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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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井口附近,沒有馬上靠近。

  風從下面往上頂,帶著潮濕的鐵腥味。他先繞井口走了一圈,借著月光看地面。沒有新腳印,沒有拖痕,格柵的位置也和他上次來時差不多。他蹲下來,隔著幾步遠看了一會兒。格柵邊緣有幾處焊點斷了,但整體還卡在井口上。

  他伸手從外套內兜里摸出一隻黑色手環。表面磨得有些發亮,是管道行者常用的便攜燈。小檸從東市一個老攤子幫他收的,據說是舊維修隊流出來的東西,電池還能用,就是不能長時間開。手環貼身戴在手腕上,有兩檔,推一下是散光,再推一下聚光。散光照得近,但範圍大;聚光範圍沒那麼大,但能照的更遠一點,光線也更穩定一些。

  佐羅把手環扣上,又把半截冷光條塞進袖口,當備用。

  他慢慢抬起格柵,側身坐進井口,腳先下去,踩住第一根踏釘,然後推了一下手環。

  散光亮起來。淡白色的光照亮了井壁,不刺眼,剛好能看見周圍一步遠。水汽在光里浮著,像灰。他貼著井壁,一格一格往下。有些踏釘鬆了,他先用腳尖敲一下,聽聲,不實就換。風從下面往上打,頭燈沒戴,光從手腕處散開,他兩隻手還能扶壁。

  越往下,水汽越重。手環的光芒漫得很開,井壁顯得又濕又近,更深的地方仍舊黑著。他不敢快,每下一步都先找好落點。

  下到一半,他騰出一根手指,把手環推了一下。光收窄,直直照下去。還是看不到底,只見下面一團黑,像有東西把光吞了。他停了停,又把手環推回散光,繼續往下。

  又過了大約十幾分鐘,佐羅腳底碰到一塊平的鐵板。

  到底了。

  佐羅蹲下,先抬手照了照。腳下是塊舊鐵板,積了薄薄一層水。前面幾步外,是個極窄的轉折口,風從那裡往外擠。

  北口。

  他沒急著進去,先貼著縫口聽。風很勻。但那風聲里,像有個人在更深處動了一下。

  佐羅沒關燈,只把手環壓向大腿,光暗了一截。他慢慢朝那道縫靠過去,側身擠了進去。

  他腳步放得極輕,光只漏出一點,照不清前面。風從深處往外頂,帶著水汽和舊金屬的氣味。那聲音又沒了,像從沒響過。

  佐羅沒再往前。他背靠縫壁,慢慢抬起手腕,把手環調到聚光,朝深處照了一下。

  光柱很窄,只打出一小段。前面不是死路,是條向下的路,兩壁掛著斷掉的線槽,地上積著黑水。水面上有被踩開的波紋,一圈一圈,還沒散。

  有人剛過去。

  佐羅關掉手環。黑暗重新壓下來。

  他蹲在縫口,沒進去。對方比他還快,而且對這裡熟。他在井口已經待得夠久,下去又慢,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趁這段時間離開的。

  也可能是發現他來了,故意退進深處。

  佐羅慢慢從縫裡退出來,回到井底。他不想在這麼窄的地方撞上人。冷光條還在袖口裡,他沒折。他貼著井壁,重新聽。

  風還是那樣。勻,悶,帶著潮味。

  那個人沒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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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羅抬起頭,看了眼頭頂。井口遠得只剩一點灰。他得先上去。今晚只能認到這裡。

  他抬起手,剛準備爬第一根踏釘,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井底另一側傳過來。

  不是腳步聲。

  像有人用金屬在井壁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再一下。

  節奏很慢,像在數他走了幾步。

  佐羅沒動。他抓著踏釘,沒再往上。

  那聲音停了。

  然後,是一句極低的話,從黑暗裡傳出來:

  「別再下來。」

  是個男聲。沙,短,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佐羅沒回話。他慢慢鬆開踏釘,把手環重新推亮,散光。

  光散開,井底一圈亮起來。

  沒有人。

  只有風,和那灘還沒平靜的黑水。

  佐羅慢慢站起身,把手環從散光切到聚光,朝聲音來的方向掃了一遍。光柱從濕壁上划過去,又落到地上。除了水,什麼都沒有。

  「別照了。」

  那聲音又響起來,離得更近了些。

  佐羅把光壓低,沒再往深處打。

  「你在平台下面站過?」佐羅突然問。

  那人沒出聲。

  「舊支線上那個印子,也是你?」佐羅又問。

  過了一會兒,黑暗裡才傳來一句:「你眼睛挺毒。」

  佐羅感覺手腕傳來一陣疼痛——那是手環在收。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兩邊捏住了那隻黑色金屬圈,一點一點往裡壓。不是突然夾死,是勻速地、像在試他的骨頭能承多久。手腕皮膚先是一麻,接著脈搏像被從外面按住了,血液過不去,手指開始發僵。

