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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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測試開始的時候,工坊里沒人說話。

  並聯儲能櫃擺在長桌中央,比第一版大了兩圈,六組魔晶單元分三層排開,層與層之間嵌著幾片暗金色的薄板。

  雪莉站在測針前,紋刻站在記錄輪前,昆特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牛頭人鐵匠長把兩個學徒攆到門外,自己堵在那兒。

  「接上吧。」紋刻說。

  雪莉按下開關。

  柜子里響起極輕的嗡聲,輸出端那盞標準燈亮了。

  「一息。」地精記錄員報數,筆尖懸在紙上。

  七息……二十二息……五十息……一百息……

  工坊里開始有人小聲嘀咕。牛頭人鐵匠長往前湊了兩步,盯著那盞燈看了半天,扭頭問:「這表沒壞吧?」

  「表是好的。」地精記錄員頭也不抬:「我今早剛用日規校過。你要不信,我把日規搬來,你倆對質。」

  「我沒說你,我說表。」

  「表也是我管的。」

  「行了行了。」紋刻擺擺手,眼睛沒離開記錄輪:「接著數。」

  「三百息……五百息……」

  雪莉一直盯著測針。測針的針尖從起振到現在,擺幅始終停在中間那道綠線里,連邊都沒沾過。她忍不住伸手在櫃體上方探了探,又縮回來,像是怕驚著什麼。

  「一刻鐘。」

  地精記錄員報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紋刻按下切斷閥。

  燈滅了,櫃體的嗡聲停了。

  並聯迴路餘溫正常,六組魔晶單元讀數全部在安全線內,沒有一組過熱。

  牛頭人鐵匠長走過去,把那幾片暗金色薄板從槽位里抽出來一片,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這玩意兒?」

  「就這玩意兒。」昆特從門口走過來,接過那片薄板,拇指在邊緣蹭了蹭:「龍鱗磨的粉,調成漿,壓進夾層,低溫定型。看著不起眼吧?我師父要是看見我拿這麼金貴的東西做襯層,能拿錘子追我半座山。」

  「你師父看不見。」牛頭人鐵匠長說。

  「所以我敢做。」

  雪莉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她看看大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了:「你們還記不記得那個晚上?當時那個學徒說就七息,雷恩說七息能救人。」

  她看著桌上那六組魔晶單元:「七息救人。一刻鐘……一刻鐘能救一屋子人。」

  過了好一會兒,紋刻一邊往記錄板上寫字一邊說:「但還不夠。主產區一座大棚的法陣,停擺一次要補的能,是這個的一百倍。礦井通風要的是整夜。這一刻鐘,塞牙縫都不夠。」

  「但它是對的。」雪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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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它是對的。」紋刻點頭,「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堆量。從七息到一刻鐘,我們用了多久?兩個月都不到。」

