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人
佐羅醒來時，小屋還暗著。他支起身子聽了一會兒。安五的呼吸很沉，凱恩偶爾磨一下牙，門縫漏進來一點灰白光，落在地上，像水。
他慢慢坐起來。手腕上的布條已經洇出一小塊血漬。手環在旁邊，小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就坐在門口，背對著他。她的影子被那點天光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屋子中間。
安五翻了身，睜開眼。他先看了看佐羅，又看了看他的手。佐羅把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凱恩是最後一個起的。他揉著眼睛，含糊說了句什麼，沒人聽清。他也沒再重複。
早飯吃得很安靜。碗碰著桌面，聲音比平時響。佐羅吃得很慢，右手一直放在桌下。
「昨晚，北邊。」安五突然說。
「嗯。」佐羅應了一聲。
安五沒再往下說，又繼續吃。小檸抬起頭，看了佐羅一眼，又低下。
佐羅知道安五想問，但安五沒問。凱恩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也只低頭扒飯。
臨出門前，凱恩問：「去東市嗎？」
佐羅舉起右手，說：「身體有傷，今天請假，在家休息。」
「批准。」
凱恩點頭答應，然後自己走了。走前丟下一句：
「老實點，不然我拿腳踩你手腕。」
佐羅默默的把右手往回縮了縮。
人走完後，小檸也出去了。門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佐羅就那麼坐在原地，像發著呆。
他試著把右手握成拳。手指能彎，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手腕傳來的刺痛，他鬆開，又試。這樣來回幾次，直到手腕疼得發麻，才停。
今天不出去。
風從外邊來，掠過被灰塵和時間蓋住的灰土，呼過集散巷裡躲在角落的破布，使得它們微微掀起一角。往那個方向，還能看見被吹散的蒸汽，這陣風起起落落，划過管道下每一個布滿油污的臉，落在每個靈魂的日常，然後又起身，和不知道哪來的風匯合，發出「嗚」的聲音，這陣微風從此刻便有了重量，它走走停停，最後輕輕壓在一座小屋外，吹得門外什麼東西「啪」了一聲。佐羅抬起頭。天灰得更沉了。他盯著那扇門，像在等它再響一次。
過了一會，拾月推門進來了，佐羅不知道她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清楚她今天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她只是默默的出去，轉圈，看人，把一些需要注意的點位寫在隨身帶著的本子上，然後回小屋。這幾天一直如此。
拾月先是倒了杯水，然後瞥了一眼佐羅，喝完一口水之後才不急不忙地問：「這幾天，就沒什麼想說的？」
佐羅知道跑不掉了，老老實實道：「你還記得前幾天我接的那單活嗎？老德那個？」
拾月點點頭。
佐羅繼續說：「我去維護平台拿的東西，是一個鐵盒子，我不清楚這個該死的盒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送貨的那天晚上就開始有人查了，這代表什麼？你知道嗎？」
拾月說：「你是覺得，你送的這盒子和這些天外面查的這麼嚴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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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許沒有。」佐羅左手緩緩撫過右手手腕處的布條：「但我不敢賭，但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我要確認維護平台上沒有留下關於我的痕跡。另外如果可以，我要弄清楚盒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你這幾天一直往西邊跑？那為什麼又要去一次北邊？」拾月有些疑惑。
「前兩次去維護平台，我都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我的痕跡，順著那些痕跡，我找了一個舊區標。」
「舊區標？那玩意幾百個，這和你那單活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但既然它出現在維護平台，同時有人也在那轉，就證明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不去弄清楚，心裡憋的慌。」
拾月皺了皺眉：「我總覺得你想太多，首先，外面查的是什麼你都沒弄清，你就這樣直衝沖的往西邊跑，傻子嗎？」
