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驚雷蟄伏待鳴蟄,鐵女軟語探梟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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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器局的狹小校場上,二十四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兵卒正氣喘吁吁地分作兩隊。

  場地中央沒有畫戟鋼刀,只有成堆的裹了白灰的木棍、木盾,還有幾捆去了箭簇、包著軟布的鈍箭。

  「砰!」

  岳大鵬肥碩的身軀被孫二勝一木棍搗在胸口,白灰立時糊了一片。

  「你他娘的又死了!」衛凌站在高台上,手裡提著一根木棍,指著岳大鵬破口大罵。

  岳大鵬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衛總旗,這老東西下手也太黑了!」

  「戰場上誰管你黑不黑!」衛凌厲喝道,「大演武的規矩聽清了沒有?白灰沾身就是陣亡!你們這群蠢貨,是不是覺得拿木頭打仗就不用拼命了?」

  他縱身跳下高台,走到這群氣喘吁吁的孬兵面前。

  「全殲對手,奪旗,或是逼得對方總旗舉白旗。這就是勝負的規矩。」

  衛凌用木棍敲打著地上的一面木盾。

  「那些精銳營的兵,各個身強力壯。硬拼?你們這二十四個人,還不夠人家一輪衝鋒塞牙縫的。」

  「那咱們咋辦?」張大倫縮著脖子問。

  「咋辦?」衛凌走到孫二勝面前,看著他那條微瘸的左腿。

  「孫二勝,你腿腳不便,衝鋒就是活靶子。但你手裡有活兒,下手穩。」

  衛凌轉身指向遠處的幾個草人靶子。

  「大演武限制甲冑,只能穿單層皮甲。從今天起,你別練沖陣了。你專門給我練射人面門和心口!奪旗戰規矩,被射中頭顱,咽喉,心口,通通算陣亡。你要射得夠陰、夠毒,讓對面衝鋒的人邁不開腿,讓你的箭替你的腿先扎進敵人的陣地!」

  孫二勝一愣,隨即乾癟的嘴唇顫抖了幾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岳大鵬!」衛凌又指向那個胖子,「你這身肥肉,別嫌累贅!大演武上不許帶鐵片重甲。你這肉盾,關鍵時刻能扛住對面的撞擊。以後你就在最前面,手握大盾,給我死死頂住!哪怕最後被打得滿身白灰陣亡了,也得拖住他們三五個人!」

  「張大倫!你跑得快,腦子活,你就專門負責偷旗!」

  衛凌將這二十四人的劣勢一一掰開揉碎,轉化為了一種專走偏鋒的無賴戰法。

  沒有堂皇之陣,只有無孔不入的死咬和糾纏。

  看著這群逐漸褪去麻木、眼中閃爍起嗜血光芒的老殘兵痞,衛凌靴尖狠狠碾了碾腳下的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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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大演武還有半月。

  他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銳瞧瞧,什麼叫被野狗咬斷喉嚨。

  ……

  雲州以北的蜿蜒官道上,三輛馬車在百名重甲精騎的護送下,正朝著渤涼國的方向緩緩行進。

  前方的路面從平坦的青石板變成了崎嶇的山道,車廂內也隨之顛簸起來。

  後面的馬車裡,桑蠡正襟危坐。

  他手裡緊緊攥著摺扇,目光盯著腳下的車板,但眼神卻控制不住地,一會兒偷偷往上抬,一會兒又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挪開。

  因為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簡兮。

  馬車每顛簸一次,兩人衣衫的下擺便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些許摩擦。

  簡兮今日換了身月白色衫裙,袖口滾著一圈極細的青邊,未施粉黛,卻更顯清麗脫俗。

  她時而微微側首看向窗外,時而慵懶地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每一次呼吸間,那股若有似無的幽香便在這方寸之地瀰漫開,熏得桑蠡渾身燥熱,連手心都出了汗。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桑公子是個絕頂聰明的。當真不知,為何夫人安排奴家與公子同車嗎?」

  簡兮忽然開了口,聲音清脆得像是在車廂里敲了一記玉磬。

  桑蠡渾身一僵,手裡的摺扇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睥睨商賈的狹長狐眼,此刻竟有些無處安放的慌亂。

