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就剩個尾巴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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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朱瑞璋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符。

  街兩邊的燈籠紅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就這麼停了約莫三四息的功夫,他才重新抬起腳,繼續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不少。

  "殺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真殺了?"

  朱瑞璋追上來,眼睛發亮,

  "我以前湯和他們講過這段,什麼殺了小牛、把牛尾巴插石頭縫裡騙地主,說牛鑽山里去了,

  我一直當是他們編排你的段子呢。

  合著是真的?"

  "編排老子的段子多了去了,十成裡頭有九成是假的。"

  老朱斜了他一眼,"但這一樁,是真的。"

  "詳細說說,詳細說說。"

  朱瑞璋來了興致,"怎麼回事?你那時候多大?"

  "多大?"

  老朱眯起眼睛,記憶像是穿過了幾十年的歲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塵土飛揚的鳳陽鄉下,

  "那年老子……好像是七八歲?不對,放牛放得早,虛歲六歲就給劉德家放牛了。

  殺牛那年,約莫是九歲、十歲,記不太真了。"

  "那時候是真餓啊。"

  老朱的聲音慢了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感慨。

  "重九你是沒受過那個罪,那種餓,不是一頓兩頓沒吃飯的餓,是成年累月、從春頭餓到年尾的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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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裡頭永遠是空的,空得發慌,腸子跟腸子絞在一塊兒,咕嚕咕嚕地叫,叫得你眼冒金星。"

  "那時候給劉德家放牛,一年到頭,能給個什麼工錢?屁的工錢。

  管你一頓稀的,早上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晚上一碗野菜糊糊,就這。

  逢年過節,東家心情好,賞你半個窩頭,那都得磕頭謝恩。"

  "老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麼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

  每天牽著牛上山,看著牛在坡上吃草,吃得膘肥體壯、油光水滑的,

  老子自個兒呢?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睛都發綠。"

  朱瑞璋聽著,沒插話。

  "跟老子一塊兒放牛的,還有好幾個半大孩子。"

  老朱繼續說,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意,那是屬於少年時光的、混著苦澀的笑意,

  "周德興,還有湯和。

  那時候都是一塊兒光著屁股長大的泥腿子,湯和比咱大,周德興跟咱同歲。

  另外還有幾個,姓什麼的都有,後來餓死的、病死的、打仗打死的,沒剩下幾個。"

  "那天也是合該出事。"

  老朱回憶著,語氣裡頭甚至帶上了點說書先生的味道。

  "幾個孩子把牛趕到南山,趕上坡,就讓牛自個兒吃草去了,我們幾個蹲在坡底下曬太陽。

  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可肚子不爭氣啊,一個一個餓得直叫喚。

  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說起了吃肉,

  你想啊,那年月,一年到頭見不著一點葷腥,肉是什麼滋味,舌頭都快忘了。"

  "說著說著,幾個孩子的口水都下來了。

  湯和那小子,歲數最大,卻最沒出息,抱著肚子直哼哼,

  說誰要是能給他一口肉吃,讓他幹什麼都行。"

  "老子那時候就是孩子頭。"

  老朱挺了挺胸脯,哪怕時隔幾十年,說起這個,老頭子還是一臉的驕傲,

  "咱打小就是這幫孩子的頭,主意正,膽子大。

  我一聽他們嚷嚷吃肉,腦子裡頭那根弦'嘣'地一聲就搭上了。

  我抬頭看了看坡上那群牛,又看了看這幫餓得面黃肌瘦的兄弟,心裡頭一橫。"

  "老子說:'吃肉,有什麼難的?眼前就有肉。'"

  朱瑞璋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你指的是劉德家的牛?"

  "不然呢?"

  老朱白了他一眼,"坡上那群牛裡頭,有一頭小牛犢子,還斷奶呢,肥得很。

  我就跟他們說,把那小牛犢子宰了,大伙兒烤著吃。"

  "他們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

  老朱嗤笑一聲,"一開始都慫了。

  湯和那小子頭一個搖頭,說這是東家的牛,殺了還了得?