她似乎是有點累，喝了兩口水，才開口：「其次，盒子裡的東西是什麼很重要嗎？」
佐羅沒說話。
「盒子裡的東西不重要，那你自然不用擔心，盒子裡的東西重要，那你更不用擔心了。」拾月看著他，「因為如果真的重要，從你接下那單活的時候，你就已經跑不開了。」
佐羅有些無奈：「這單活是老德那邊點名指的我。」
「我知道。」拾月使勁揉了一下頭髮：「所以我要說的是，如果那些人要找的是盒子或者盒子裡的東西，那一定不是在你拿盒子的那晚才開始找的」
佐羅看著拾月那一頭剛被揉亂的頭髮，有些想笑，緩了一會才開口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外面那些人真是為了盒子，那麼從一開始的準備工作到派人搜查，這裡面必然有一個過程。只是那晚恰好是他們決定派人加查，而盒子又恰好是那天被放在維護平台等著我去拿的？」
拾月點點頭。
佐羅沉思了一會，這些天確實順藤摸瓜找到了一些線索，但這些線索真的與盒子有關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這些年來第三工業區很少有異能者出現，因為大部分異能者不願意來這個窮鄉僻壤。
可偏偏被他遇上了。
那些線索，通向的到底是什麼？
再查下去，生路和危險到底誰會先來？
什麼都不做等於把五個人的性命完全交給運氣，佐羅是肯定不願意的。
現在沒有什麼能做的了——只有繼續跟著那些線索查。
想通後，佐羅開口：「我不會待在家把自己的命交給運氣，我必須要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最後是我自己給自己找事，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拾月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杯子。
她盯著佐羅一字一句的說：「你沒發現你很傲慢嗎？從前你就這樣，總覺得自己應該做的更多，更好。是，你確實有能力，也有腦子。在最需要決斷的時候你沒出過錯，所以這些年來大家認可你，拿你當主心骨。」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不止你一個聰明人？說破天了你也只是一個替人跑腿的廉價勞力，這種關係到上層的事情你一腳踏進去是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佐羅沉默了。
拾月繼續說：「你知不知道安五他們有多關心你？你不說，他們就沒多問。我們是家人，不會逼著你，但你總是這副樣子，出了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想著靠自己解決。」
「我最看不順眼的也就是你這一點，也許你是想著不牽連到我們，可我們是一家人，你如果有什麼事，小檸怎麼辦？凱恩怎麼辦？你想著靠你自己解決，可以，沒問題。但如果外面真的是為了盒子這麼大費周章的派人，你能解決什麼？」
「我也不是….」佐羅剛張嘴想說些什麼，拾月打斷了他。
「你犯傻我不介意，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你一直很傲慢。」拾月說完這句，就推門出去了。
門沒摔，是她用鞋跟帶上的，響了一聲，佐羅坐在原地，看著桌上拾月留下的水杯，屋外的風還在，有一陣沒一陣的。
過了一陣，小檸回來了。
她把門掩上，從牆角拎起一個小包，走到他身邊。包里是幾卷新布條、半罐舊藥膏，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藥片。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佐羅腿邊，又去倒了一碗溫水。
「換藥。」小檸說。
佐羅聽話的慢慢把右手伸過去。小檸解開布條。手腕露出來，青紫已經散到小臂，最重的一處，皮被勒得發亮，像要裂開，但沒有血。
小檸見了，皺了皺眉，然後用濕布把傷口邊上的舊藥擦掉，又上新藥。她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裂了縫的舊器。佐羅看見她後頸有一層細汗，頭髮黏著幾根。
「疼嗎？」小檸問。
「不碰不疼。」佐羅說。
「那就記得別亂碰，平時也儘量別用右手」小檸說。
她纏好布條，重新系了個小扣，把剩下的東西收進布袋，然後轉身把門推開一點，讓屋裡透點風，又把窗邊一塊舊布鋪平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氣氛有些沉默。佐羅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生氣了？」
小檸扭頭看他。
「我今晚哪都不去」他說。
小檸有些被氣笑了，開口道：「那我得謝謝你唄？」
佐羅撓了撓頭，他覺得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不要說話了。