  突破是怎麼來的,其實三個人各出了一塊。

  雪莉最早發現的。

  她做精細魔控測試的時候,總覺得魔力流過存放龍鱗碎屑的那半邊屋子時「順」一些。

  她說不清楚,只跟紋刻提了一嘴:「左邊不擠,右邊擠。」

  紋刻當時沒聽懂,追著她問了半天,才弄明白「擠」是什麼意思。並聯迴路里的魔晶互相衝擊,雪莉的感知里就像幾股水在一個窄口子裡打架。

  而龍鱗碎屑附近,那股「打架」的勁兒會平下去。

  「糾正魔紋。」紋刻當天就翻出了研究記錄。龍鱗能把紊亂的魔紋捋回正形,那麼把碎屑研成校準層,嵌進並聯節點,理論上就能讓幾顆魔晶不再互相衝撞。

  理論有了,工藝卡住了。因為龍鱗太硬,磨不動。磨成粉又壓不成形,一燒就裂。

  最後是昆特解決的。

  他蹲在工坊看了兩天,忽然說:「你們這是拿它當鐵打。它不是鐵,是鱗。鱗是長出來的,層是一貼一貼的。你們要用襯,像我們夾鋼一樣,給它兩邊襯上軟料,讓它自己咬進去。」

  襯料試了七種,最後是蟲族甲殼磨的粉咬住了。

  「所以按功勞,」昆特現在總愛說這一句:「這柜子是四個地方湊出來的:深淵的鱗,雪莉的手感,紋刻的圖紙,我的錘子。」

  爭論是當天下午開的。

  龍鱗碎屑的儲量,全部攤開放在桌上。舊斷層帶回來的那些,扣掉研究損耗、封存樣本、試錯報廢,能用的校準層材料,滿打滿算夠做十份。

  「十份。」巴爾克屈指敲著桌子:「探索隊會全都帶走。信標節點、通訊中繼、記錄儀,下面每一處關鍵設備都該有它。這沒什麼好爭的。」

  「全帶走,那地面怎麼辦?」問話的是雪莉。

  「主產區上禮拜又晃了一次。醫院那隻柜子還是老底子,七息的底子。要是你們把材料全帶走,地面的儲能櫃就停在七息了。下次再斷,還是只能救一屋人,救不了一個棚。」

  「下面的命不是命?」巴爾克問。

  「我沒那麼說——」

  「探索隊要是回不來,」巴爾克的聲音沉下來:「地面那些柜子做得再好,給誰用?」

  「巴爾克。」雷恩開口了,「你這話反過來說也一樣。探索隊回來了,地面癱了,我們回來幹什麼?站在廢墟上說我們看見了門?」

  「那你說怎麼分?」

  「三七分。」雷恩說道:「你們帶三份,地面留七份。」

  「三份不夠鋪信標鏈——」

  「夠鋪關鍵節點了。」雷恩打斷了對方的話:「整條鏈不用全是金貴的,關鍵的三處用龍鱗校準,其餘用老方案頂著。三份材料做成可拆裝的模塊,走到哪拆到哪,人往回撤,模塊跟著人走。」

  「地面七份呢?」

  「可以用來做母版。」雷恩說道:「紋刻,母版的意思你懂,我們做一套能照著再做的標準。然後把配比、襯層厚度、定型溫度,全記進標準署的冊子。以後再有碎屑,照著做就行,不用從頭摸。」

  他環視一圈,聲音放慢了些:「我為什麼堅持地面多留?說句不吉利的。如果我們回不來,地面得有人能繼續做。」

  過了半天,牛頭人鐵匠長悶聲說:「那就三七分吧。我做襯層的時候手穩點,省著點料。」

  「還有個事先說死。」紋刻抬起頭:「有人跟我提過,我沒說是誰啊。提過一次,說陛下那片完整的鱗片,校正能力比碎屑強百倍,能不能借來用兩天。」

  「誰提的?」巴爾克問。

  「我說了沒說名字。總之我替雷恩先回了:不行。」紋刻說得乾脆:「那片鱗是通訊基準,全隊的信號都拿它當尺子。它還是陛下的綁定物,跟著她的呼吸走。動了它,等於把全隊的表和陛下的人一起押上賭桌。這事沒有第二次討論。」

  雷恩點頭:「封存等級照舊。誰再提,誰來找我。」

  生存套裝是分開做的,做到第五天才湊齊,攤了滿滿一桌子。

  「這是魔界頭一回,給一個『零』專門做裝備。」

  以往所有探索裝備的邏輯都是加法:魔導武器、動力甲、法陣護符,越強越好。

  給雷恩做的這套是反的,是減法:能不用魔力的,一律不用。

  「發條計時器。」紋刻拿起第一樣,一隻黃銅殼的圓表:「上滿弦走十二個時辰,誤差不到半刻。下面沒有天光,信標有延遲,你得自己知道時間。昆特給的發條鋼,他說——」

  「我說這鋼我回爐了六遍。」昆特接話:「爐鄉給長老做座鐘才用這種鋼。斷了你來找我,我賠你一根。」

  「氣壓表。」紋刻拿起第二樣,一個扁圓銅盒,表面一根細針:「深度越深氣壓越沉,針往紅區走。它雖然不准,但它是個參照。當你在下面分不清上了多少下了多少的時候,它比你的腿誠實。」

  「測針。」

  第三樣東西是雪莉做的,托在她掌心裡,細得像根筷子,通體沒有一點魔紋。

  「它不會動。」雪莉先聲明:「我的意思是,正常情況下它就是根針,你晃它它才動。但是——」

  她把測針輕輕放到龍鱗碎屑的匣子旁邊,針尖輕微顫了一下:「魔力場亂起來的時候,它會顫動。不用供能,不用法陣,就是材料本身的動靜。亂得越凶,顫得越急。」

  「原理?」巴爾克問。

  「原理我說不好,」雪莉老實說道:「我只知道這種金屬絲會這樣。我試了三十幾種絲,就它會。」

  「這就夠了。」雷恩把測針接過來,別進胸袋。

  「紙帶記錄本,手搖的,搖一圈出一指寬的紙。」紋刻繼續說道:「磷光粉,光照一刻能亮一個時辰,標記路線用,撒一把在轉角,回撤的時候順著亮點走。」

  最後一樣,是一截骨頭磨的哨笛,灰白色的,上面鑽了四個孔。

  「骨笛。」雷恩拿起來看了看:「老東西了。」

  「原理還是那個原理。」尖刺解釋道:「運輸蟲認的是聲。這改過了,孔多了兩個,調子能對上盲蟲的聽覺。盲蟲就聽這個。」

  雷恩一樣一樣往身上穿戴。發條表掛在胸前,氣壓表別在腰側,紙帶本和磷光粉分裝兩個腿袋,骨笛穿繩掛在脖子上。穿完了他原地轉了半圈,皮帶扣咔啦咔啦響。

  「怎麼樣?」紋刻問。

  「我現在是全魔界魔法含量最低的人形物件。」雷恩低頭看看自己,忽然笑了:「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我這些年帶給魔界的東西,發條、齒輪、卡尺、標準件……我老想著怎麼用這些東西改變魔界。結果到最後,它們先成了我自己的盔甲。」

