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閒出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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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心裡清楚,自己這是閒出毛病了。

  用後世的話說,這叫什麼來著?

  戰後創傷?

  不對,他沒創傷。

  中年危機?也不對,他中年個屁,

  他連老年都算不上,他壓根就不會老。

  他這毛病,說穿了就是活著活著,活成一個局外人了。

  這天下,是他參與著打下來的,可這天下往後怎麼過,好像沒他什麼事了。

  皇帝是朱標,仁厚明白,是個好皇帝;

  邊關是常茂、李景隆這幫新生代將領頂著;

  新學有一幫後生接著辦;連他兒子都開始上陣砍人、掙自己的功名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他沒有。

  他像個看戲的,戲最熱鬧的時候,他在台上演;

  戲演到太平團圓了,他下了台,坐在空蕩蕩的戲園子裡頭,

  看著別人一撥一撥上台、下台,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

  而且,他不敢跟任何人說這個。

  跟老朱說?

  老朱得罵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太平日子燒的。

  跟兒子閨女說?

  拉倒吧,當爹的在兒女心裡頭得是座山,哪有山跟腳下的土坷垃喊寂寞的。

  跟朱標說?

  人家是皇帝,每天批摺子批到後半夜,忙得腳不沾地,

  他一個當叔叔的跑去跟皇帝說"叔叔閒得慌",像話嗎?

  這口氣就這麼在他胸口裡頭堵著,堵了好幾個月,堵得他渾身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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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七月里,又出了件事。

  那天是馬皇后的生辰,宮裡擺了家宴,不大辦,就一家子人,

  老朱、朱標、後宮幾個妃嬪、皇子皇孫,還有他這個秦王。

  宴會上,馬皇后拉著他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說的還是那些老話:承燁在邊關吃沒吃苦啊,你這個當爹的也不心疼;

  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外頭跑,風餐露宿的,什麼時候能收收心;

  你看你這一頭白頭髮,操心操的,往後少操點心……

  朱瑞璋一邊賠笑應著,一邊看著他。

  燭光底下,老太太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褙子,頭髮花白,挽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

  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能夾住胭脂。

  她今年也六十了,眼神還是溫和的,可手背上的皮已經鬆了,

  拉著他的時候,那隻手乾乾的、瘦瘦的,指節有點突出。

  朱瑞璋記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見到馬皇后的時候她是個什麼模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二十多的婦人,身板結實,走路帶風,

  在軍營裡頭能鎮住一群殺才,在後院能一個人操持幾十口人的吃喝。

  陳友諒大兵壓境那回,她把嫁妝首飾全搬出來犒軍,站在城門口給傷兵餵水,腰杆挺得跟一桿槍似的。

  這才多少年?

  三十多年。

  那個腰杆跟槍似的馬皇后,如今坐在燈下,笑著笑著會忽然停下來咳兩聲,掏出手帕捂著嘴,

  咳完了,眼神裡頭有一瞬間的疲憊,然後又笑著跟他說話。

  老朱也一樣。

  南京那趟,他還沒太覺得。

  回京之後,住得近了,他三天兩頭進宮,看得越發仔細。

  老朱今年牙口也快不行了,吃肉只能吃燉得爛乎的;

  往年一頓能吃三大碗飯,如今兩小碗都勉強。

  走路倒是還硬朗,可背明顯駝了,早上起來,手指頭關節發麻,得活動半天。

  老朱自己不服老,嘴上還硬,動不動"老子當年",

  可朱瑞璋看得出來,這老頭子是真的一年比一年老了。

  那天家宴散了,朱瑞璋回府的路上,坐在馬車裡頭,一句話沒說。

  他心裡頭那股子堵得慌,忽然就變了味。

  不是閒的了。

  是怕。

  他怕的東西,說出來沒人信。

  堂堂秦王,戰神,屍山血海裡頭滾出來的人物,連幽冥海眼都沒淹死他,他會怕?