天快黑時，安五和凱恩都回來了。凱恩一進門就想說南巷的事，被安五看了一眼，又咽回去。小檸把碗筷擺好，拾月也回來了，進門沒吭聲，只坐下端起碗。
吃到一半，佐羅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他說。
四雙眼睛看過來。
「我這幾天，一直在查我送出去的那單貨。」佐羅說，「那盒子是舊維護平台下面拿的。我第二天回去看，發現平台上有別人的痕跡。舊支線上也有。後來我順著那些痕跡，找到舊維護平台北邊那塊護板背面，有個舊維修隊留下的標。」
他停了一下。
「那個標，畫的是條舊路。從西邊那扇閘門進去，往北走，一直通到很深的地方。黑臉老頭認得。他說北邊還有一個口，在冷卻塔東北，就是那口通風豎井。」
安五放下碗：「所以你往北跑，是去找那個口？」
「對。」佐羅說，「我後來下去了。下面有個人，他是個異能者，我手腕上的燈環，就是他弄壞的。」
「異能者？」凱恩皺眉。
佐羅點點頭，然後說，「我現在只知道那有條路，可能和這單貨有關，也可能沒關係，但我想先弄清楚那條路是什麼。」
「現在呢？」拾月問。
「現在我一個人查不動了。」佐羅說，「我一個人對付不來，但如果那人和我送的盒子有關，我不能當沒看見。」
他說完，屋裡很靜。管道聲從頭頂壓下來，一下又一下的響著。
安五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怎麼辦？」
「明天，我想去東市換個新的燈。」佐羅說，「然後再去一次北邊。不是下井。我只在井口外確認一遍，這幾天除了我，還有誰去過。之後要不要再下去，我想聽你們的。」
凱恩第一個開口：「行。明天我跟你去東市。」
「我也去。」拾月說，「我在外圈看風。井口那一片，我從冷卻塔那邊繞過去，能看得很遠。」
小檸說：「我看家，順便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麼關於異能者的消息。你們要是天黑前沒回來，我帶著東西從舊倉儲區那條線過去找。」
安五說：「那就這麼定。明天一起去，但都得聽我的。不讓下井，就誰都別下。」
大家像是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小屋裡頭一掃前幾日的壓抑，終於換上了一點往日的熱鬧。
睡前，佐羅想起白天拾月和他說的話。
傲慢嗎？
也許吧。
他不是什麼都能算到，所以如果可以保護家人，傲慢也好，卑劣也罷，他都會去做。
偏執，愚蠢，甚至陰險。別人怎麼罵他都行，他只要結果。
他不需要別人理解。他只要他們活著。
他不介意。
這晚，五個人都睡得比前一天踏實，沒有人再翻身到天亮。
他慢慢坐起來。手腕上的布條已經洇出一小塊血漬。手環在旁邊，小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就坐在門口，背對著他。她的影子被那點天光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屋子中間。
安五翻了身，睜開眼。他先看了看佐羅，又看了看他的手。佐羅把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凱恩是最後一個起的。他揉著眼睛，含糊說了句什麼，沒人聽清。他也沒再重複。
早飯吃得很安靜。碗碰著桌面，聲音比平時響。佐羅吃得很慢，右手一直放在桌下。
「昨晚，北邊。」安五突然說。
「嗯。」佐羅應了一聲。
安五沒再往下說，又繼續吃。小檸抬起頭，看了佐羅一眼，又低下。
佐羅知道安五想問，但安五沒問。凱恩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也只低頭扒飯。
臨出門前，凱恩問：「去東市嗎？」
佐羅舉起右手，說：「身體有傷，今天請假，在家休息。」
「批准。」
凱恩點頭答應，然後自己走了。走前丟下一句：
「老實點，不然我拿腳踩你手腕。」
佐羅默默的把右手往回縮了縮。
人走完後，小檸也出去了。門在風裡輕輕響了一下。佐羅就那麼坐在原地，像發著呆。
他試著把右手握成拳。手指能彎，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手腕傳來的刺痛，他鬆開，又試。這樣來回幾次，直到手腕疼得發麻，才停。
今天不出去。
風從外邊來，掠過被灰塵和時間蓋住的灰土，呼過集散巷裡躲在角落的破布，使得它們微微掀起一角。往那個方向，還能看見被吹散的蒸汽，這陣風起起落落，划過管道下每一個布滿油污的臉，落在每個靈魂的日常，然後又起身，和不知道哪來的風匯合，發出「嗚」的聲音，這陣微風從此刻便有了重量，它走走停停，最後輕輕壓在一座小屋外，吹得門外什麼東西「啪」了一聲。佐羅抬起頭。天灰得更沉了。他盯著那扇門，像在等它再響一次。
