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智撥迷雲尋稚子,怒挺畫戟斗驕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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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暮鴉驚啼。

  蕭冉順著周起的刀鞘,看向了地上的軍靴。

  「這大營里四處皆是踩實的黃沙,丁二這鞋底,怎麼會沾著濕黏的黃泥?這泥縫裡……還有草葉子?」蕭冉眉頭緊鎖。

  他看出了異常,但畢竟年輕,一時之間無法將零碎線索串聯,勘不破其中端倪,眼中不禁浮現出幾分焦躁。

  周起退後半步:「世子,如果當真是這丁二綁了孩子,一個孩童自己無法覓食,他必然要每天親自去送水送飯。丁二是巡防營的左哨百戶,不知按雁雍大營軍規,他每日需要點卯、巡營幾次?」

  蕭冉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早晚各一次點卯,日間還要帶隊巡查營防。他軍務在身,絕不敢擅自離開大營太久!這一來一回,加上送飯安撫的時間,絕不能超過一個時辰!藏人的地方,就在大營方圓五里之內!」

  周起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鞋底上:「這黃泥還未乾透,且帶著水草。這幾日雁雍並未落雨,說明那藏人之處,必定是靠近死水潭或暗澤的地方。」

  蕭冉一拳砸在掌心:「方圓五里,有黃泥暗澤,又生有草木!這般地界,一尋便知!」

  周起當即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世子神機妙算,抽絲剝繭,末將佩服!事不宜遲,請世子速速點兵救人!」

  蕭冉看著周起那恭敬無比的姿態,心中哪還能不明白?

  周起分明在進屋的第一眼就推斷出了一切,卻偏偏要把這線索一步步掰碎了餵進自己嘴裡。

  他是把這破局的首功、救人的成就感,完完全全地讓給了自己。

  蕭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周起,你這個人情,本世子記下了。」

  說罷,蕭冉霍然轉身,衝著門口的親衛心腹厲聲道:「點齊人馬,依跡搜尋,去把咱們鎮北軍的骨肉帶回來!」

  不過半個時辰,急促的馬蹄聲卷著煙塵歸營。

  蕭冉的親衛百戶翻身下馬,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被黑色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

  那孩子臉上滿是淚痕與泥污,手裡攥著塊粗麵餅,但好在全須全尾,並無大礙。

  「世子,孩子找著了,餓得狠了,剛睡過去。」百戶壓低聲音請示,「是否要將這孩子帶去中軍大帳,向王爺作證查驗?」

  蕭冉看著熟睡的幼童,順手扯了扯大氅,把漏風的口子掖緊。

  「帶去做什麼?」蕭冉冷聲反問,「丁二都死了,死無對證。現在把他帶去,反而會給他們孤兒寡母招來殺身之禍!秘密送回棲鴉巷,親手交到他娘手裡。派人把他們母子送回老家去安置。」

  百戶心頭一凜:「末將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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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中軍大帳。

  鎮北王蕭衍端坐于帥案之後,靜靜聽著蕭冉條分縷析的匯報。

  「……那丁二的遺書,看似天衣無縫,實則破綻百出。天狼人斷然做不出這等脅迫家眷、層層嫁禍的局。」蕭冉立於帳中,字字鏗鏘,

  「孩兒已借著鞋底泥痕尋回了李立幼子,為保家屬安危,已秘密送歸。父王,雖然李立有罪,但幕後黑手,用我鎮北軍將士的妻兒骨肉作挾,這等手段,孩兒絕不能容忍!」

  蕭衍放下手中的硃砂筆,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兒子隱隱透著堅毅的臉龐上。

  作為一代梟雄,他只需一眼,便看穿了這查案過程中,必然有周起的出謀劃策。

  但蕭衍的內心,卻掀起了波瀾。

  一個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事必躬親、智絕天下。

  能聽得進良言,能把別人的智慧化為自己的決斷,並且在事後懂得審時度勢,保護士卒遺孤,收買軍心,這,才是真正的「人主之姿」!

  蕭衍心中壓了多年的重擔,在這一刻忽然輕了半分。

  他隱隱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這隻雛鷹展翅的一天。

  「父王。」蕭冉眼中隱有厲色,「想刺殺您的人一定就在這大營之中!孩兒想順著丁二生前的交往線索,繼續往下深挖……」

  「不必了。」蕭衍抬手打斷了他。

  他看著蕭冉,威嚴道:「剩下的事,為父自有暗線去查。你做得很好,冉兒,你要記著,身居高位,猶如臨淵而立。有些爛瘡,看破不說破,留著它發膿,反而是制衡的籌碼。水至清則無魚,懂得適可而止,方能長久。」

  蕭冉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孩兒受教。不過……」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周起,朗聲道:「父王,今天能把那孩子救回來,全靠周起!要不是他眼尖,瞧出丁二鞋底的泥不對勁,孩兒差點就被那張假遺書給騙了!」

  蕭衍微微頷首:「好,不貪功,不掩人之能,有主將之度。」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周起,淡淡道:「周起,你做得不錯。」

  周起當即上前一步,抱拳長揖:「皆是世子聰慧過人,末將不過是從旁進些微末之言罷了。」

  蕭衍看著周起,意味深長道:「本王聽聞,蘇紫那丫頭同你走得很近,蘇澈對你也是極為器重。你回到雲州後,當盡心謀事。將來的北境,終究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