  他伸出另一隻手,想掰,可手環已經被勒進肉里,表面滑得抓不住。光還亮著,照得他手背青筋暴起。

  井壁里傳來一點極細的聲音,像幾根舊釘在牆裡同時轉了一下。腳邊有什麼東西輕輕震起來,一粒鐵屑從水窪邊滾出去,停在離縫口不遠的地方,又滾進去。

  佐羅退了半步。

  「你的手。」那人說。

  那力道還在加。像鉗子慢慢合攏,慢得讓人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在發響。

  他整個人已經半跪下去,膝蓋砸進水窪里。手環還在轉,像活的,一寸一寸嵌進他腕子。

  「還想要的話,就別照了。」那人又說。

  佐羅用最後一點力氣,把燈關了。

  黑暗壓下來。下一瞬,手環鬆了。

  像那隻看不見的手鬆開了。金屬還貼著他手腕,熱得厲害,像剛從嘴裡吐出來。他喘著氣,托住自己的手,指頭已經麻了。

  黑暗裡,那股拽著金屬的力還在。不明顯,但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縫口裡伸出來,勾著他身上所有帶鐵的東西。

  「你在找什麼?」佐羅聲音發顫。

  「還敢問,你就這麼不怕死?」

  「我想知道,會不會查到我頭上。」佐羅說,「我送過一單貨。一個盒子,從舊維護平台下面取出來。之後西邊封了,南邊查了。」

  「所以你就找到這來?」那人問。

  「我只是希望這件事不會扯到我的家人身上。」佐羅說。

  黑暗中沒有聲音。

  佐羅半跪在水裡,托著自己的手腕,等那陣麻勁過去。手環還套在腕上,沒完全斷,但燈頭已經鬆了,像被人從裡面掰了一下。他看不見細節,只摸到外殼凹進去一塊。

  「你走吧。」寂靜被打破,聲音比剛才遠了一點,像往更深處退了一步,「今晚,這不死人。」

  佐羅慢慢站起來。膝蓋濕透了,水順著褲腿往下滴。他沒說話,只把那隻變形的手環往袖口裡藏了藏,怕待會兒要用時掉了。

  「能走嗎?」又是一聲。

  「能。」佐羅說。

  「那就走。」

  佐羅沒再回頭。他走到井壁邊,抬手摸到第一根踏釘。鐵釘又濕又滑,他換了只沒被勒過的手,先抓住,再抬腳。

  爬上去比下來更慢。

  那條胳膊使不上勁,每次抬起來都得咬著牙。他爬幾格就停下,把額頭貼在井壁上喘氣。水汽很重,像有人一直在後頸吹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頭頂那一點灰變大了一些。

  井口近了。

  他推了一下手環,燈沒亮。又推一下,光才斷斷續續閃出來,幾顆燈珠是壞的,照不完整。他借這點光看清了最後幾根踏釘。牆上全是他自己抓出來的印子。

  翻出井口時,他幾乎是用肩膀把自己頂上去的。風從北邊刮來,又冷又平。他仰面躺在井口邊,喘了一會兒。

  天還沒亮。東市方向已經有一兩點燈火,很遠。

  他慢慢爬起來,把格柵拖回原位。手腕疼得他蹲了幾秒。等能動了,他才站起來,朝來路走。

  舊倉儲區還是黑的。他貼牆根走,腦子裡很亂。那人沒告訴他多少,可也沒把他當敵人。那個人可以殺他,卻沒有。

  他回到據點時,門虛掩著。小檸坐在門邊,沒睡。

  「怎麼才回。」小檸低聲說。

  佐羅沒說話,把濕外套脫在門口。他往裡走了兩步,小檸忽然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

  「這怎麼弄的?」她聲音更低了,眼睛盯著他腕上那圈帶著血痕的淤青。

  「被東西勒了。」佐羅說。

  「坐下。」小檸說。

  她動作很輕,把佐羅按到墊子上,從角落拿出乾淨布條和一小罐舊藥膏。安五也醒了,半靠在牆邊,眼裡帶著焦慮。

  小檸用濕布擦掉他腕上的泥,又一點點塗藥。那圈淤青已經發紫,手指還發脹。她沒問是什麼東西勒的,只問:「手指能彎嗎?」

  佐羅試了試,能,只是慢。

  「這幾天別用右手。」小檸說,「好在沒傷到骨頭。」

  她低著頭,把布條一圈圈纏好,最後打了個結。安五從旁邊遞過來一碗水,佐羅接過,喝了一口。

  「睡吧。」安五說,「今晚先這樣。」

  佐羅躺下,把那串壞手環從袖口裡抽出來,放在墊子邊。燈珠壞了,殼凹了,推兩下才亮。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後剩下的,是井底那灘黑水,和縫口後面,那個沒露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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