朵道。

  「怎麼又是這個周起?」阿勒坦目露凶光,「探子不是說,他被蘇澈打發去造兵器了?」

  「名在軍器局,可巡防營的虎狼,依舊認他。蘇澈也遲遲不派新千戶接任,這是故意給他留著兵權。」阿古朵答道。

  阿勒坦冷哼一聲,捏得馬鞭咔咔作響:「區區一個寧軍千戶,竟屢次三番壞本汗的大事!真當本汗的彎刀不利?」

  「大汗切莫輕視此子。」阿骨朵咳嗽了兩聲,幽幽道,

  「寧人最重嫡庶尊卑,講究門當戶對。那周起家中已有結髮正妻,探子卻報,蘇澈竟有意將獨女許給他。堂堂封疆大吏,不在乎女兒做小,足見他何等看重此人之能。不止蘇澈,就連雁雍城的鎮北王蕭衍,也拿獨子拉攏。」

  阿勒坦面色微變:「竟有此事?」

  「滅火隼部那一戰,我們一萬鐵騎對他圍追堵截,還搭上了我手下最好的隱狼薩婭,才將他困進死地,他都能翻盤生還。」阿骨朵直視著阿勒坦,

  「大汗,此子身邊能人異士越聚越多,已成氣候。此番若能破雲州,大汗切不可再生愛才之心。這周起,必須死。」

  阿勒坦冷笑:「若再見他,本汗一箭射穿他的腦袋。你在雲州城內的暗樁,可布妥當了?」

  「大汗放心。面對您這五萬王庭鐵騎,蘇澈哪怕抽乾血,也必須親自出城結陣迎敵。他一走,雲州城內便是空殼。」阿骨朵乾笑兩聲,「城裡頭,我定叫它先爛起來。」

  阿勒坦沉吟片刻,揚起馬鞭:「傳令各部,原地紮營,暫緩進攻!等城裡亂透了,咱們再踏平蘇澈的大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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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北城門。

  城下黑壓壓的一片,哭爹喊娘聲震天動地。


  雲州衛指揮使秦山按著刀柄,走上城頭,立在垛口處,臉色鐵青。

  「秦大人,您瞧瞧。」北門守軍千戶急得直跺腳。

  「昨晚天狼大軍出兵的消息才進城,這仗還沒打,難民怎麼倒先涌過來了?」秦山冷眼俯視,「問過沒有,哪來的?」

  「底下的百姓哭喊,說昨夜不知哪冒出來的天狼游騎,在城北村鎮到處殺人放火,百姓都逃出來了。」

  秦山一拳砸在青石垛口上:「狗娘養的!天狼主力明明還在百里外,哪來的游騎?定是阿骨朵散出去的細作乾的!這難民堆里,絕少不了天狼人的諜子!」

  「那怎麼辦?」守軍千戶壓低聲音,「大人,絕不能開城門!一旦諜子混進來,裡應外合,咱們這雲州城可就不攻自破了!」

  秦山轉過頭,瞪著那千戶:「雲州城裡的諜子還少嗎?底下那是上萬條大寧百姓的命!不開城門,鎮北軍在雲州的民心就徹底散了!阿骨朵這老賊,好歹毒!」

  秦山厲聲下令:

  「先開瓮城!但不能放任他們湧進來!」

  「派一千重甲,在城門外設拒馬,留出百步緩衝!強弩手在城頭壓陣!」

  「告訴底下的人,劃定白線。讓難民十人一隊,挨個驗身放行。敢有越線沖關、裹亂生事者,不管男女老幼,殺無赦!」

  秦山立於瓮城側門之內。

  對付這等裹挾著難民叩關的毒計,根本沒有功夫去慢條斯理地挨個盤問,只能用最粗暴、最不近人情的法子!

  想要進城需過三關。

  第一關,聽音。

  秦山特意挑了十幾個雲州本地出身的粗鄙老兵,持刀站在最前頭。

  但凡有人上前,老兵便用最土的雲州鄉音喝問:「哪村的?叫啥名字?里正叫啥?......」

  難民本就驚恐,被這一嚇,往往本能地用鄉音求饒。

  遇到帶著草原捲舌音的,直接拖走拷打。

  第二關,驗繭。

  過了口音關的,會立刻被軍卒薅住手腕和肩膀。

  真正的莊稼漢,肩膀上必有常年挑扁擔磨出的厚皮死肉。

  草原部族,多為拇指控弦,常年佩戴扳指會有勒痕。

  「這廝拇指有勒痕!肩膀卻是白肉!」一名衛兵一把掀開個青壯的衣領,厲聲吼道。

  那青壯麵色一變,手剛往腰間摸去,兩旁的長槍刺出,當場將其捅了個透心涼。

  第三關,觀色。

  真正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包袱里全是破衣爛衫、農具鍋碗的,大概率是百姓。

  那些單身青壯、眼神亂瞟、身上過於乾淨、或有意無意想擠到隊伍前排的,當場拖出隊列。

  秦山根本不要證據,寧殺錯,不放過。亂世守城,仁慈就是對滿城軍民的殘忍。

  嚴防險地,畫地為牢。

  經過這般殘酷的篩網,勉強入城的難民依舊有數千之眾。

  「不許亂跑!順著槍陣往前走!」

  兩排甲士用長槍架起一條通道,根本不讓難民在城中散開。

  「傳令!」秦山旋首厲喝,「全城通糧倉、軍械庫街巷,即刻以拒馬封絕!城內水井,重兵嚴守,飲水盡數由軍卒把持,私取妄動者,格殺勿論!」

  絕不給漏網的奸細半點投毒和放火的機會!