過了一會，拾月推門進來了，佐羅不知道她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清楚她今天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她只是默默的出去，轉圈，看人，把一些需要注意的點位寫在隨身帶著的本子上，然後回小屋。這幾天一直如此。
拾月先是倒了杯水，然後瞥了一眼佐羅，喝完一口水之後才不急不忙地問：「這幾天，就沒什麼想說的？」
佐羅知道跑不掉了，老老實實道：「你還記得前幾天我接的那單活嗎？老德那個？」
拾月點點頭。
佐羅繼續說：「我去維護平台拿的東西，是一個鐵盒子，我不清楚這個該死的盒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但送貨的那天晚上就開始有人查了，這代表什麼？你知道嗎？」
拾月說：「你是覺得，你送的這盒子和這些天外面查的這麼嚴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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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許沒有。」佐羅左手緩緩撫過右手手腕處的布條：「但我不敢賭，但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我要確認維護平台上沒有留下關於我的痕跡。另外如果可以，我要弄清楚盒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你這幾天一直往西邊跑？那為什麼又要去一次北邊？」拾月有些疑惑。
「前兩次去維護平台，我都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我的痕跡，順著那些痕跡，我找了一個舊區標。」
「舊區標？那玩意幾百個，這和你那單活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但既然它出現在維護平台，同時有人也在那轉，就證明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不去弄清楚，心裡憋的慌。」
拾月皺了皺眉：「我總覺得你想太多，首先，外面查的是什麼你都沒弄清，你就這樣直衝沖的往西邊跑，傻子嗎？」
她似乎是有點累，喝了兩口水，才開口：「其次，盒子裡的東西是什麼很重要嗎？」
佐羅沒說話。
「盒子裡的東西不重要，那你自然不用擔心，盒子裡的東西重要，那你更不用擔心了。」拾月看著他，「因為如果真的重要，從你接下那單活的時候，你就已經跑不開了。」
佐羅有些無奈：「這單活是老德那邊點名指的我。」
「我知道。」拾月使勁揉了一下頭髮：「所以我要說的是，如果那些人要找的是盒子或者盒子裡的東西，那一定不是在你拿盒子的那晚才開始找的」
佐羅看著拾月那一頭剛被揉亂的頭髮，有些想笑，緩了一會才開口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外面那些人真是為了盒子，那麼從一開始的準備工作到派人搜查，這裡面必然有一個過程。只是那晚恰好是他們決定派人加查，而盒子又恰好是那天被放在維護平台等著我去拿的？」
拾月點點頭。
佐羅沉思了一會，這些天確實順藤摸瓜找到了一些線索，但這些線索真的與盒子有關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這些年來第三工業區很少有異能者出現，因為大部分異能者不願意來這個窮鄉僻壤。
可偏偏被他遇上了。
那些線索，通向的到底是什麼？
再查下去，生路和危險到底誰會先來？
什麼都不做等於把五個人的性命完全交給運氣，佐羅是肯定不願意的。
現在沒有什麼能做的了——只有繼續跟著那些線索查。
想通後，佐羅開口：「我不會待在家把自己的命交給運氣，我必須要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哪怕最後是我自己給自己找事，也好過什麼都不做。」
拾月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杯子。
她盯著佐羅一字一句的說：「你沒發現你很傲慢嗎？從前你就這樣，總覺得自己應該做的更多，更好。是，你確實有能力，也有腦子。在最需要決斷的時候你沒出過錯，所以這些年來大家認可你，拿你當主心骨。」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不止你一個聰明人？說破天了你也只是一個替人跑腿的廉價勞力，這種關係到上層的事情你一腳踏進去是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佐羅沉默了。
拾月繼續說：「你知不知道安五他們有多關心你？你不說，他們就沒多問。我們是家人，不會逼著你，但你總是這副樣子，出了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想著靠自己解決。」