  周起心中一凜。暗道:蘇澈定是在王爺面前替自己說了不少好話,王爺這是在點自己。

  蕭衍頓了頓,語氣忽而變得悠遠:「蘇澈已將渤涼國主的公牒呈給本王了。你與渤涼國的這一層關係,要利用好。渤涼雖是彈丸之地,卻扼守商道,是制衡天狼草原的一枚活棋。」

  周起心頭豁然開朗。原以為王爺留自己協助世子查案,只是借著連弩投其所好,引世子歷練辦差。如今看來,這位藩王謀算極深,早已將自己與渤涼的這層牽絆也盤算成了世子未來的籌碼。

  「末將明白!」周起再次一揖。

  ……

  三日後,大演武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日的高潮——「登壇較技」。

  這已不再是各營殘忍的戰陣廝殺,而是各路武將上台展示個人武藝、或是相互挑戰的演武盛會。

  校場之上,旌旗蔽日,戰鼓擂動。

  有使大刀的將官策馬劈碎一排木樁,引來陣陣喝彩。

  有善射的游擊將軍在馬背上連開三弓,箭箭中靶。

  看台上的宿將們指點江山,場下的軍漢們更是看得血脈僨張、嘶吼連連。

  上一陣較技剛歇,眾人正候著下一場,演武場入口處忽地傳來一聲戰馬長嘶。

  一騎排眾而出。

  馬上將領頂盔貫甲,手中倒提一桿「蘆葉蘸鋼槍」,槍尖在日頭下閃爍著冷光。

  他胯下一匹極為神駿的「胭脂評」,通體赤紅如火,毛色細亮,動起來皮下血管噴張,宛如剛從胭脂缸里滾過一般,鮮紅欲滴。那馬蹄大如碗,鬃毛飛揚,透著股難以馴服的狂野彪悍之氣。

  正是季破虜。

  季破虜策馬來到校場中央,手中長槍一指雲州軍器局的陣營,運氣丹田,暴喝出聲:

  「左路軍軍器局千戶周起何在!你我早已約好在這雁雍一戰,今日大演武登壇,你莫不是怕了,要做那縮頭烏龜!」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周起正在場中,聞言輕笑一聲。他翻身躍上戰馬,單手提過方天畫戟,雙腿一夾馬腹。

  「希律律——」

  戰馬長嘶,周起提戟沖入沙場,與季破虜隔著十丈遙遙相對:「小季將軍急著討打,周某豈有不奉陪之理?」

  季破虜長槍橫在身前,揚聲大喝:「在下左路軍驍騎衛破鋒營千戶,季破虜!今日在此,與周千戶為鎮北軍的將士比試一番。但我們的比試絕非單純的切磋!周起與在下約定過,今日誰若敗了,便要遠離蘇紫!只有真正的強者,才配得上她!」

  這話一出,四面的看台下炸開了鍋。

  「蘇紫?誰是蘇紫?」

  「你傻啊!蘇澈蘇總兵的獨女啊!」

  「好傢夥,兩虎爭一鳳!為了總兵大人的千金在這大演武上決鬥?這戲碼可比劈木樁過癮多了!」

  迎著漫天的喧囂,周起手中畫戟「鐺」的一聲重重頓在地上:「季破虜,老子早對你說過,蘇紫不是拿來在沙場上耀武揚威的賭注!廢話少說,今日老子就讓你嘗嘗這畫戟的滋味!」

  看台上,眾將神色各異。

  右路軍總兵韓岳端著茶盞,斜睨了蘇澈一眼,陰陽怪氣地諷刺道:

  「蘇總兵,你手底下這位愛將還真是風流成性啊。在這等三軍演武的莊重場合,竟為了女子好勇鬥狠,簡直如同市井潑皮一般。」

  蕭衍卻撫須大笑,擺了擺手:「此言差矣。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敢愛敢恨,這才是我鎮北軍男兒該有的血性!」

  說罷,蕭衍轉頭看向坐在蘇澈身後的蘇紫:「阿紫丫頭,這底下的兩員虎將,你心裡究竟中意哪一個?」

  蘇紫頓時羞紅了臉,嬌嗔道:「王爺~您怎麼也跟著他們取笑阿紫!」

  一旁的蕭冉唯恐天下不亂,趴在欄杆上大喊:「這還用問!阿紫姐姐定是喜歡周起!周千戶的方天畫戟,今日定能把那姓季的挑下馬!」

  驍騎衛指揮使季長風坐在後排,聽著世子如此偏袒,一張臉黑成了鍋底。

  雲州衛指揮使秦山眼珠一轉,故意湊過去刺他:「季指揮使,令郎在我左路軍中,這武藝向來是拔尖的,想必今日定能大放異彩,您可千萬穩住,莫要慌張啊。」

  季長風冷哼一聲,反唇相譏:「哼,秦指揮使操心過頭了。我兒破虜五歲習武,馬上的一桿鋼槍還沒敗過。倒是你雲州衛出來的人,別待會兒被打得滿地找牙,折了蘇總兵的顏面!」

  蘇澈對兩人的互嗆充耳不聞,只是微微偏過頭,低聲問身後的蘇紫:「你知道他們今日要比武?」

  蘇紫咬了咬紅唇,悶悶地點了點頭:「都怪那個季破虜,死纏爛打非要找周起的麻煩。」

  蘇澈聞言,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投向沙場。

  「咚!咚!咚!」

  催戰的戰鼓驟然擂響。

  沙場之上,兩聲斷喝同時暴起。

  「殺!」

  鸞鈴震響,狂風卷沙。

  季破虜雙腿一磕馬腹,那胭脂評如離弦之箭般躥出,手中蘆葉蘸鋼槍抖出三朵碗口大的槍花,直點周起面門。

  「來得好!」

  周起催馬迎擊。兩馬對沖的剎那,他側身貼鞍避過槍鋒,借奔馬沖勢沉腕發力,手中方天畫戟橫掠而出,帶著破風銳響,朝著季破虜肋下悍然橫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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