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告別
出發前三日，告別開始。
雪莉在工坊門口堵住雷恩。她抱著一隻小木盒，看見雷恩出來，快跑了兩步，把盒子往他手裡塞。
「這是測針，我新做的。」
「不是給過一支了嗎？」雷恩打開盒子。裡面的測針比上一支粗一點，針尾多了一個小小的銅環。
「那支你帶著，這支也帶著。」雪莉語速很快：「這支改了，指針是機械的，不用魔力也能用。你原來那支夜裡看不清，還有這個環，是防滑的，你手上要是沾了水沾了泥，捏不住細的東西……」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了。
「我話太多了。」她低下頭：「你都要走了，我還在這兒說針。」
「說得很好。」雷恩把木盒收進懷裡：「我全記住了，環是防滑的。」
雪莉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眼睛有點紅。
諾娃沒有來。
出發前兩日，送行的人都到了，蟲族只來了尖刺和蟲群。巴爾克等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蟲巢。
他在找到諾娃的時候。
她蹲在一處新挖的土穴里，背對著他正在做什麼。巴爾克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給那兩隻入選的盲蟲裹護殼。工蟻用的軟革她一條一條纏，纏得很慢，也很仔細，纏完一隻還繼續把革面抹平。
「諾娃。」
「我忙著呢。」
「明天走了。」
「知道。」
「不來送？」
「忙。」
巴爾克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土穴里很安靜，只有軟革摩擦的沙沙聲。兩隻盲蟲安安靜靜地趴著，觸肢偶爾動一下。
「你上次說，」巴爾克開口：「弄丟一隻蟲，就去深淵找我算帳。」
諾娃的手停了一下：「這次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上次說的是蟲。」諾娃纏完了最後一道站起來，還是沒看他：「這次我說的是人。你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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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悶悶的：「弄丟一個，我就去深淵找你們算帳。我認得路的，我跟著蟲就能找到。」
「一定帶到。」
莫爾頓是傍晚來的。
他沒說什麼話，就帶了一隻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十幾枚骨片，每一枚都磨得薄薄的，邊緣圓潤。
「這是骷髏兵磨的。」莫爾頓說道：「我教的。他們現在手穩多了，前幾年還只會砸東西。」
雷恩拿起一枚。骨片對著光看，是半透的，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想刻一朵花，沒刻成。
「這個是一具特殊的骷髏刻的。」莫爾頓湊過來看了一眼：「就是眼眶裡藏著藍花的那個。他現在天天琢磨刻東西，刻得不好，但是肯刻。」
「磨這個做什麼？」雷恩問道：
「帶著。」莫爾頓把骨片一枚一枚分給在場的人，每人一枚，分到巴爾克的時候多給了兩枚，讓他帶給凱爾和隊裡的獸人：「骨頭這東西，埋在地里就成了養料，養料長成草，草養活人。你們帶著它下深淵，地面上就總有人記得你們。」
凱爾送的是一本書。
雷恩接過來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間或夾著幾筆拙劣的插圖。
「這是一本故事集。」凱爾說道：「這些年攢的，有一大半是給她講的那些……」
「我抄了一份，想著路上你們沒故事聽的時候，可以看看。」
雷恩翻到扉頁。
扉頁上只有一行字：下次講給你聽。
「下次是什麼時候？」
「你們回來，我商隊正好從精靈之森回來。」凱爾說道：「她說了，下次要聽深淵的故事。可我哪有深淵的故事？」
他笑了笑：「所以你們得給我帶一個回來。」
尼克的信是最後一晚送到的。
前夜，城牆。
還是那個位置，他們並肩站過的位置，手放在同一塊磚石上。
城裡的燈比那時多了很多。工坊區的，鐵路沿線的，學校方向的。夜風吹過能聽見遠處工坊換班的鈴聲。
阿什莉婭很久沒有說話。
雷恩也沒有催。他知道她今晚把他叫上來是有話要說。
「雷恩。」她終於開口：「龍夢裡的事，我一直有一件沒告訴你。」
「嗯。」
「最後那條龍蜷在口子前面，夢裡的我看了它很久。」
「它在等。夢沒有告訴我它在等什麼，可我那天跪在龍腹底下，它把鱗片給我的時候，我忽然就知道了。」
她的手在磚石上收緊了。
「我怕它等的是我。」
夜風從城牆上刮過去，遠處夜運礦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
「從什麼時候開始怕的？」
「鱗片跟著我的呼吸走的那天。」阿什莉婭說道：「它不再跟龍同步了，它跟我同步。我就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它身上挪到我身上了。」
