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你送咱回南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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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過了多久。

  天邊最後一片被燒紅的雲慢慢地黯淡下去,由金紅變成了絳紫,又由絳紫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說不清的顏色。

  那輪紅日只剩下小半個了,卡在遠處的屋檐和樹梢上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遲遲不肯落下去。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

  院子裡的燈被晚風吹得輕輕晃,暖黃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搖曳的影子。

  就在這片越來越濃的暮色里,老朱忽然又開口了。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長。

  長到朱瑞璋都以為他睡著了,他才緩緩地、低低地吐出一句話來。

  "重九。"

  "嗯?"

  "你送咱回南京吧。"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朱瑞璋的耳朵里。

  朱瑞璋身子一怔,下意識地偏過頭看著老朱。

  老朱已經睜開了眼,目光望著西邊那輪快要沉下去的夕陽,

  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夕陽,還是在看著夕陽後頭、什麼更遠的地方。

  他的側臉在暮色里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回南京?"

  朱瑞璋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

  "哥,你怎麼……怎麼突然想回南京了?"


  老朱這些年一直住在北京。這西苑雖然冷清了點,可也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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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提起回南京了?

  而且是在這個時候。

  朱瑞璋心裡頭隱隱約約地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老朱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那輪夕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這口氣,跟剛才那口氣又不一樣。

  剛才那口氣里是疲憊,是蒼涼,是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這一回,這口氣里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軟軟的東西,像是思念,又像是牽掛。

  "人老了。"

  老朱緩緩地說,聲音輕輕的,"想的都是落葉歸根。"

  朱瑞璋看著他,沒說話。

  "你別看咱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嘴上不說,可這人老了,心裡頭那點念想跟尋常人家的老頭子沒什麼兩樣。"

  "年輕的時候不覺得,那時候覺著好男兒志在四方,哪裡不能去,哪裡不能埋?

  馬革裹屍,戰死沙場,那都是痛快事。"

  "可現在不成了。"

  老朱搖了搖頭,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點苦笑。

  "咱這把年紀,黃土都埋到脖子了。夜

  裡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的都是過去的事,都是老地方。"

  "想濠州,想鳳陽,想咱小時候放過牛的那座山,想咱當年打仗的那些地方。"

  "還想……"

  老朱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側過頭看著朱瑞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在這暮色里泛起一點濕潤的、柔軟的光。

  "還想南京。"

  "南京這地方,說起來,也算不上是咱的根。"

  "咱的根在濠州,在鳳陽,咱生在那兒,長在那兒,咱的爹娘、咱的哥哥都埋在那兒。"

  "可你讓咱這會兒選,咱不想回鳳陽,咱想回南京。"

  朱瑞璋心裡頭一動,輕聲問:"為啥?"

  老朱沉默了。

  他望著天邊那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看了很久很久,那張蒼老的臉上,神情忽然變得格外柔和,

  柔和得不像那個殺伐決斷的皇帝,倒像個尋常的、念著媳婦的老頭子。

  "為啥?"

  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溫柔和思念。

  "因為咱的妹子在那兒。"

  朱瑞璋的心猛地一揪。

  馬皇后。

  妹子。

  就這麼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比什麼都重。

  "咱的妹子,埋在南京。"

  老朱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鐘山腳下,孝陵裡頭。"

  "咱讓人把她葬進去的時候,跟她說,讓她在那兒等咱幾年。"

  "咱想著,等咱將來百年之後也睡進去,跟她在一塊兒。"

  老朱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點濕潤的光越來越亮。

  "可這一等,就是兩年了。"

  "咱這兩年在北京待著,看著這西苑的一草一木,

  看著她當年坐過的地方,用過的東西,心裡頭就空落落的。"

  "咱想她了。"

  這句話老朱說得極輕,極慢,卻像是有千鈞重。

  朱瑞璋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側過頭不敢再看老朱,怕自己一個忍不住眼淚就要掉下來。

  他知道老朱和馬皇后的感情有多深。

  這兩個人是一塊兒從苦日子裡頭熬過來的,一塊兒從死人堆裡頭爬出來的。

  老朱在前線打仗,馬皇后在後方安頓家眷、犒勞將士。

  老朱被人關起來,差點餓死,是馬皇后揣著滾燙的燒餅偷偷送進去,把胸口都燙爛了。

  這一輩子,多少風風雨雨,多少生生死死,兩個人都一塊兒扛過來了。

  老朱當了皇帝,後宮三千佳麗,

  可他心裡頭最惦記的,最敬重的,永遠是這個跟他一塊兒吃苦的妹子。

  如今他妹子走了,他這心裡頭就跟被人掏空了一塊沒區別。

  這兩年,他看著還是那個太上皇,吃飯、睡覺、釣魚、養神,

  可他心裡頭那點苦、那點思念又有誰知道呢?

  朱瑞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才啞著嗓子開口。

  "哥,我知道你想嫂子。"

  "可你也不用急著這一時啊。"

  他看著老朱,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些,

  "你要是真想去南京看看嫂子,等開春了,天暖和了,咱們風風光光地去。

  現在都九月了,眼看著天就要冷了,路上又遭罪,你這身子骨……"

  "等不了了。"

  老朱忽然打斷他,搖了搖頭。

  朱瑞璋一愣:"什麼等不了?"

  老朱沒有立刻回答。

  他費力地、緩緩地撐起身子,靠在軟枕上。這個尋常人做起來毫不費力的動作,

  他做起來卻顯得有些吃力,喘了兩口氣才坐穩。

  暮色里,他看著天邊那最後一點快要散盡的餘暉,那張蒼老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坦然的、平靜的笑。

  那笑沒有苦澀,沒有悲傷,平靜得就像一潭深水。

  "重九,咱感覺,咱的時間快到了。"

  朱瑞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哥,你胡說什麼!"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

  "咱沒胡說。"老朱平靜地看著他,"咱自個兒的身子咱自個兒清楚。"

  "這陣子,咱一天比一天覺得累。

  吃飯,沒胃口。

  睡覺,睡不踏實。

  有時候坐著坐著就犯困,眼皮子沉得抬不起來。

  走幾步路就喘得不行,腿跟灌了鉛似的。"

  "咱知道,這是大限要到了。"

  老朱說著,那坦然的笑還掛在臉上。

  "所以咱說,走快點,路上別耽擱,估計……還能趕上咱的妹子。"

  "咱可不想,死在這北京城裡頭。"

  "咱想死在南京,離她近點。

  要是趕得巧,咱到了南京,還沒來得及怎麼樣就閉上眼了,

  那正好,咱跟她一塊兒埋在孝陵裡頭,省得她一個人在那兒孤孤單單的。"

  "她膽子不大,怕黑。"

  老朱說到這裡,聲音里透出一股子溫柔,"咱去了,陪著她,她就不怕了。"

  朱瑞璋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

  "哥!"

  他坐起身,打斷了老朱,聲音又急又啞,

  "你別說這些胡話!什麼大限,什麼趕上嫂子,我聽著心裡頭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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