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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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站起身,走到涼亭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老朱佝僂著背,坐在涼亭里,手裡頭重新攥起魚竿,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

  陽光透過亭子四周的柳枝,在他花白的頭上、駝了的背上,灑下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朱瑞璋看了兩眼,心裡頭忽然有點發酸。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回府之後,他也沒怎麼收拾。

  他出門向來簡單,一個人,一身便服,銀子揣上,刀都不帶,太平年月,他這一身本事,也用不著刀。

  柳如煙要給他派隨從,讓李狗蛋跟著,他沒讓。

  "我一個人走走,自在。"他說。

  柳如煙拗不過他,只得給他備了身換洗衣裳,又塞了些碎銀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早去早回。

  就這麼著,朱瑞璋一個人出了北京城,先走運河,再換江船,沿長江一路往西,

  過了安慶,進了江西,在九江府上了岸。

  上岸那天,他沒急著上山,在九江城裡頭找了家客棧,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客棧二樓,要了壺酒,點了條江魚,臨著窗,看長江。

  這時候的長江,水漲得滿,江面寬得望不到對岸。

  落日沉在江面上,把半條江都燒成了金紅色。

  一艘艘貨船、漁船,扯著帆,在金光裡頭慢慢走,號子聲隔著水傳過來,悠悠揚揚的。

  朱瑞璋端著酒杯,看了半宿。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條江的流域上,

  他跟老朱,跟陳友諒,幾十萬大軍,幾千條戰船,在鄱陽湖把湖面打得天翻地覆,湖水都讓血染紅了。

  那時候,周顛就在船上。

  如今,陳友諒成了史書上的一行字,老朱成了深宮裡的太上皇,當年的百戰精兵,死的死,老的老。

  只有這條江,還是老樣子,漲了落,落了漲,不緊不慢地流。

  朱瑞璋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過幾天就見著你了。"

  他望著廬山的方向,自言自語,"老傢伙,你可別讓我白跑這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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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這山,跟北方的山不是一個路數。

  北方的山,像太行山、燕山,是石頭山,光禿禿,硬邦邦,刀劈斧削似的,

  往那兒一戳,一股子肅殺的兵氣,跟列陣的將軍一樣。

  廬山不是。廬山是活的,是潤的。

  山上頭有數不清的水。

  一道一道的瀑布,從雲遮霧繞的山坳里掛下來,遠看像誰在青山上搭了一匹匹白絹;

  瀑布下頭是潭,潭水綠得發藍,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和游魚。

  水從潭裡溢出來,順著山勢往下淌,就成了溪,成了澗,叮叮咚咚地響,

  你走在山道上,不管拐多少道彎,那水聲總在你耳朵邊上,跟誰在不遠處彈著琴一樣。

  山上頭還有數不清的霧。

  這是廬山最邪性的地方。

  朱瑞璋往上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起霧了。

  那霧不是從天上飄下來的,是從山谷裡頭,一道一道,往上涌的,雪白雪白,濃得跟剛彈好的棉花套子似的。

  先是漫過腳面,接著沒過腰,最後把整個人都裹進去了。

  山道兩邊的松樹、岩壁,幾步開外就看不見了,影影綽綽的,只剩個淡淡的影子。

  人走在霧裡頭,腳底下是雲,四周是雲,抬頭看不見日頭,回頭看不見來路,

  恍恍惚惚的,真跟踩在半空中,登了雲、駕了霧一樣。

  難怪古來那些求仙訪道的,都愛往這種地方鑽。

  擱這種地方待久了,是個人都得覺得,自個兒離那神仙世界,也就隔著一層窗戶紙了。

  朱瑞璋在霧裡頭走著,倒不著急。

  他認路的本事是打仗練出來的,山川地貌,看一眼就記個八九不離十。

  再說了,他這回上山,本來就沒個准去處。

  周顛在哪兒?沒人知道。

  那老傢伙自打鄱陽湖之戰以後歸隱廬山就神龍見首不見尾,老朱還專門派人上山找過,找了個把月,連根人毛都沒見著,

  最後只得在山上立了塊碑,了了這樁心事。

  朱瑞璋也沒指望一上山就能找著。

  他就是憑著感覺走。

  說也奇怪,他這心裡頭,隱隱約約還真就有那麼點感覺。

  仿佛這山深處,有個什麼東西在牽著他,一個岔路口,往左還是往右,他不用想,腳自己就動了。

  走到一處山坳,霧忽然散了一塊。

  前頭露出一座亭子。

  那亭子是石造的,不大,四角飛檐,結結實實,看樣子有些年頭了,石縫裡頭都長出了草。

  亭子正中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碑頂盤著螭龍,碑身烏黑髮亮,

  也不知道是多少人摸過、多少歲月浸過。

  朱瑞璋腳步頓住了。

  他認得這地方。

  御碑亭。

  亭子裡那塊碑,就是老朱洪武二十年親筆寫下的。

  朱瑞璋走過去,站在碑前,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碑文是老朱的親筆,那字寫得談不上多好看,老朱年輕時候沒讀過幾天書,

  後來的學問都是馬背上學的、當皇帝以後補的,字裡行間帶著一股子拙勁,

  可一筆一畫,沉得很,力透石背。

  碑文很長,記的全是周顛的事。

  朱瑞璋其實不用看,這碑文當年立的時候,拓本就送進過京城,他看過。

  可他還是站在那兒,從頭看起。

  看著看著,那些石碑上的字,漸漸就模糊了。

  他腦子裡頭,想的卻不是周顛。

  他想的是自個兒。

  他想的是那片海。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天下初定,老朱坐龍椅沒坐幾年,朱瑞璋心裡頭卻揣著一樁天大的事。

  他知道這大明朝看著繁花著錦,可根子上懸著一把刀,人多地少,糧食不夠。

  承平年月還好,一旦趕上小冰期,天災連著人禍,土地兼併,流民四起,再厚的家底也得給你掏空了。

  歷朝歷代,都是這麼亡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得找糧食。

  找那種畝產高、不挑地、耐寒耐旱、漫山遍野都能種的糧食。

  他知道這東西在哪兒,在大洋的那頭,在萬里之外的新大陸。

  土豆,玉米。

  這些寶貝,在他來的那個時代養活了大半個天下的人。

  於是他攛掇著老朱,砸鍋賣鐵,造大船,組船隊,親自帶隊,下了遠洋。

  那趟海路,九死一生,這些年朱瑞璋很少跟人提起。

  旁人只當秦王千歲神通廣大,駕著寶船下了西洋,

  還從天邊一樣的地方弄回來了神奇的莊稼,一種下去,瘋長,產量高得嚇人,

  如今大江南北都種上了,老百姓再沒鬧過那種易子而食的大饑荒。

  可沒人知道,他在那片海上,撞見了什麼。

  船隊過了一片無名的海域。

  那地方,海圖上沒有,嚮導說不出,連最老的、在海上漂了一輩子的老船工,聽都沒聽說過。

  先是天變了。

  本來晌晴白日的,天忽然就黑了,不是烏雲遮日那種黑,是那種實實在在的、墨汁一樣的黑,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船上的羅盤、沙漏,全都瘋了,指針滴溜溜亂轉。

  接著是海變了。

  原本平靜的大洋,整個海面開始轉,越轉越快,最後轉出一個個望不到邊的漩渦。

  朱瑞璋站在船頭往兩邊看,看不見漩渦的沿,往下看,看不見漩渦的底,

  只看見黑沉沉的海水螺旋著往下塌,塌向海底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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