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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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鬆開了手。

  他站在船頭,看著那艘突突冒著黑煙的火輪船,慢慢地從他旁邊開過去,

  煙囪里的黑煙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在天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心裡頭那個答案越來越清楚,清楚得他不敢認。

  火輪船。

  他大兒子朱承煜在科學院裡頭沒日沒夜地研究,研究的就是這個。

  他走的時候,這東西還只是圖紙上的一個影子,他還笑過他兒子,

  說這玩意兒難,別急,慢慢來。

  這才…… 他在心裡頭算了算,算不下去了。

  他這才一年,他兒子已經把它造出來了,還讓它下了河,跑在了運河上。

  「一年。」他在心裡頭苦笑,

  「好一個一年。」

  他不敢再算了。

  他回到船艙蒙頭就睡,想把自個兒灌醉,可他那身子骨,喝多少都不醉,越喝越清醒。

  他就那麼躺著,聽著外頭的水聲、槳聲、號子聲,一夜一夜地熬。

  船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到了通州。

  朱瑞璋踏上碼頭的時候是個晌午,太陽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站在通州的碼頭上,只看了一眼就徹底愣住了。

  通州變了。

  變得他都認不出來了。

  他記得他走那年,通州碼頭就已經是北方第一等的大碼頭,南來北往的糧都從這兒上岸,車水馬龍,熱鬧得很。

  可這會兒,擺在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通州。

  碼頭大了整整一圈都不止。

  新的碼頭一座連著一座,石台階一級一級地伸進河水裡,河邊上密密麻麻停滿了船,桅杆像一片砍不光的林子。

  岸上新建了不知道多少倉庫,灰牆黑瓦,一間接一間,一直排到視線的盡頭。

  碼頭中間,修了一條極寬的馬路,

  馬路是用碎石子和著水泥東西鋪的,平平整整,寬得能並行七八輛馬車。

  馬路上,車就沒有斷過。

  一輛一輛的大馬車滿載著糧食、貨物、煤炭,軲轆碾過路面,轟隆轟隆地響,像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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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邊還走著一種他沒見過的車,長長的,前頭是馬,後頭掛著三四節車廂,車廂里坐著人,

  滿滿當當的,車夫坐在前頭吆喝,那車沿著固定的線路走,到地方就停,上下了人,接著往前走。

  「那是公共馬車。」旁邊一個挑擔的小販,看見他直勾勾地盯著,熱心地說了一句,

  「一文錢一位,從碼頭坐到城門口,客官要不要試試?」

  朱瑞璋沒說話。

  他順著那小販的目光往遠處看。

  遠處,北京城牆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

  城牆比他記憶里的高了,也長了,外城顯然又往外擴了一大圈,新城樓一座連著一座,巍峨得很。

  城牆的方向,天空是灰的,灰濛濛的一片,數十根煙囪,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黑柱子,

  一根一根,立在城外頭,冒著滾滾的黑煙,煙柱在天上纏成一團,遮了半邊天。

  風一吹,空氣裡頭帶著一股子煤煙和鐵水的味道。

  朱瑞璋站在人潮洶湧的碼頭上,看著那座又熟悉又陌生的北京城,

  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回來了。

  可他像是錯過了整整一輩子。

  他沒敢多耽擱,也沒心思去試什麼公共馬車,腳下發力,跟著人流,往北京城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把滿碼頭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都甩在了身後。

  越靠近城門,他心裡頭那股不對勁就越重。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等著進城的人、車、牲口,擠成了一鍋粥。

  守門的兵丁穿著新式的號服,腰間挎著刀,精神得很,挨個查驗著腰牌、路引。

  城門洞上頭,掛著一塊新匾,匾上的字他認得,是朱標的手筆。

  朱瑞璋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的時候,一個守門的兵丁伸手攔住了他。

  「路引。」 朱瑞璋抬起頭。 那兵丁本來還低著頭,伸手要東西,

  一看見他的臉,看見那張銀色的面具,看見那兩鬢雪白雪白的頭髮,整個人就僵住了,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你是……」

  朱瑞璋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是那塊秦字令牌。

  那兵丁低頭一看,看清了令牌上那個篆體的「秦」字,

  看清了底下那行小字,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都劈了。

  「屬、屬下……參見秦王千歲!」

  這一嗓子,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城門洞裡一下子靜了。

  排隊的百姓,挎刀的兵丁,挑擔的小販,趕車的車夫,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落在朱瑞璋身上。

  先是死寂,緊接著「嗡」的一聲,人群炸了。

  「秦王?」

  「哪個秦王?」

  「還能是哪個!秦王爺!天爺,他不是……他不是早沒了嗎?」

  「活的!是活的!你看那頭髮,那面具,可不就是秦王爺!」

  人群里跪下去了一片。

  朱瑞璋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跪倒的人,看著那些驚恐、激動、難以置信的臉,

  心裡頭翻江倒海,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伸手,把那兵丁扶了起來。

  「起來吧。」

  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啞,「我就是回個家,不必聲張。」

  那兵丁渾身哆嗦著爬起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千歲……千歲您稍等,小的……小的這就去稟報,這就去……」

  「不必。」

  朱瑞璋擺了擺手,「我自己進宮。」

  他沒再理會城門洞裡頭炸了鍋的人群,抬腳就進了城。

  一進北京城,他整個人又一次愣住了。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里的北京城。

  他走那年,北京城就已經是天下第一等的帝都,繁華得很。

  可眼前的這座城,比他記憶里的又繁華了不知道多少倍,簡直是兩個世界。

  街道拓寬了。

  原來的青石板路重新鋪過,平平整整,路兩邊修了排水溝,栽了樹。

  臨街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幌子、招牌、旗幡,從街這頭一直掛到街那頭。

  綢緞莊、瓷器店、茶葉鋪、藥鋪、書坊、酒樓、茶館……琳琅滿目,看得人眼暈。

  好些鋪子的門臉重新翻蓋過,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比他記憶里的,又大了一圈。

  街上的人更是多到走不動道。

  摩肩接踵,揮汗成雨。穿著綾羅綢緞的,穿著粗布短打的,牽著牲口的,挑著擔子的,南腔北調,什麼口音都有。

  街邊的小攤一個挨一個,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字畫的、耍把式的,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攪成一片,熱鬧得跟開了鍋似的。

  可最讓朱瑞璋發愣的是那些他沒見過的東西。

  街道兩邊,每隔一段,就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桿子,

  杆子頂上掛著一盞玻璃罩的油燈,燈罩擦得鋥亮。

  他認得這東西,是路燈,他走的時候,只有皇宮前的御街上才有那麼幾盞,

  可這會兒,一條大街上整整齊齊,排出去老遠。

  臨街的鋪子,好些都換了大塊的玻璃窗,玻璃擦得通明透亮,裡頭的貨擺得滿滿當當,一眼就能瞧見。

  他記得他走的時候,玻璃還是金貴物件,一小塊就值不少錢,尋常人家用不起。

  可這會兒,連街邊的茶館、飯館都裝上了大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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