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有條不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九月十九,金陵城外的天光剛亮透。

  秦淮河上的霧氣還沒散盡,田埂上的露水已經打濕了草鞋。

  張阿七蹲在田埂上,把褲腿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腿上幾道被稻葉劃出的舊痕。

  他是江寧縣衙的差役,城破那天躲在家裡,以為自己這輩子不用再跟官家打交道了。可三天前縣衙來人敲門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

  江寧縣缺人,得回來「上班」,尤其是後面要徵收秋稅了,須臾離不得人。

  「七叔,這塊田是哪裡來的?」旁邊一個同樣卷著褲腿的後生湊過來問,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下來的稻穗。

  張阿七抬頭看了一眼。田壟盡頭立著一根新插的木牌,牌上寫著「入官」兩個字。他記得這塊田,應該是大龍翔集慶寺的。

  「香火田。」張阿七把嘴裡嚼著的稻杆吐掉,道:「以前是大龍翔集慶寺的,現在是官府的了。」

  「寺里的也能收?」

  「怎麼不能收?」張阿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道:「金陵城都換了主人,田地就不能換?」

  後生沒有再問,彎腰繼續割稻。

  田埂上到處是來來往往的人。  有的是一早趕來幫工的軍士,有的則是這田原來的佃農,戰爭結束後跑回來的,聽說田被收了,擔心租子沒著落,天沒亮就跑到地頭來看。

  張阿七看見一個老農蹲在田埂另一頭,手裡攥著幾根稻穗,像是想找個人問問今年的租子該交給誰,可來來往往的人都忙著割稻,沒人搭理他。

  張阿七繞過那塊木牌,沿著田埂往東走了約莫一里地。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稻田,稻穗已經黃透了,沉甸甸地垂著。

  這片地沒有插木牌,但張阿七知道這是抄沒田。原主是集慶路總管府照磨梅實,城破那天想翻牆遁逃,被巡邏的兵士堵在巷口,直接綁了押走。人現在還在城外大營里關著,家產則已經被充公了。

  「這片地今年沒收租子吧?」張阿七問旁邊一個正在捆稻的老漢。

  老漢頭扭頭看了一眼,立刻彎下了腰,恭敬道:「還沒收呢,官人。主家都沒了,也不知道誰來收。」

  張阿七沒有再問,沿著田埂繼續往前走。

  太陽越升越高,田裡的霧氣散了,露出遠方灰色的城牆輪廓。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龍光門外的官道邊上時,張阿七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牛車。車旁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僧袍,光著頭,手裡捻著一串念珠,正與大元帥府新任隨使張驥說著什麼。

  他眯起眼睛,仔細分辨了下,發現是大龍翔集慶寺的知客僧,法號悟明,以前在寺里管過帳,跟縣衙的人打過幾次交道,張阿七曾遠遠見過他一面。

  他下意識靠近幾步,遠遠聽著。

  悟明正對著張驥侃侃而談:「……貧僧只是路過,路過這片田,也路過這個時節。《金剛經》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田地、莊稼、收成,都是因緣和合之物。今日在誰手裡,明日又在誰手裡,誰也說不準。只是貧僧見這田中稻穀尚未歸倉,便想起寺中香積廚的米缸已空了大半,心中生出一念。這一念,便是因果。」  「好一張巧言令色的嘴。」張驥笑了笑,問道:「寺里沒米了?」

  悟明再施一禮,道:「大龍翔集慶寺建寺以來,朝廷賜田養僧,法脈綿延。今朝廷不存,賜田易主,寺僧數百口,日食所需,皆仰賴香火與田租。田租既斷,香火亦稀,貧僧不得不出門走這一趟。若大元帥府能將秋糧酌留數百石,以活僧眾,則山門不廢,佛燈不熄。若不能,貧僧也無怨言。」

  張驥一聽,這個要求倒也不算太過分,不過他還是沒有回答,因為做不了這個主。

  張阿七悄然離去。

  走出幾十步遠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悟明還站在牛車旁邊,很是執著,可能真的快沒飯吃了吧。

  待走到龍光門附近時,發現大隊車馬正在出入。

  出城的是運輸財貨而走的,什麼都有,甚至包括寺廟裡的銅器、佛像,進城的就不知道了,找到數人一打聽,原來是攻打溧水州的部隊回來了:大破元軍,斬首數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如此一來,集慶路算是被占全了。