「我最看不順眼的也就是你這一點，也許你是想著不牽連到我們，可我們是一家人，你如果有什麼事，小檸怎麼辦？凱恩怎麼辦？你想著靠你自己解決，可以，沒問題。但如果外面真的是為了盒子這麼大費周章的派人，你能解決什麼？」
「我也不是….」佐羅剛張嘴想說些什麼，拾月打斷了他。
「你犯傻我不介意，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你一直很傲慢。」拾月說完這句，就推門出去了。
門沒摔，是她用鞋跟帶上的，響了一聲，佐羅坐在原地，看著桌上拾月留下的水杯，屋外的風還在，有一陣沒一陣的。
過了一陣，小檸回來了。
她把門掩上，從牆角拎起一個小包，走到他身邊。包里是幾卷新布條、半罐舊藥膏，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藥片。她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佐羅腿邊，又去倒了一碗溫水。
「換藥。」小檸說。
佐羅聽話的慢慢把右手伸過去。小檸解開布條。手腕露出來，青紫已經散到小臂，最重的一處，皮被勒得發亮，像要裂開，但沒有血。
小檸見了，皺了皺眉，然後用濕布把傷口邊上的舊藥擦掉，又上新藥。她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裂了縫的舊器。佐羅看見她後頸有一層細汗，頭髮黏著幾根。
「疼嗎？」小檸問。
「不碰不疼。」佐羅說。
「那就記得別亂碰，平時也儘量別用右手」小檸說。
她纏好布條，重新系了個小扣，把剩下的東西收進布袋，然後轉身把門推開一點，讓屋裡透點風，又把窗邊一塊舊布鋪平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氣氛有些沉默。佐羅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生氣了？」
小檸扭頭看他。
「我今晚哪都不去」他說。
小檸有些被氣笑了，開口道：「那我得謝謝你唄？」
佐羅撓了撓頭，他覺得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不要說話了。
天快黑時，安五和凱恩都回來了。凱恩一進門就想說南巷的事，被安五看了一眼，又咽回去。小檸把碗筷擺好，拾月也回來了，進門沒吭聲，只坐下端起碗。
吃到一半，佐羅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他說。
四雙眼睛看過來。
「我這幾天，一直在查我送出去的那單貨。」佐羅說，「那盒子是舊維護平台下面拿的。我第二天回去看，發現平台上有別人的痕跡。舊支線上也有。後來我順著那些痕跡，找到舊維護平台北邊那塊護板背面，有個舊維修隊留下的標。」
他停了一下。
「那個標，畫的是條舊路。從西邊那扇閘門進去，往北走，一直通到很深的地方。黑臉老頭認得。他說北邊還有一個口，在冷卻塔東北，就是那口通風豎井。」
安五放下碗：「所以你往北跑，是去找那個口？」
「對。」佐羅說，「我後來下去了。下面有個人，他是個異能者，我手腕上的燈環，就是他弄壞的。」
「異能者？」凱恩皺眉。
佐羅點點頭，然後說，「我現在只知道那有條路，可能和這單貨有關，也可能沒關係，但我想先弄清楚那條路是什麼。」
「現在呢？」拾月問。
「現在我一個人查不動了。」佐羅說，「我一個人對付不來，但如果那人和我送的盒子有關，我不能當沒看見。」
他說完，屋裡很靜。管道聲從頭頂壓下來，一下又一下的響著。
安五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怎麼辦？」
「明天，我想去東市換個新的燈。」佐羅說，「然後再去一次北邊。不是下井。我只在井口外確認一遍，這幾天除了我，還有誰去過。之後要不要再下去，我想聽你們的。」
凱恩第一個開口：「行。明天我跟你去東市。」
「我也去。」拾月說，「我在外圈看風。井口那一片，我從冷卻塔那邊繞過去，能看得很遠。」
小檸說：「我看家，順便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麼關於異能者的消息。你們要是天黑前沒回來，我帶著東西從舊倉儲區那條線過去找。」
安五說：「那就這麼定。明天一起去，但都得聽我的。不讓下井，就誰都別下。」
大家像是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小屋裡頭一掃前幾日的壓抑，終於換上了一點往日的熱鬧。
睡前，佐羅想起白天拾月和他說的話。
傲慢嗎？
也許吧。
他不是什麼都能算到，所以如果可以保護家人，傲慢也好，卑劣也罷，他都會去做。
偏執，愚蠢，甚至陰險。別人怎麼罵他都行，他只要結果。
他不需要別人理解。他只要他們活著。
他不介意。
這晚，五個人都睡得比前一天踏實，沒有人再翻身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