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古往今來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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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聽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地擺了擺手。

  "得了得了。"

  老朱的聲音啞啞的,卻帶著一股子不以為然,

  "你小子,別跟咱整這些文縐縐的詞兒。

  什麼雞毛的泰山鴻毛,什麼千百年記得,這些話,咱聽著就跟聽那幫大臣念奏章似的,頭都大。"

  朱瑞璋一愣:"哥,我這是跟你說正經的。"

  "咱知道你說正經的。"

  老朱哼了一聲,"可你這些正經話,咱不稀罕。"

  他捧著那杯茶,茶湯已經不那麼燙了,

  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才慢悠悠地接著說。

  "你說,後人記不記得咱這個事很要緊麼?"

  朱瑞璋看著他,沒說話。

  "咱跟你說,不緊要。"

  老朱自問自答,擺了擺手,"一點都不緊要。"

  "等到那會兒,咱都死球了。"

  "咱躺在那口棺材裡頭,或者埋在那堆黃土底下,眼睛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

  後人記得也好,忘了也罷,咱能知道麼?咱什麼不知道。"

  老朱說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點看透了世事的淡然。

  "他們要是說咱好,咱聽不見,他們要是罵咱,咱同樣也聽不見。"

  "咱人都沒了,成了一堆爛骨頭,一捧黃土,後人記不記得跟咱有一文錢的球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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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老朱說的話糙是糙,可你細琢磨,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是啊。

  人死如燈滅。

  你活著的時候,再怎麼折騰,再怎麼要強,那都是活著的事。

  可你一旦閉了眼,這世上的一切就跟你再沒什麼關係了。

  後人怎麼說,怎麼寫,怎麼評價,那都是後人的事,你一個死人,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

  朱瑞璋斟酌著詞句,慢慢說,"哥,你這話,也不能這麼說。

  古往今來,多少人活這一輩子,就圖個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你看那些……"

  "咱知道你要說什麼。"

  老朱打斷他,哼了一聲,"你要說那些書生,是吧?"

  朱瑞璋沒否認。

  老朱一提起書生,那股子勁就上來了,他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靠在軟枕上,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在空中點著。

  "咱跟你說,這幫遭瘟的書生,咱最看不上他們這一點。"

  "一個個活著的時候,正事不干,就琢磨著怎麼寫文章,怎麼罵人,怎麼給自己臉上貼金。

  嘴裡頭天天念叨著什麼'立德、立功、立言',什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為了往後那書上能寫下他的名字,為了那麼點虛名,這幫鳥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老朱的聲音裡頭透著幾分不屑。

  "有的拼了命地去罵皇帝,罵得越狠越好,皇帝要是把他殺了,他還高興呢,

  覺得自個兒成了比干、關龍逢,這下青史留名了。你說他這是不是有病?"

  "有的活了一輩子,窮得叮噹響,家裡頭老婆孩子都養不活,

  自個兒倒是高風亮節,天天吟詩作賦,等著後人去誇他。"

  "還有的臨了快死了,別的不惦記,就惦記著他那篇文章傳沒傳下去,他那名字後人還記不記得。"


  "咱就納悶了,這生前身後名就那麼金貴?"

  "咱就覺得這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老朱的聲音低下來。

  "你生下來的時候,赤條條的,攥著兩隻空拳頭,這名不是你帶來的。

  你死了的時候,兩眼一閉,兩手一撒,萬貫家財、三宮六院都帶不走,這名你更帶不走。"

  "它就是個虛的。"

  "活著的時候這名或許還能頂點用,人家一聽你名頭,高看你一眼,辦個事方便些。

  可你死了,這名頭再響跟你一個死人,有什麼用?"

  "能當飯吃?能當衣穿?能讓你那口氣多喘一會兒?"

  老朱一連問了幾句,問得朱瑞璋啞口無言。

  "都不能。"

  老朱自己答了,"所以咱說,沒啥用。"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天邊那輪夕陽已經沉下去小半個了,紅光卻比剛才更濃、更艷,

  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近乎血色的光暈里。

  槐樹的葉子再這光裡頭紅得發亮,一片片的,跟燒著了一樣。

  朱瑞璋躺在那兒,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老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活了兩輩子、自以為什麼都看透了的人,在老朱面前,有時候還是顯得嫩。

  老朱這個人,沒讀過多少書,肚子裡那點墨水,大半是當了皇帝以後一點點補的。

  可他對這世道、這人心、這生死,看得比誰都透。

  他不像那些讀書人,被一堆聖賢書、一堆大道理捆住了手腳。

  他是從泥裡頭、血裡頭、死人堆裡頭一點一點爬出來的。

  他看什麼事都直愣愣地看到根上,看到最實在的地方。

  什麼青史留名,什麼流芳百世,在他眼裡都是虛的。

  他在乎的是他活著的時候,手裡頭實實在在攥著的東西。

  是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的媳婦,他的兄弟,他的子孫。

  朱瑞璋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才勉強擠出一點笑。

  那笑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幾分無奈,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真心的佩服。

  "哥。"他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

  "你這個想法,可真是……"

  朱瑞璋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說,"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歷朝歷代那麼多皇帝,那麼多英雄豪傑,哪一個不巴望著自個兒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秦始皇統一天下,還要到處刻碑,生怕後人忘了他。

  漢武帝雄才大略,也惦記著身後的名聲。"

  "就你朱重八,大明的開國皇帝,把這千百年無數人打破頭去爭的東西,輕飄飄一句'沒啥用'就給打發了。"

  朱瑞璋看著他苦笑:"你說,這不是古往今來第一人是什麼?"

  老朱聽完沒有笑,也沒有得意。

  他只是望著天邊那輪快要沉下去的夕陽,渾濁的眼睛裡光影晃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哼了一聲。

  "什麼第一人不第一人。"

  "咱不在乎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滄桑。

  "咱這輩子,從一個要飯的和尚,走到金鑾殿上,當了皇帝,又當了太上皇。

  該享的福咱享了;該受的罪咱也受了;該殺的人咱殺了;該幹的事咱也幹了。"

  "咱這一輩子,值了。"

  "至於後人怎麼看咱,怎麼寫咱,咱管不著,也不想管。"

  老朱說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張蒼老的臉上一片平靜。

  "咱問心無愧就行了。"

  朱瑞璋看著他,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老朱躺著,看著那輪夕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夕陽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暖。

  院子裡那幾盆菊花在這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長,

  淡淡的花香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順著晚風一陣陣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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