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小事裡的道理
朱承燁等的就是這句。
他顯然早就想過這茬，聞言精神一振，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還用說，最差也要開春以後唄！"
"哦？怎麼個開春法？"
"就是……再等上幾個月。"
朱承燁一邊想一邊說，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等雪化了，草也綠了，差不多夏末入秋的時候出兵，最合適。"
"怎麼個合適法？"常茂不置可否，只是追問。
"這還不簡單。"
朱承燁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
"頭一樣，那時候天暖和了，不冷了，雪也化乾淨了，路好走，人馬都不受罪。
第二樣，也是最要緊的......"
他特意頓了頓，學著常茂平日裡說話的腔調："那時候草長出來了，漫山遍野都是青草。
戰馬吃了幾個月的青草，那還不得蹭蹭地長膘？
一冬天餓瘦了的馬，吃上幾個月青草，立馬就養回來了，膘肥體壯的，跑起來也有力氣。
咱們騎兵打仗，靠的不就是馬嗎？馬養壯了，仗就好打了。"
說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常茂，心說這番話總沒毛病吧？
常茂聽完，先是點了點頭。
"嗯。"
他哼了一聲，"有道理。"
朱承燁臉上剛露出點得意，常茂話鋒一轉：
"而且，不光你這麼想，古往今來，十個人裡頭有九個半，都是這麼想的。"
"那不是嘛。"
朱承燁笑道，"這是明擺著的道理。"
"明擺著的道理？"
常茂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答上來。"
"你說。"
常茂勒住馬，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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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覺得，那個時候，只有咱們大明的戰馬吃青草、上膘？"
朱承燁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啊？"
"我問你，"
常茂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看透了事情的透亮，
"開春以後，草綠了，天底下的草，是只長在大明的草場裡，還是東察合台那邊的草，也一樣綠？"
"這……"
朱承燁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你也知道，草是不認國界的。"
常茂哼了一聲，"天一暖，雪一化，大明的草發芽，東察合台的草就不發芽了？一樣發。
大明的戰馬吃青草，東察合台的戰馬，就不吃青草了？一樣吃。"
可人家東察合台的馬呢？人家本就是放牧的國家，守著天底下最好的草場，
人家的馬吃的青草，只會比咱們的多，不會比咱們的少。
到時候，人家的馬，照樣上膘，照樣壯實。"
常茂頓了頓，看著朱承燁："那個時候出兵固然好，天也暖，馬也壯。
可這個好是只對咱們一家好，還是對打仗的兩邊都一樣好？"
朱承燁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哪還有不明白的。
"你的意思是……"
他緩緩開口，"那個時候，咱們的馬壯了，可人家的馬也壯了。兩邊都一樣，咱們占不著便宜。"
"對咯。"
常茂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打仗這事兒，最怕的就是想當然。
你覺得你占了便宜，可你回頭一琢磨，這便宜人家也占著，那就不叫便宜，叫平分秋色。
指望戰馬吃幾口青草上了膘，就想給咱們大明騎兵添多少優勢，那是痴心妄想。
你上膘，人家也上膘，扯平了。"
朱承燁皺著眉頭，想了半晌，忽然又抓住了什麼似的，抬起頭。
"不對啊，總兵大人。"
他眼裡露出幾分疑惑，"照你這麼說，入秋出兵，兩邊的馬都上膘，扯平了。
可現在出兵，不也一樣嗎？"
"怎麼個一樣法？"
"你看啊。"
朱承燁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遠處的雪山，
"這一冬天，咱們的馬沒吃到青草，人家的馬不也沒吃到嗎？兩邊的馬，都啃了一冬天的乾草，都一個德行。
要說餓瘦，那是一塊兒餓瘦；要說沒上膘，那是都沒上膘。
這不還是扯平了？"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入秋出兵，兩邊都壯，扯平；
現在出兵，兩邊都瘦，不也一樣扯平？那你為什麼非要挑這個兩邊都瘦的時候？"
這問題問得刁。
常茂聽了卻沒有半點意外，反而哈哈一笑，像是等的就是他這句。
"問得好。"
他勒住馬，翻身下了馬背，走到自己胯下那匹黑馬跟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馬脖子上輕輕拍了拍，
又順著馬的脊樑，從頭到尾，緩緩地捋了一遍。
"來，你過來。"
他沖朱承燁招了招手，"別光坐在嘴上說，下來，自己看。"
朱承燁一頭霧水，依言下了馬，走過去。
"你摸摸它。"
