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火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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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

  掌柜的看著他臉色不對,「您沒事吧?」

  「沒事。」

  朱瑞璋定了定神,乾巴巴地笑了一下,

  「許是在山上住糊塗了,記錯了,記錯了。」

  他要了間房,付了錢,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樓,關門,落栓,背靠著門板站了好半天。

  洪熙十年。

  他在心裡頭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一年。

  他明明只在山上待了一年。

  那個院子裡,冬天飄雪,春天發芽,夏天蟬叫,秋天落葉,他數著日子過的,

  整整一輪,一天都不會錯。

  他朱瑞璋打仗出身,數日子的本事比誰都強。

  怎麼山下就八年了?

  他想笑。

  笑這掌柜的弄錯了,笑這九江府的年號都錯了,笑這天下人都跟著魔了。

  可那點笑意剛爬到嘴邊,他後脖頸子的汗毛就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

  他想起周顛那一句話:「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想起赤腳僧那一句「施主這一趟,不虧。」

  想起他走的時候,那老頭連送都不肯送,背對著他,像是怕他多待一刻,又像是……不敢看他。

  一個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的念頭從心底裡頭慢慢地冒了出來。

  他使勁把那個念頭摁了下去,摁得死死的。

  「不能。」他在黑屋子裡自言自語,聲音發飄,

  「哪有那種事,天底下哪有那種事……」

  那一夜,他沒怎麼合眼。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了身,結了帳,連九江城都沒多逛一眼,直奔碼頭。

  碼頭上比他來的時候,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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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他上山前,這九江碼頭就已經夠氣派了,桅杆跟樹林似的,貨堆成山,腳夫喊著號子,一趟一趟地扛。

  可這一回,他站在碼頭邊上,愣是愣住了。

  碼頭擴建了。

  原來的舊碼頭還在,旁邊又新接出一大片,水泥地鋪得平平整整,一直伸到江心裡頭。

  新碼頭上停著的船,一艘比一艘大,吃水極深,船舷高高的,上頭堆著成捆的貨。

  他眯著眼睛看,看出好幾艘是走遠洋的船,船頭刷著新漆,掛著各色的旗號,有戶部的,有工部的,還有他不認識的商號。

  人也多。

  南來的,北往的,牽著駱駝的客商,挑著擔子的小販,穿著官靴的稅吏,

  還有幾個藍眼睛、黃頭髮的,嘰里呱啦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被人引著上了一艘掛著官旗的大船。

  朱瑞璋站在人堆里,看著這一切,心裡頭那點發空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顧不上多想,找了艘走長江、轉運河、直上通州的客船,

  掏了銀子,買了個艙位,當天就上了船。

  船是第二天一早開的。

  解纜的時候,天還沒大亮,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朱瑞璋站在船頭,

  看著九江城一點一點地往後退,看著廬山的影子從雲霧裡頭露出一點輪廓,又被霧氣吞了進去。

  他在心裡頭說,老傢伙,我走了。

  江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船開出去之後,他沒再站在船頭,而是回了船艙,要了一壺酒,兩個小菜,自斟自飲。

  他想把那點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去,可酒喝到肚子裡,那念頭反倒活泛了,一個勁地往外鑽。

  他索性不喝了,靠在艙壁上,閉著眼聽外頭的水聲。

  這一路上,他越是往北走,心裡頭那種「錯過了什麼」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強烈得沒道理。

  像是一場大戲,鑼鼓都敲過了,戲都演到了最熱鬧的地方,他這個看戲的人,姍姍來遲,

  推開門,戲台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地的瓜子殼。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得趕緊回北京,趕緊。

  船過安慶,過蕪湖,過南京。

  路過南京的時候,船在城外的碼頭上停了半個時辰,上貨卸貨。

  朱瑞璋站在船舷邊,望著南京城的城牆,心裡頭莫名地一緊。

  那座城,他跟老朱去年……

  不,他想,那應該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除夕,他陪著老朱在聚寶門的城樓上看過一夜的煙花。

  那滿城的燈火,那滿天的火樹銀花,老朱那老頭扶著垛口,眼睛裡映著光,

  說:「重九,你看,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那時候他怎麼就沒多留點心呢。

  他正出神,旁邊兩個船客靠在船舷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一個是做綢緞生意的胖商人,一個是看著像教書先生的瘦老頭。

  「……聽說了麼?」

  那胖商人壓低了聲音,「京里又要擴廠子了,說是要在通州那邊,再建一座大的。」

  「建廠子?」

  瘦老頭呷了口茶,「又是造那種……機器的?」

  「可不是嘛。」

  胖商人嘖嘖兩聲,「好傢夥,那玩意兒真是神了。

  我前年在蘇州府瞧見一回,那麼老大一個鐵疙瘩,架在河邊,水一衝,自己就轉,

  轉起來帶著十幾個紡車子,日夜不停,一個機器頂幾百個織工。

  你說邪性不邪性?」

  「科學院那幫人真是越來越能耐了。」

  「還不是秦王爺當年留下的底子。」

  胖商人嘆了口氣,語氣忽然低了下來,

  「說起秦王……唉,這位爺,到底是沒福氣,走得早。」

  朱瑞璋的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他側過臉,不動聲色地聽著。

  「誰說不是呢。」

  瘦老頭也嘆了口氣,「堂堂秦王,戰神一樣的人物,

  平倭國,下西洋,說沒就沒了,連個屍首都沒找著。」

  「我聽人說,是叫人暗算了,在半道上。」

  「也有人說是得道升仙了。」

  瘦老頭搖搖頭,「管他呢,橫豎是沒了,可憐見的,留下一大家子……」

  後頭的話,朱瑞璋聽不真切了。

  他站在船舷邊,手扶著欄杆,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沒了。

  外頭的人都以為他沒了。

  他想笑,可笑不出來,心裡頭堵得慌,跟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他在山上只待了一年,一年三百六十天,他數著過的,

  可這世上的人已經把他當成了一個死人,一個茶餘飯後拿來嘆氣的故事。

  他忽然有點明白周顛那句「不虧」是什麼意思了。

  可不虧麼。

  他在山上偷了一年的清閒,山下的人,卻替他把八年的日子都過了。

  船離開南京,接著往北,進了運河。

  運河上的船更是多到數不清。

  一眼望過去,河面上來來往往全是船。滿載的糧船,吃水很深,一艘挨著一艘,排成了長隊;

  運貨的商船掛著各色的旗子,在船隊裡頭穿梭;

  還有幾艘船,模樣古怪,船身矮,船舷寬,船頭沒有桅杆,

  倒是架著一個黑乎乎的鐵傢伙,煙囪一樣的東西,突突地冒著黑煙。

  那船走得不快,可怪就怪在它沒有帆,也沒人拉縴,就那麼在河上,自己往前走。

  船過的地方,水面上「噗噗噗」地響,翻著白浪。

  朱瑞璋盯著那幾艘船,眼睛都直了。

  他抓住船上的一個夥計,指著那船:「那是什麼?」

  那夥計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樂了:「客官,您是頭一回見吧?

  那是火輪船,科學院造的,燒煤的,不用帆,不用人拉,自個兒會走。」

  「火輪船……」

  「現在還不多,金貴著呢,聽說一艘頂十艘大船的價錢。」夥計一臉的稀奇,

  「也就這兩三年的事,先是在南邊河裡頭跑,後來運河上也有了。

  我聽說啊,往後還要造大的,要下海,要駕著它去天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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