  等了好一會,終於回到縣衙之後,卻見一群同僚正在閒聊。

  「聽說了嗎?今年秋稅要收三十萬石糧豆,可不少啊。」

  「果真?包括溧陽、溧水二州嗎?」

  「應不包括。只是江寧、上元、句容三縣罷了。」  「那可難了。去歲水災,今年好不容易有點收成,卻一下子收這麼多。」

  七嘴八舌之際,見張阿七進來了,眾人都閉了嘴。

  有人笑了笑,道:「阿七,聽說你舅舅要當官了哦。」

  張阿七愕然,道:「誰說的?」

  「方才總管府有人過來,讓縣裡調撥一批寶鈔、麻布、糧草送到溧水州,你舅舅盧莊主起兵響應大帥,側擊溧水元兵,被委任官職了。」

  張阿七恍然。

  他舅舅是溧陽州葛先鄉莊主盧德茂,雖然處在大元帥府控制的地盤上,歸鎮將王雲龍管轄,但去年以來一直在觀望,這次終於決定起兵,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

  「大帥授了什麼官?」張阿七問道。

  「三湖游奕使。」

  「這是什麼官……」張阿七喃喃道。

  其他人也面面相覷,似乎不清楚這個官是做什麼的。

  「有官當就是好事。阿七,以後可得照看著我們啊。」  「阿七,有好機會別忘了兄弟們。」

  「阿七……」

  張阿七擺了擺手,徑直來到廚房,端起一碗冷粥便吃了起來。

  對他而言,天變了,好像不是什麼壞事。

  舅舅當了大元帥府的官,自己也是江寧縣衙役,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昨日傍晚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心中有些隱憂——


  偏偏這些人不是什麼好鳥,在繁昌、蕪湖一路征丁、征糧乃至徵集船隻、車輛、役畜,什麼都不放過,一副大打出手的架勢。

  蕪湖、當塗一線,什麼牛鬼蛇神、山賊水匪紛紛作鳥獸散,就連白蓮教、明教的庵堂都被拆了好幾個,教眾死的死,散的散,躥得到處都是。

  商賈不住嘆氣的時候,張阿七也心下一緊。這可如何是好?

  萬一官軍殺過來,大元帥府頂得住嗎?

  說到底,他還是對這個剛剛攻取金陵的集團沒信心。在他固有的認知中,大元朝擁兵百萬,隨便抽調十幾萬過來,興許就能把太平、集慶、鎮江、常州乃至江陰等地一路收復,屆時自己會落得個什麼下場,可就不好說了。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偏偏他現在好像沒什麼選擇了,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被時勢大潮裹挾著,可能一飛沖天,但更大可能被撞得粉身碎骨。

  另外,他發現停泊在龍灣市一帶的船隻不斷駛入秦淮河,將金陵城內集聚多年的財貨盡數搬走,這可不像是要在這裡長期盤踞的樣子啊。

  邵樹義這人,莫不是打一下就跑?

  老實說,這些事情挺困擾他的,以至於昨晚都沒睡好。

  剛草草喝完粥,就見院子內的聲音大了起來。

  透過窗戶一看,原來是前幾天來過的柳金寶、徐大風二人。

  對這兩個人,他僅限於知道,蓋因金陵城內絕大部分區域歸錄事司管轄,江寧、上元二縣的官差還接觸不到這些人。

  柳金寶這賊頭只是粗通文墨,聽說這次在金陵城內舉兵響應,立下了大功,本來要授官的,但讓給了三個兒子。

  長子柳元甲能寫會算,出任江寧縣主簿;

  次子柳元忠孔武有力,直接帶著幾十個人投軍,擔任即將組建的金陵府(即集慶路)府軍軍官;

  三子柳元吉任稅務提領所提領。  一樁大功換了三個低級小官,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至於那個徐大風,則出任兩淮運司巡鹽判官,專門負責集慶、太平、寧國、廣德、池州五路——當然,後三路還在元軍手中。

  其手底下的老兄弟也搖身一變,成了巡鹽弓手。

  可能還不止於此,和徐大風有關聯的三個商賈分別出任江寧、上元、句容三縣鹽局大使。

  所謂「鹽局」,就是俗稱的「官局」,賣官鹽的國營邸店。

  局官二人,大使、副使各一員,不入流,一般由當地商賈充任,路一級官府出具委任狀。

  這兩人連帶著手底下的子侄、徒弟、好友,算是雞犬升天了。

  張阿七坐了回去,豎著耳朵聽了一會。

  原來是找江寧縣派人協助徵兵,組建金陵府軍,另外就是讓縣裡出一些錢鈔,徐大風好去恢復各處巡鹽關卡,招募人員,大力打擊私鹽販賣的行為。

  直娘賊!邵元帥就是販賣私鹽起家的,現在要大力打擊私鹽販子,合理嗎?張阿七悻悻地想著。

  不過他也看出來了,大元帥府做事是真的麻利啊。這才拿下金陵幾天,各項事務就開始有條不紊地推行了。

  有此勁頭,大元朝敗得不冤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