常茂抓過他的手，按在那匹黑馬的脖子上，
"順著脊樑摸，摸到肋骨那兒，使勁按一按。"
朱承燁照著做了。
手掌底下，那黑馬的皮毛光滑溫熱，肌肉結實，一道一道的，摸著緊繃繃的。
他順著往下，摸到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被一層厚實的肉裹著，
按下去，硬邦邦的，半點不顯單薄。
"摸出什麼沒有？"常茂問。
"挺……挺壯實的。"朱承燁遲疑著答道。
"這就對了。"
常茂又拍了拍馬脖子，重新站直了身子，
"你看咱們的馬，這一冬天沒吃過一口青草是不假，可你瞧瞧它，掉肉了沒有？"
朱承燁又仔細看了看那匹黑馬，搖了搖頭："沒怎麼掉。"
"不是沒怎麼掉，是一點沒掉。"
常茂糾正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只是它，咱們這一萬八千匹馬，你隨便挑，一匹一匹地摸，十匹裡頭有九匹半，都是這個樣子。
一冬天過來，膘沒掉，肉沒少，該多壯，還是多壯。"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片蒼茫的雪山和曠野，聲音沉了下來：
"可東察合台的馬就不一定了。"
朱承燁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本將軍跟你打個賭。"
常茂看著他，一字一句，
"這會兒你要是能摸到東察合台的戰馬，你再順著它們的脊樑摸一遍，
十匹裡頭有八匹，肋骨都得是一根一根凸出來的，皮耷拉著，肉塌著，一按一個坑。
他們的馬，這個時候，准處在一個劣勢的狀態。"
"劣勢？"
朱承燁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對，劣勢。"
常茂重新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
"你方才說，兩邊的馬都啃了一冬天乾草，都一個樣。
那是你以為。
實際上呢，咱們的馬沒掉肉，他們的馬掉了。
一個壯，一個瘦；一個精氣神十足，一個有氣無力。你說，這叫扯平？"
朱承燁站在雪地里，仰著頭沒說話。
他腦子裡頭，許多念頭攪在一塊兒。
他原以為，打仗的道理，都在兵書上頭，在那些堂堂正正的陣勢、謀略裡頭。
可常茂跟他說的，儘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馬吃沒吃青草，掉沒掉肉，肋骨凸不凸……
這些事，他從前連想都沒想過。
可不知怎麼，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些不起眼的小事裡頭，藏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實打實的道理。
他顯然早就想過這茬，聞言精神一振，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還用說，最差也要開春以後唄！"
"哦？怎麼個開春法？"
"就是……再等上幾個月。"
朱承燁一邊想一邊說，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等雪化了，草也綠了，差不多夏末入秋的時候出兵，最合適。"
"怎麼個合適法？"常茂不置可否，只是追問。
"這還不簡單。"
朱承燁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
"頭一樣，那時候天暖和了，不冷了，雪也化乾淨了，路好走，人馬都不受罪。
第二樣，也是最要緊的......"
他特意頓了頓，學著常茂平日裡說話的腔調："那時候草長出來了，漫山遍野都是青草。
戰馬吃了幾個月的青草，那還不得蹭蹭地長膘？
一冬天餓瘦了的馬，吃上幾個月青草，立馬就養回來了，膘肥體壯的，跑起來也有力氣。
咱們騎兵打仗，靠的不就是馬嗎？馬養壯了，仗就好打了。"
說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常茂，心說這番話總沒毛病吧？
常茂聽完，先是點了點頭。
"嗯。"
他哼了一聲，"有道理。"
朱承燁臉上剛露出點得意，常茂話鋒一轉：
"而且，不光你這麼想，古往今來，十個人裡頭有九個半，都是這麼想的。"
"那不是嘛。"
朱承燁笑道，"這是明擺著的道理。"
"明擺著的道理？"
常茂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答上來。"
"你說。"
常茂勒住馬，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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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覺得，那個時候，只有咱們大明的戰馬吃青草、上膘？"
朱承燁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啊？"
"我問你，"
常茂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看透了事情的透亮，
"開春以後，草綠了，天底下的草，是只長在大明的草場裡，還是東察合台那邊的草，也一樣綠？"
"這……"