  簡兮轉過頭,一雙清泠泠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譏諷。

  「怎麼每次與奴家同車,公子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連句話都不會說。」

  「簡……簡兮姑娘……」桑蠡咽了口唾沫,「夫人體恤在下不善騎馬,故而……故而安排在下與姑娘同乘……」

  「公子何必自欺欺人?」

  簡兮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她微微傾身,那股幽香頃刻湧入桑蠡的鼻中,逼得他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桑蠡怎會不知?這是顧氏在借花獻佛,用這後宅里的美嬌娘,來拴住他這頭剛套上韁繩的野馬。

  簡兮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點在桑蠡攥緊的摺扇扇骨上。

  「周千戶是殺伐決斷的梟雄,夫人是心思深沉的謀主。桑公子你,是他們手裡那點石成金的財神爺。而我……」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透出一股難掩的淒涼。

  「不過是個死了男人的罪婦,我這身沾滿泥點子的皮囊,能換來什麼下場,我心裡比誰都清楚。」

  桑蠡眉頭一皺,急道:「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上位者御下,無非是威逼利誘。」簡兮沒有理會他,繼續平聲靜氣地說道,「金銀給了你,權柄放給了你。現在,夫人是在拿我這個不值錢的,來拴牢你的心。」

  她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雙剛才還帶著魅惑的眸子,此刻變得清冷而決絕,直刺桑蠡的心底。

  「簡兮雖然命賤,但我不想做一個任人擺布的糊塗鬼。桑公子,我只問你一句。」

  她頓了頓,咬住下唇。

  「若公子只當我是主母賞賜下來的一件玩物。你今日大可輕薄於我。這車廂里就你我二人,我絕不反抗,正好全了夫人的這番算計。」

  簡兮仰起臉,眼底隱隱有水光閃動,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可若是你桑蠡……也想在這亂世中,尋一個知冷知熱,能替你操持後院的娘子……」

  「那你便收起那多餘的憐惜。若給不了我這殘軀一個安穩的交代,就請公子以後,莫要再招惹我了。」

  桑蠡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骨子裡卻透著令人心折的剛烈的女子。

  他原以為她只是顧氏手裡的牽線木偶,卻沒想到,這嬌艷的皮囊下,竟藏著這般清醒透骨的七竅玲瓏心。

  桑蠡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摺扇鄭重地放在身側。

  他坐直身軀,收起了所有的慌亂,無比鄭重道:

  「簡兮姑娘。桑蠡出身商賈世家,半生看盡了唯利是圖的嘴臉。在我眼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但你不同。」

  他看著簡兮的眼睛。

  「桑蠡雖是一介庶出狂生,但也知禮義廉恥。我絕未曾有半分輕視姑娘之意,更不會將姑娘視作隨意賞賜的玩物。」

  「我桑蠡若要你……」他頓了頓,「定是要你做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進門的妻子!」

  簡兮愣住了。

  那一直強忍在眼眶裡的水汽,終於化作一滴清淚滑落。

  她定定地看了桑蠡許久,忽然綻顏一笑,如春花破雪。

  「好。」簡兮帶著幾分哽咽道,「有桑公子這句話,我簡兮便也認了。這輩子,是刀山火海,還是錦繡堆里,我都隨你。」

  桑蠡只覺得胸腔里被一股滾燙填滿,激動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等回到雲州!」桑蠡信誓旦旦地保證,「回到雲州,我就去求主公和夫人,求他們許你我成婚!八抬大轎,一樣都不會少!」

  簡兮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掩嘴輕笑:「公子莫要高興得太早。你這財神爺若是不把千戶大人的銀庫填滿,夫人可未必捨得把我交給你。」

  「姑娘放心!」桑蠡拍了拍胸脯,「有姑娘這句話,我桑某人就是把天上的金烏摘下來,也得換成金子給主公填滿庫房!」

  車廂內,先前的尷尬與試探煙消雲散,兩顆在亂世中終於找到停泊之所的心,正悄然貼近。

  ……

  三日後。

  風塵僕僕的車隊穿過最後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群山環抱的河谷中,一座氣勢恢宏的青石巨城依山而立,城牆順著山勢起伏,如一條臥龍盤踞在蒼翠之間。

  一條河流穿城而過,城外田陌縱橫,炊煙裊裊。

  鐵勒城,渤涼國都。

  「吁——」

  孟蛟勒住韁繩,一揮手。

  百名重甲精騎立刻在城門外兩百步處勒馬列陣。

  「夫人,到了。」孟蛟下馬來到顧怡嵐車架前,躬身道。

  顧怡嵐在小環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城門口早已有大隊人馬等候。

  為首一人,身穿玄黑色錦緞王袍,頭戴金冠,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正是渤涼國主,慕容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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