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有過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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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擺擺手: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讓我進去坐下,給我倒碗茶,我這一路走過來,嗓子都幹了。"

  "對對對,王叔請,快請!"

  朱標這才想起來禮數,連忙側身,親手攙著朱瑞璋的胳膊把他往書房裡讓。

  一個皇帝,親手攙人,這是天大的體面。

  門口的王安見了,趕緊識趣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朱標把朱瑞璋讓到御案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那張椅子,平日裡是給大臣們議事時坐的,尋常人根本沒資格。

  朱瑞璋也不客氣,撩了撩衣擺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王叔,喝茶。"

  朱標親自拎起那把紫砂壺,給朱瑞璋倒了一碗茶,又給他續了點熱的,雙手遞過去。

  "哎,使不得。"

  朱瑞璋接過茶,嘴上客氣,"你是皇帝,我是臣子,哪有你給我倒茶的道理。"

  "什麼皇帝不皇帝的。"

  朱標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搖頭,"在這兒,我是你侄子,你是我王叔。再說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末了笑了笑,沒說下去。

  "再說什麼?"

  朱瑞璋端著茶碗,吹了吹熱氣。

  "再說你是我大明的功臣。"

  朱標說,"沒有你,就沒有今天這大明,也沒有我爹的太平,更沒有我這個皇帝。

  我給你倒碗茶怎麼了?"

  "你這孩子,越發會說話了。"

  朱瑞璋笑著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熱氣騰騰的,一口下去溫潤入喉,把他一路的那點燥氣都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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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就坐在旁邊,眼睛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他臉上瞟,那眼神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朱瑞璋被他瞟得實在受不了了。

  "你要瞧就大大方方地瞧。"

  他放下茶碗,沒好氣地說,"你這麼偷偷摸摸的,跟做賊似的,我膈應。"

  朱標被他說破也不尷尬,反而哈哈笑了起來。

  這一笑,把剛才那點久別重逢的傷感和初見那張臉的震驚都沖淡了不少。

  "王叔,我不是沒見過。"

  朱標笑著,語氣裡帶著點促狹,"我就是瞧著稀奇。"

  "稀奇什麼?"

  "你這張臉啊。"

  朱標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他一遍,越看越覺得有趣,

  "王叔,你說咱倆這要是一塊兒出去,走在大街上,知道的說你是我王叔;可這不知道的……"

  他故意拖長了腔調。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我侄兒呢。"

  朱瑞璋:"……"

  他端著茶碗的手差點沒把碗扣朱標臉上。

  "好小子。"

  朱瑞璋瞪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連你王叔的玩笑都敢開了?啊?我看你這皇帝當得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我這不是在宮裡嘛,關起門來就咱們叔侄倆。"

  朱標笑得一臉無辜,"王叔,我跟你說,這話我也就敢在你面前說。"

  "哼。"

  朱標來了興致,"你如今這模樣,往年輕了說也就二十七八,往大了說,撐死三十出頭。

  我呢?我今年四十三了,鬢角都開始白了。

  咱倆往一塊兒一站,我這一臉的褶子,你這一臉的嫩相,你說旁人瞧著,咱倆誰大誰小?"

  朱瑞璋讓他說得翻白眼。

  "你少在這兒貧。"

  "我說的是實話。"

  朱標忍著笑,"王叔,你是沒自個兒瞧著。

  我剛才一抬頭,看見你站在門口,我心裡頭那一下,你猜我想起誰了?"

  "誰?"

  "我想起我年輕時候了。"

  朱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想起我十四五歲那陣,在南京,你帶著我去軍營裡頭看操練。

  那時候你站在點將台上,就這個模樣,英氣勃勃的,底下那幫驕兵悍將一個個服你服得跟他們爹似的。"

  "那時候我就在底下瞧著,心裡頭想,我這位王叔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朱標看著他,眼神里有追憶,也有感慨。

  "一晃這麼多年了,我都老成這樣了,你倒好,還是點將台上那個模樣。"

  這話一出口,書房裡的氣氛忽然就靜了一下。

  朱瑞璋端著茶碗,沒吭聲。

  朱標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惹情,正要岔開,卻聽見朱瑞璋先笑了一聲。

  "你這張嘴,"

  朱瑞璋指了指他,"也就能在我面前逞逞能。"

  他放下茶碗:"你要是敢在你爹面前說,你看你爹揍不揍你就完了。"

  朱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王叔這話是真的。"

  他笑得直搖頭,"我爹那張嘴比我損多了。昨兒他見著你,是不是也驚著了?"

  "驚什麼,他早知道。"

  朱瑞璋哼了一聲,"他都管我叫老妖怪。"

  "老妖怪?"

  朱標樂了,"我爹可算說了句公道話。"

  "嘿,你們爺倆兒一個德性。"

  朱瑞璋笑罵,"合著伙兒打趣我是吧。"

  "不敢不敢。"

  朱標趕緊擺手,可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叔侄倆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麼說笑了幾句,那點八年未見的生分,

  那點初見異相的震驚,都在這笑罵聲里煙消雲散了。

  到底是骨肉至親,又都是一起從風風雨雨裡頭走過來的。

  八年不見,朱標原本心裡頭還有些忐忑,想著王叔回來,是不是生分了,是不是變了,

  自己這個當皇帝的又該怎麼跟這位威望滔天的王叔相處。

  可見了面,一開口他就知道了。

  什麼都沒變。

  他還是那個會笑罵他的王叔,他還是那個可以在對方面前沒大沒小、說幾句掏心窩子玩笑話的侄子。

  朱標心裡那點忐忑落了地,踏實了。

  說笑了一陣,朱標收了收臉上的笑,神色正經了幾分。

  "王叔,說正經的。"

  "說。"

  "你這張臉,"

  朱標看著他,斟酌著詞句,"你這……不老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瑞璋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只是看著碗裡那幾片沉浮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聽見外頭廊下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還有遠處風掠過宮牆的嗚嗚聲。

  朱標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他是個細心人,也是個明白人。他知道,他這位王叔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這些秘密,打他小時候起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

  比如,王叔那身深不可測的本事,

  比如他總能拿出一些聞所未聞的東西,比如他對那些還沒發生的事,總能未卜先知。

  旁人或許沒察覺,可朱標是他看著長大的,

  又在一個屋檐下相處了那麼多年,他怎麼可能一點端倪都看不出來?

  他只是從來沒問。

  如今王叔自己把這樁怪事明明白白地擺到了他面前,他覺得,自己這個當侄子的問一句是應該的。

  不是為了窺探什麼。

  是擔心。

  過了好一會兒,朱瑞璋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朱標看出了點很深的東西,

  像是一潭水,平靜的水面底下壓著許多他看不透的過往。

  "標兒。"朱瑞璋開口了。

  "嗯。"

  "你王叔我年輕的時候,"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挑選詞句,"有過幾回生死的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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