朱承燁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你也知道，草是不認國界的。"
常茂哼了一聲，"天一暖，雪一化，大明的草發芽，東察合台的草就不發芽了？一樣發。
大明的戰馬吃青草，東察合台的戰馬，就不吃青草了？一樣吃。"
可人家東察合台的馬呢？人家本就是放牧的國家，守著天底下最好的草場，
人家的馬吃的青草，只會比咱們的多，不會比咱們的少。
到時候，人家的馬，照樣上膘，照樣壯實。"
常茂頓了頓，看著朱承燁："那個時候出兵固然好，天也暖，馬也壯。
可這個好是只對咱們一家好，還是對打仗的兩邊都一樣好？"
朱承燁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哪還有不明白的。
"你的意思是……"
他緩緩開口，"那個時候，咱們的馬壯了，可人家的馬也壯了。兩邊都一樣，咱們占不著便宜。"
"對咯。"
常茂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打仗這事兒，最怕的就是想當然。
你覺得你占了便宜，可你回頭一琢磨，這便宜人家也占著，那就不叫便宜，叫平分秋色。
指望戰馬吃幾口青草上了膘，就想給咱們大明騎兵添多少優勢，那是痴心妄想。
你上膘，人家也上膘，扯平了。"
朱承燁皺著眉頭，想了半晌，忽然又抓住了什麼似的，抬起頭。
"不對啊，總兵大人。"
他眼裡露出幾分疑惑，"照你這麼說，入秋出兵，兩邊的馬都上膘，扯平了。
可現在出兵，不也一樣嗎？"
"怎麼個一樣法？"
"你看啊。"
朱承燁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遠處的雪山，
"這一冬天，咱們的馬沒吃到青草，人家的馬不也沒吃到嗎？兩邊的馬，都啃了一冬天的乾草，都一個德行。
要說餓瘦，那是一塊兒餓瘦；要說沒上膘，那是都沒上膘。
這不還是扯平了？"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入秋出兵，兩邊都壯，扯平；
現在出兵，兩邊都瘦，不也一樣扯平？那你為什麼非要挑這個兩邊都瘦的時候？"
這問題問得刁。
常茂聽了卻沒有半點意外，反而哈哈一笑，像是等的就是他這句。
"問得好。"
他勒住馬，翻身下了馬背，走到自己胯下那匹黑馬跟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馬脖子上輕輕拍了拍，
又順著馬的脊樑，從頭到尾，緩緩地捋了一遍。
"來，你過來。"
他沖朱承燁招了招手，"別光坐在嘴上說，下來，自己看。"
朱承燁一頭霧水，依言下了馬，走過去。
"你摸摸它。"
常茂抓過他的手，按在那匹黑馬的脖子上，
"順著脊樑摸，摸到肋骨那兒，使勁按一按。"
朱承燁照著做了。
手掌底下，那黑馬的皮毛光滑溫熱，肌肉結實，一道一道的，摸著緊繃繃的。
他順著往下，摸到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被一層厚實的肉裹著，
按下去，硬邦邦的，半點不顯單薄。
"摸出什麼沒有？"常茂問。
"挺……挺壯實的。"朱承燁遲疑著答道。
"這就對了。"
常茂又拍了拍馬脖子，重新站直了身子，
"你看咱們的馬，這一冬天沒吃過一口青草是不假，可你瞧瞧它，掉肉了沒有？"
朱承燁又仔細看了看那匹黑馬，搖了搖頭："沒怎麼掉。"
"不是沒怎麼掉，是一點沒掉。"
常茂糾正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只是它，咱們這一萬八千匹馬，你隨便挑，一匹一匹地摸，十匹裡頭有九匹半，都是這個樣子。
一冬天過來，膘沒掉，肉沒少，該多壯，還是多壯。"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片蒼茫的雪山和曠野，聲音沉了下來：
"可東察合台的馬就不一定了。"
朱承燁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本將軍跟你打個賭。"
常茂看著他，一字一句，
"這會兒你要是能摸到東察合台的戰馬，你再順著它們的脊樑摸一遍，
十匹裡頭有八匹，肋骨都得是一根一根凸出來的，皮耷拉著，肉塌著，一按一個坑。
他們的馬，這個時候，准處在一個劣勢的狀態。"
"劣勢？"
朱承燁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對，劣勢。"
常茂重新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
"你方才說，兩邊的馬都啃了一冬天乾草，都一個樣。
那是你以為。
實際上呢，咱們的馬沒掉肉，他們的馬掉了。
一個壯，一個瘦；一個精氣神十足，一個有氣無力。你說，這叫扯平？"
朱承燁站在雪地里，仰著頭沒說話。
他腦子裡頭，許多念頭攪在一塊兒。
他原以為，打仗的道理，都在兵書上頭，在那些堂堂正正的陣勢、謀略裡頭。
可常茂跟他說的，儘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馬吃沒吃青草，掉沒掉肉，肋骨凸不凸……
這些事，他從前連想都沒想過。
可不知怎麼，他隱隱約約覺得，這些不起眼的小事裡頭，藏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實打實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