  「不好嗎?」昆特問。

  「好。」雷恩說:「好得很。魔法設備在下面有三樣毛病:會失效。地脈抽掉供能的時候它就是塊鐵;會被干擾。龍骨山那信號你們見識過;還有,會被記錄。記主要是真拿魔力當眼睛,那每一台開著的魔導設備,都是舉著的火把。」

  「而齒輪不會。」他拍了拍胸前的發條表:「齒輪沒有形狀。」

  三稜柱的任務書是雷恩親筆寫的,寫完了釘在牆上讓所有人看。

  「我再念一遍,免得有人說我藏話。」他敲著那頁紙:「第二代模塊化三稜柱隨隊,三代泰坦蟲分載三段。任務書里寫明的身份:火把。」

  「照明。往深淵深處打一道光柱,幾十息內照亮幾里,這比任何偵察都直接。威懾。讓深處的東西知道我們手裡有這玩意兒。最後手段——」他停了停:「門那邊萬一有東西出來,這是我們能遞過去的最重的一句話。」

  「開火權限呢?」這是巴爾克最關心的。

  「三人簽令,同時落印才有效。」雷恩說道:「你,紋刻,尖刺。」

  「為什麼有我?」紋刻抬頭。

  「因為只有你知道它打到什麼程度算過、什麼程度算不夠。只有巴爾克知道什麼時候非打不可。只有尖刺——」雷恩看了它一眼,「只有它不會上頭。」

  「嗯……蟲族不上頭。」尖刺確認道:「蟲族只做決定。」

  「你呢?」巴爾克盯著雷恩:「你怎麼不在簽令里?」

  「因為我很可能不在你們旁邊。」雷恩語氣平靜:「我在最前面,或者在最裡面。開火的判斷必須在豁口,在能看見全局的人手裡。還有一層……」

  他頓了頓。

  「下面的環境會很壓抑。信號、黑暗、還有那種被聽著的感覺,待久了人的內心會被改變。三個人簽令,就是防著任何一個人,在那種地方替所有人做了一個回不了頭的決定。」

  巴爾克盯著他點了頭:「嗯,這條寫進任務書。」

  最後釘上牆的是三套冗餘表,紋刻開始念,地精記錄員往牆上抄。

  「通訊:信標,骨哨,蟲群信息素。信標斷了吹哨,哨子聽不見了放蟲。」

  「照明:魔晶燈,磷光粉,盲蟲。燈滅了點粉,粉沒了……」

  「粉沒了聽蟲的。」尖刺說道:「盲蟲在哪都能走,光對它們沒有意義。」

  「導航:鱗片基準,機械羅盤,盲蟲本能。」紋刻念完,補了一句:「羅盤在龍骨山附近會飄,磁針不對,這個我標了紅,只能當輔證。」

  「那黑絲呢?」雷恩問。

  「按你說的,限制使用。」紋刻翻到背面:「全隊的黑絲只用在三處:記錄儀的低損耗傳導、信標核心、陛下的校準迴路。每一處都裝了機械斷閘——」

  他比劃了一下:「手動的銅閘刀,往下一扳就物理斷開。」

  「斷閘的位置誰記住?」

  「每個節點旁邊的人,人人會扳。」巴爾克說道:「我加到訓話里。」

  清單釘上牆的那天傍晚,紋刻拿著炭筆,站在梯子上一項一項打勾。

  三稜柱三段,勾。泰坦蟲鎖扣,勾。

  儲能模塊三份,勾。信標十二枚,勾。

  撤退鏈三道,勾。

  發條表、氣壓表、測針、紙帶、磷光、骨笛,勾。

  冗餘表三軌,勾。

  黑絲斷閘,勾。

  勾到最後一行他停住了,清單的最底下還空著一行。

  「雷恩,」他從梯子上探下身:「最後一項,你昨天說你要自己寫。寫什麼?」

  雷恩走過去接過炭筆,在最後一行一筆一畫地寫:「撤退鏈優先於一切目標。」

  寫完,他把炭筆遞迴去。

  「包括門。」

  紋刻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沒有打勾。

  「這項不勾。」他說:「勾了就像完成了。它完不成,就得一直懸在那兒,懸到你們回來為止。」

  牆上,密密麻麻的清單最底下,那行沒有打勾的字,在工坊的燈火里靜靜地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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