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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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太平年景的好處了。

  打天下的時候,今兒個反王,明兒個災荒,天天都是十萬火急的大事,摺子能少得了嗎?

  如今天下太平,四夷賓服,百姓安居樂業,地方上沒那麼多火燒眉毛的事,摺子自然就少了。

  摺子少不是皇帝懶,是天下無事。

  朱瑞璋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頭琢磨,不知不覺就到了乾清宮的宮門外。

  乾清宮的守衛是個年輕的千戶,看著面生,不認得他。

  一見他過來,先是一怔,隨即看清了那張臉和那頭白髮,

  又看見跟在後頭的小祿子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反應過來後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撲通"就跪了。

  "參、參見秦王千歲!"

  "不必多禮。"

  朱瑞璋擺了擺手,"皇上在御書房?"

  "在,在!皇上一早就在御書房批摺子,王爺您……您稍等,屬下這就去通傳!"

  "不用,我自個兒進去。"

  朱瑞璋抬腳就進了宮門。

  乾清宮是皇帝的正寢,也是理政的地方。

  前殿、後殿,東西暖閣,御書房就在西暖閣里。

  他穿過殿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幾個太監、宮女遠遠地候著,見了他又是一陣跪拜。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

  王安守在門口,這是跟著朱標從南京過來的老人了,他年紀比朱標大,也老了,頭髮白了些,可精神硬朗。

  他一抬頭看見朱瑞璋,整個人就是一愣,那雙老眼瞬間就瞪圓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大伴。"朱瑞璋先開了口。

  "王、王爺……"

  王安的聲音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真是王爺您……昨兒夜裡皇上跟老奴說,老奴還、還不敢信……"

  "是我。"

  朱瑞璋笑了笑,"皇上在裡頭?"

  "在,在批摺子呢。"

  王安趕緊抹了把臉,"老奴這就給您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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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

  朱瑞璋擺擺手,"我自個兒進去。"

  「哎,好!」

  王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王爺,您……您這臉,您一會兒可得有個準備,皇上他……"

  "我知道。"朱瑞璋笑了,"他要嚇一跳。"


  "吱呀"一聲。

  御書房裡,暖洋洋的。

  日頭從從東邊的窗欞子裡斜照進來,在金磚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屋裡頭生著淡淡的炭火,驅著秋日清晨的那點涼氣,空氣裡頭飄著一股墨香和熱茶的味道。

  一溜高大的書架,靠著牆排開,上頭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經史子集,歷朝的典章,還有一摞一摞裝訂好的新學典籍。

  書房正中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幾摞奏摺,還有一方端硯。

  朱標就坐在御案後頭。

  他低著頭,正拿著一支硃筆在一份奏摺上批閱。

  他穿著一身常服,外頭罩著一件石青色的褂子,頭上沒戴冕旒,只束著發,露出一張儒雅的臉。

  朱標今年四十有三。

  按尋常人家,這個年紀已經是半大老頭了,鬢角該有白霜,眼角該有皺紋。

  可朱標保養得宜,又生就一副溫吞的好性子,平日裡不怎麼動怒,

  看著倒比實際歲數年輕些,也就四十不到的模樣。

  他批得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硃筆在紙上走,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他沒抬頭,聽見門響,只當是王安進來添茶,隨口道:

  "放那兒吧。"

  朱瑞璋沒說話,也沒動。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御案後頭那個低頭批摺子的身影,心裡頭忽然就軟了一下。

  這是他看著從小長大的孩子。

  以前老朱殺性重,滿朝文武都怕,唯獨朱標敢跟他爹對著幹,

  老朱要殺人,朱標就勸,勸不動就急,爺倆兒沒少紅臉。

  每回都是朱瑞璋在中間和稀泥,這邊勸勸老朱,那邊安撫安撫朱標。

  一晃眼,那個會因為老爹殺人而急得眼圈發紅的少年,

  如今已經坐在這張龍椅上,做了十年的皇帝,鬢角也染上了風霜。

  而他自個兒呢?

  朱瑞璋心裡頭苦笑了一下。

  他這個當叔叔的,反倒還是三十歲的模樣。

  御案後頭,朱標批完了那份摺子,放下硃筆,端起茶碗要喝不喝的,這才抬起頭。

  他一抬頭,整個人就僵住了。

  茶碗停在半空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沒穿蟒袍,沒戴冠冕,背著手,就那麼隨隨便便地站在那兒。

  他的頭髮雪白雪白,可那張臉年輕得過分。

  皮肉緊實,沒有一絲皺紋,眉目英挺,一雙眼睛亮得跟寒星似的。

  朱標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茶碗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裡頭的茶水都晃出來了。

  他昨天夜裡就聽人稟報了。

  說秦王回來了,秦王活著回來了,可秦王的臉,是一張二十多歲、三十歲的臉。

  朱標昨晚聽了一宿,心裡頭其實已經有了準備。

  他這個王叔,一輩子邪性的事多了,他原以為自個兒做好了準備,再怎麼著也不至於失態。

  可這會兒,親眼看見,他還是懵了。

  準備了一宿,全他娘的白費。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門口的人,看著那張熟悉到骨子裡、又陌生到極點的臉,腦子裡頭一片空白。

  像。

  太像了。

  像他記憶里那個在南京的朝堂上、正值壯年、意氣風發的王叔。

  可又不對。

  他記憶里那個王叔,雖然看著年輕,到底是有了歲數的,眉眼間有風霜,有沉澱。

  而門口這個人,年輕得理直氣壯,年輕得讓他這個做侄子的都覺著自個兒老了。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幾個呼吸。

  末了,還是朱瑞璋先憋不住了。

  "怎麼著?"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開口,"皇上這是不認得我了?"

  這一句話像是把朱標從夢裡頭拽了出來。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

  "王叔!"

  走到跟前,他又站住了,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朱瑞璋,那張清俊的臉上,神情精彩得很,

  有震驚,有欣喜,有疑惑,還有點說不清的恍惚。

  "你……你真的是……"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

  朱瑞璋樂了,"怎麼,才八年就不認得你王叔了?"

  "王叔!"

  朱標這才徹底回過神來,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眼眶卻紅了,

  "你可算回來了!昨兒夜裡我聽人說,還不敢信,還以為是底下人看錯了,正琢磨著今兒一早去西苑……"

  他說著,激動得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都是當皇帝的人了,還紅眼睛。"

  朱瑞璋笑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入手一片文弱的單薄,

  "瞧瞧你,又瘦了。是不是又天天熬夜批摺子?"

  "王叔說笑了,我沒有。"

  朱標趕緊擦了擦眼角,隨即又忍不住,湊近了些,盯著朱瑞璋的臉看,

  "王叔,你這……你這臉……"

  "看什麼看。"

  朱瑞璋被他看得不自在,"沒見過啊。"

  "不是,我這……"

  朱標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句,

  "你怎麼……和我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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