「雷恩，我不怕死。」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你見過我怕死嗎？我從來沒怕過。可那個夢……蜷起來變成山，看著所有人走遠，然後一千年，一萬年，一個人趴在黑暗裡，聽自己的呼吸變成信號……」
「我怕的是那個。我怕等。我怕到時候魔界什麼都有了，鐵路有了，學校有了，孩子們吃飽穿暖了……沒有我。更怕的是，你們每年來看我一次，後來十年一次，後來……後來大家都過得很好，好到把我忘了。而我還得在那兒趴著。」
雷恩沒有說話。
他知道此刻最廉價的就是「不會有事的」。他們誰都給不了這個保證。鱗片在她胸口，門在深處開著，龍等了幾千萬年……這些全是真的。
「你聽我說。你說它在等你。好，也許是。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已經等得快撐不住了。」雷恩說道：「它等了幾千萬年，早不選人，晚不選人，偏偏現在它選中了你。阿什莉婭，這不是什麼命定的召喚，這是一個守了太久的人，在找能換班的人。」
阿什莉婭轉過頭看他。
「所以我要下去。」雷恩說道：「是為了告訴它再等一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魔界不需要任何人守門的時候。」
他一字一字地說。
「自立地基，從第一天起就不是什麼工業計劃。是贖人的計劃。你的神把自己釘在世界底下，那條龍把自己蜷成一扇門……他們替魔界、替這個世界，守了太久了。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地基造好，造到不需要神釘著，不需要龍趴著，不需要任何一個誰，蜷在黑暗裡替所有人扛著。」
「到時候……」
「我們去把它換下來。讓它歇一歇。」
阿什莉婭看著他，看了很久。
「要是來不及呢？」
「來不及，」雷恩說道：「我就回來。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阿什莉婭，你聽好……無論如何，你都不會一個人留在那裡。這件事我保證得了。」
夜風又吹過來。阿什莉婭忽然笑了，眼睛裡有水光。
「你知道嗎，你從來不哄我。所有人里就你不哄我。」
「哄你有什麼用。你是魔王。」
「魔王也想被哄一哄的。」
「那我學。」
「算了。」她笑出聲，伸手過來，十指扣進他的指縫：「你學的也不像。就這樣吧。」
兩個人並肩站在城牆上，像之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十指相扣，看著城裡的燈。看了很久很久。
「明天就走了。」
「嗯。」
「再站一會兒吧。」
雪莉在工坊門口堵住雷恩。她抱著一隻小木盒，看見雷恩出來，快跑了兩步，把盒子往他手裡塞。
「這是測針，我新做的。」
「不是給過一支了嗎？」雷恩打開盒子。裡面的測針比上一支粗一點，針尾多了一個小小的銅環。
「那支你帶著，這支也帶著。」雪莉語速很快：「這支改了，指針是機械的，不用魔力也能用。你原來那支夜裡看不清，還有這個環，是防滑的，你手上要是沾了水沾了泥，捏不住細的東西……」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了。
「我話太多了。」她低下頭：「你都要走了，我還在這兒說針。」
「說得很好。」雷恩把木盒收進懷裡：「我全記住了，環是防滑的。」
雪莉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眼睛有點紅。
諾娃沒有來。
出發前兩日，送行的人都到了，蟲族只來了尖刺和蟲群。巴爾克等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蟲巢。
他在找到諾娃的時候。
她蹲在一處新挖的土穴里，背對著他正在做什麼。巴爾克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給那兩隻入選的盲蟲裹護殼。工蟻用的軟革她一條一條纏，纏得很慢，也很仔細，纏完一隻還繼續把革面抹平。
「諾娃。」
「我忙著呢。」
「明天走了。」
「知道。」
「不來送？」
「忙。」
巴爾克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土穴里很安靜，只有軟革摩擦的沙沙聲。兩隻盲蟲安安靜靜地趴著，觸肢偶爾動一下。
「你上次說，」巴爾克開口：「弄丟一隻蟲，就去深淵找我算帳。」
諾娃的手停了一下：「這次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上次說的是蟲。」諾娃纏完了最後一道站起來，還是沒看他：「這次我說的是人。你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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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悶悶的：「弄丟一個，我就去深淵找你們算帳。我認得路的，我跟著蟲就能找到。」
「一定帶到。」
莫爾頓是傍晚來的。