  入城的難民被長槍逼趕著,一路驅趕到了城西空曠的校場上。

  校場四周,早有弓弩手占據了高牆。

  「男的走左邊!女的帶著孩童走右邊!分營劃界!」軍卒們凶神惡煞地拿著棍棒驅趕人群。

  人群中頓時發出悽厲的哭喊聲,許多人不願和妻兒分開,拉扯在一起。

  「不想死的就撒手!」一名守軍千戶大步走上高台,

  「男人營和婦孺營中間,隔出十丈空地!敢越界半步者,立斬!」

  「所有人報上姓名鄉貫,造冊登記,十人一保,一人生亂,十人連坐。」

  這法子雖然絕情,卻是防備難民生亂的鐵血手腕。

  數千人驟然湧入,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動譁變,老弱婦孺混在一起,官軍根本無法彈壓。

  只有把青壯男人單獨隔離,周圍用重兵看管,這群男人沒了家眷在身邊壯膽,顧忌著妻兒的性命,便絕不敢輕舉妄動。

  即便真有奸細想扇陰風點火,也翻不起大浪來。

  校場上,雖然哭聲震天,但在明晃晃的刀槍威逼下,這數千難民終究被按在了劃定的區域內,再也翻不出半點風浪。

  ……

  雲州內城,雲來居酒樓。

  大清早,酒樓里便已座無虛席。

  大軍壓境,人心惶惶,茶客們全擠在這裡探聽消息。

  堂前醒木一拍,說書的吳先生穿著長衫,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吳先生!您快別賣關子了!」底下早有茶客耐不住性子,

  「大伙兒都眼巴巴等著呢,前線到底是個啥光景?」

  人群中,一個眼神閃爍的漢子混在其中,故意扯著嗓門起鬨:「聽聞那阿勒坦在草原稱了汗,糾集了十萬鐵騎殺過來了!蘇大帥都親自領兵出城了。先生您給說說,咱們鎮北軍,這回頂得住嗎?」

  吳先生喝了口茶,摺扇一展,慢條斯理道:

  「諸位,莫慌。我大寧鎮北軍,號稱帶甲二十八萬,扼守著這中原的北門。這二十八萬人,排布得可是涇渭分明。」

  「鎮北王爺親率八萬精兵,坐鎮後方雁雍城,那是咱們的定海神針。右路軍八萬,由韓岳韓總兵統轄,拒守東線。而咱們雲州所在的左路軍,兵力最盛,足有十二萬眾!」

  「十二萬打十萬,怕個鳥!」底下一個莽漢插嘴道。

  吳先生冷笑一聲,「唰」地合上摺扇:

  「沙場上的兵帳,是這麼個算法麼?」

  「十二萬大軍聽來震耳朵。可真到了兩軍對壘,你們算算!雲州是根本,留下守內城和四門的守備軍,便生生抽去三萬!界內大大小小几十處屯堡、暗哨,又得散出去兩萬!糧草輜重得運吧?輔兵護衛又占去兩萬!」吳先生戳破真相。

  大堂內漸漸安靜下來,茶客們的臉色變了。

  吳先生壓低聲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掐頭去尾,蘇大帥真正能拉到西北平原上,去跟天狼人野戰的可用之兵……滿打滿算,不過五萬!」

  「五萬?!」一個漢子驚呼,「那為啥不把守備軍調出去打?」

  「胡鬧!」吳先生瞪了那漢子一眼,

  「守城兵跟野戰兵那是兩碼事!守城有牆擋著,真拉到一馬平川的曠野上,那些沒練過馬戰陣法的守城兵遇見天狼鐵騎,那就是待宰的羊羔,一衝就散!」

  吳先生嘆了口氣,幽幽道:

  「且不說天狼真有十萬鐵騎,全當他虛張聲勢,算他半數。」

  「五萬步騎混雜的邊軍,硬撼阿勒坦五萬純血的王庭鐵騎。以步當騎,以一敵一。諸位,這絕非旗鼓相當的沙場對壘,而是以血肉之軀,硬擋萬馬奔雷。」

  整個雲來居寂靜無聲。

  吳先生垂下眼帘,眼底閃過一絲詭譎。

  ……

  流言如瘟疫,在雲州城內的大街小巷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鎮北軍只剩五萬人了!根本擋不住天狼人!」

  「北門和西門外頭全是難民!天狼人已經殺到眼巴前了!」

  伴隨著恐慌,全城的米糧鋪子被擠爆。

  全城糧價翻了三番,不少鋪子大門緊閉,掛出「售罄」的木牌。

  阿骨朵潛伏在城內的諜子不僅帶頭屯糧,還雇了地痞流氓,混在搶糧的百姓中打砸搶掠。

  「天狼人要屠城了!沒糧吃大家都是餓死!搶啊!」

  暴亂,從幾條街巷開始,迅速向全城擴散。

  而此時的雲州知府衙門,卻大門緊閉,死氣沉沉。

  自知府薛遠瞻獲罪,府衙里的同知、通判、六曹主事,全被扣在衙門裡日夜查帳,等待勘問徹查。

  上頭沒了主心骨,底下的捕快衙役誰還敢去街上管事?全躲在班房裡裝死。

  整個雲州城,正在漸漸陷入混亂與失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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