  劉德知道了,能扒了我們的皮。

  周德興也害怕,說一頭牛值多少錢,把我們幾個賣了都賠不起。"

  "老子就跟他們說......"

  老朱學著自己當年的口氣,把胸脯一拍,

  "'慫什麼?天塌下來有我朱重八頂著!你們就說想不想吃肉吧?'

  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沒頂住那口肉的誘惑,一咬牙,幹了!"

  "怎麼殺的?"朱瑞璋問。

  "還能怎麼殺?"

  老朱比劃著名,"小孩子家,哪有什麼趁手的傢伙。

  老子讓周德興去把小牛犢子牽到一個山坳裡頭,那地方背風,外頭看不見。

  湯和力氣大,按住牛頭,老子找了把砍柴的斧子,

  放牛的孩子都帶斧子,上山砍柴用的,老子照著牛脖子,就那麼幾下。"

  老朱的手在半空里劈了一下。

  "一開始沒經驗,砍得不利索,那小牛犢子疼得直掙,哞哞地叫,叫得人心頭髮毛。

  後來老子也急了,紅了眼,連砍了十幾斧子才把它放倒。

  幾個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湯和那小子手直哆嗦,按牛頭的手上全是血。"

  "牛放倒了,接下來就是剝皮、生火。"

  老朱的語氣輕快起來,

  "那時候鄉下孩子,誰不會點野路子?剝了皮,把肉大塊大塊地卸下來,撿了乾柴,架起火就烤。

  也沒鹽,就那麼白烤,烤得外焦里嫩,油珠子滴在火上,滋滋地響,那股子香味~~"

  老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又聞到了那股跨越幾十年的烤肉香。

  "我跟你說,重九,"

  他睜開眼,一臉認真,

  "咱後來當了皇帝,御膳房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熊掌、鹿筋、駝峰,可沒有一樣,比得上那天山坡上那頓沒鹽沒醬的烤牛肉。"

  "那是餓的。"

  朱瑞璋笑道,"餓了吃糠甜如蜜,飽了吃蜜也不甜。"

  "話是這麼說,可那不一樣。"

  老朱搖了搖頭,"那是頭一回。

  頭一回吃肉,頭一回自己做主,頭一回覺得自個兒是個能頂天立地的爺們兒。

  那滋味,不一樣。"

  "幾個半大孩子,一頭小牛犢子,愣是給吃得七七八八。"

  老朱說著,自己先笑了,

  "你別瞧我們小,餓了那麼些年,肚子就跟無底洞似的。

  烤一塊吃一塊,從晌午吃到日頭偏西,

  吃得一個個滿嘴流油、肚子溜圓,躺在草地上動彈不得,跟一群吃飽了的小狼崽子似的。"

  "吃完了,麻煩就來了。"朱瑞璋提醒他。

  "可不是嘛。"

  老朱的臉垮了下來,

  "吃飽喝足了,太陽也快落山了,該趕著牛回去了。

  一群牛好好的,單單少了一頭小牛犢子,回去怎麼跟劉德交代?


  湯和都快哭了,說這下完了,劉德非打死我們不可。"

  "還是老子有主意。"

  老朱得意地哼了一聲,

  "老子琢磨了一會兒,領著他們把吃剩下的牛皮、牛骨頭,挖坑埋了,血跡用土蓋了,收拾得乾乾淨淨。

  唯獨剩下一條牛尾巴。"

  "我拿著那條牛尾巴,在山坳里轉了半天,相中了一道石縫:

  那山上有塊大石頭,石頭底下有個縫,深得很,黑咕隆咚的,不知道通到哪兒。

  我把牛尾巴往那石縫裡一插,外邊只露個尾巴梢,然後抓了把土,

  在石頭周圍撒了撒,弄成牛往山里鑽的樣子。"

  "回去我就跟劉德說,"

  老朱學著當年的腔調,"'東家,不好了!那頭小牛犢子發了瘋,

  一頭鑽進山石頭縫裡去了,怎麼拽都拽不出來,就剩個尾巴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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