  他會。

  他怕的是過年,怕的是生辰,怕的是夜裡頭一覺醒來,聽見身邊又少了一個熟人。

  因為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所有人都會老,都會死,只有他不會。

  這樁事,天底下知道底細的,攏共就那麼幾個人,老朱算知道一半,知道的最多的是張三丰。

  朝天宮那一夜的話,朱瑞璋原以為自己過些日子就淡忘了。

  可沒有。

  這麼多年了,那些話跟刀子刻在他腦子裡頭似的,一個字都沒磨掉。

  尤其是這兩年,眼看著身邊人一年老過一年,那些話就三天兩頭地往他夢裡頭鑽。

  還有海眼。

  他如今一閉上眼,常常就看見那片海。

  黑漆漆的海,海面上一個望不到邊的大漩渦,漩渦底下像是有一隻眼睛,冷冰冰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海水不是水,是黑的,是稠的,像是無數張張著的嘴。

  每回做到這個夢,朱瑞璋都是一身冷汗地醒過來,睜眼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得憋出病來。

  終於,他進宮去找了老朱。

  老朱正在西苑的涼亭裡頭釣魚,聽說他來了,頭都沒抬:

  "坐,今兒怎麼有空?不擱你那閣樓上頭髮呆了?"

  這老頭子眼毒得很,他那點破心思人家早就瞧出來了。

  朱瑞璋也沒繞彎子,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說:

  "哥,我想出趟門。"

  "又出門?"

  老朱拎著魚竿,斜了他一眼,

  "上回南京,你小子攛掇著老子逛青樓的帳,老子還沒跟你算呢,這回又想去哪兒?"

  "廬山。"

  "廬山?"

  老朱愣了一下,"江西那廬山?好端端的,跑那兒去幹啥?避暑啊?"

  "去見個人。"

  "誰?"

  朱瑞璋沉默了一下,吐出兩個字:"周顛。"

  魚竿上的浮漂,在水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老朱握著魚竿的手,停住了。

  他沒回頭,就那麼盯著水面,盯了好半天,亭子裡頭靜得只剩池水拍岸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才緩緩開口,聲音裡頭聽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找他幹啥?"

  "不幹啥。"

  朱瑞璋說,"就是心裡頭有些事,想不明白,想找個……能說上話的人,聊聊。"

  "滿朝文武,你家裡頭那麼多人,哪個不能跟你聊?"

  "他們聊不了。"

  朱瑞璋搖了搖頭,"這事兒,尋常人接不住。"

  老朱沉默了。

  他是何等樣人,一下就聽明白了,朱瑞璋嘴裡頭那樁"尋常人接不住"的事是什麼他大概猜得到。

  "去吧。"

  良久,老朱悶悶地說了一句。

  "哎?"朱瑞璋反倒有點意外,他原以為這老頭子得攔一攔,或者刨根問底。

  "看啥看?"

  老朱哼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水面,

  "老子還能攔你?你那心思,老子攔得住嗎?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周顛那個人,是真有本事的。

  朕……朕當年就沒看透他,你去見見他也好。

  有些話,咱這當哥的跟你說不著,人家興許能給你說透亮。"

  老朱這輩子,管誰都稱"咱""老子",唯獨提起周顛,他會用一個"朕"字。

  這是他打心眼裡頭,對那個人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不過,"

  老朱忽然又板起臉,扭過頭瞪他,

  "你給老子把話說清楚,你找他,就是聊天?沒別的事?"

  "聊天,純聊天。"

  朱瑞璋哭笑不得,"我還能找他幹啥,難不成求仙問道啊?"

  "你少來這套。"

  老朱把魚竿往石欄上一擱,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重九,咱把話撂在這兒。

  你是什麼人,咱清楚,你是從死人堆里、從那片鬼海裡頭爬出來的,

  你不信神,不信鬼,你信你自個兒,這挺好。"

  "可這周顛,跟張三丰那牛鼻子是一路的貨。"

  老朱的手指頭點著他,"你見著他,他說什麼,你聽著就是了,長長見識。

  可你別一頭栽進去,更別尋思什麼出家、修道、尋長生,你他娘的已經夠長生的了,你還想咋地?"

  朱瑞璋樂了:"哥,你放心,我就是閒得慌,找個老神仙逗個悶子。"

  "滾蛋。"

  老朱罵了一句,又扭過頭去釣他的魚,揮了揮手,

  "要去趕緊去,別在咱跟前晃悠。

  早點回來,你嫂子念叨你好幾回了,說你整天陰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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