他沒說什麼話，就帶了一隻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十幾枚骨片，每一枚都磨得薄薄的，邊緣圓潤。
「這是骷髏兵磨的。」莫爾頓說道：「我教的。他們現在手穩多了，前幾年還只會砸東西。」
雷恩拿起一枚。骨片對著光看，是半透的，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想刻一朵花，沒刻成。
「這個是一具特殊的骷髏刻的。」莫爾頓湊過來看了一眼：「就是眼眶裡藏著藍花的那個。他現在天天琢磨刻東西，刻得不好，但是肯刻。」
「磨這個做什麼？」雷恩問道：
「帶著。」莫爾頓把骨片一枚一枚分給在場的人，每人一枚，分到巴爾克的時候多給了兩枚，讓他帶給凱爾和隊裡的獸人：「骨頭這東西，埋在地里就成了養料，養料長成草，草養活人。你們帶著它下深淵，地面上就總有人記得你們。」
凱爾送的是一本書。
雷恩接過來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間或夾著幾筆拙劣的插圖。
「這是一本故事集。」凱爾說道：「這些年攢的，有一大半是給她講的那些……」
「我抄了一份，想著路上你們沒故事聽的時候，可以看看。」
雷恩翻到扉頁。
扉頁上只有一行字：下次講給你聽。
「下次是什麼時候？」
「你們回來，我商隊正好從精靈之森回來。」凱爾說道：「她說了，下次要聽深淵的故事。可我哪有深淵的故事？」
他笑了笑：「所以你們得給我帶一個回來。」
尼克的信是最後一晚送到的。
前夜，城牆。
還是那個位置，他們並肩站過的位置，手放在同一塊磚石上。
城裡的燈比那時多了很多。工坊區的，鐵路沿線的，學校方向的。夜風吹過能聽見遠處工坊換班的鈴聲。
阿什莉婭很久沒有說話。
雷恩也沒有催。他知道她今晚把他叫上來是有話要說。
「雷恩。」她終於開口：「龍夢裡的事，我一直有一件沒告訴你。」
「嗯。」
「最後那條龍蜷在口子前面，夢裡的我看了它很久。」
「它在等。夢沒有告訴我它在等什麼，可我那天跪在龍腹底下，它把鱗片給我的時候，我忽然就知道了。」
她的手在磚石上收緊了。
「我怕它等的是我。」
夜風從城牆上刮過去，遠處夜運礦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
「從什麼時候開始怕的？」
「鱗片跟著我的呼吸走的那天。」阿什莉婭說道：「它不再跟龍同步了，它跟我同步。我就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它身上挪到我身上了。」
「雷恩，我不怕死。」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你見過我怕死嗎？我從來沒怕過。可那個夢……蜷起來變成山，看著所有人走遠，然後一千年，一萬年，一個人趴在黑暗裡，聽自己的呼吸變成信號……」
「我怕的是那個。我怕等。我怕到時候魔界什麼都有了，鐵路有了，學校有了，孩子們吃飽穿暖了……沒有我。更怕的是，你們每年來看我一次，後來十年一次，後來……後來大家都過得很好，好到把我忘了。而我還得在那兒趴著。」
雷恩沒有說話。
他知道此刻最廉價的就是「不會有事的」。他們誰都給不了這個保證。鱗片在她胸口，門在深處開著，龍等了幾千萬年……這些全是真的。
「你聽我說。你說它在等你。好，也許是。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已經等得快撐不住了。」雷恩說道：「它等了幾千萬年，早不選人，晚不選人，偏偏現在它選中了你。阿什莉婭，這不是什麼命定的召喚，這是一個守了太久的人，在找能換班的人。」
阿什莉婭轉過頭看他。
「所以我要下去。」雷恩說道：「是為了告訴它再等一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魔界不需要任何人守門的時候。」
他一字一字地說。
「自立地基，從第一天起就不是什麼工業計劃。是贖人的計劃。你的神把自己釘在世界底下，那條龍把自己蜷成一扇門……他們替魔界、替這個世界，守了太久了。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地基造好，造到不需要神釘著，不需要龍趴著，不需要任何一個誰，蜷在黑暗裡替所有人扛著。」
「到時候……」
「我們去把它換下來。讓它歇一歇。」
阿什莉婭看著他，看了很久。
「要是來不及呢？」
「來不及，」雷恩說道：「我就回來。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阿什莉婭，你聽好……無論如何，你都不會一個人留在那裡。這件事我保證得了。」
夜風又吹過來。阿什莉婭忽然笑了，眼睛裡有水光。
「你知道嗎，你從來不哄我。所有人里就你不哄我。」
「哄你有什麼用。你是魔王。」
「魔王也想被哄一哄的。」
「那我學。」
「算了。」她笑出聲，伸手過來，十指扣進他的指縫：「你學的也不像。就這樣吧。」
兩個人並肩站在城牆上，像之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十指相扣，看著城裡的燈。看了很久很久。
「明天就走了。」
「嗯。」
「再站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