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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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酷熱的天氣之下,一支隊伍迤邐而行。

  江陰州判官陳資、提控案牘王震坐在一輛牛車之上,不住地擦著汗。

  「怎麼又不走了?」感覺到隊伍停下之後,陳資跳下了車,扯著嗓子問道。

  一名青衣漢子走了過來,稟報導;「官人,前方的木橋年久失修,過完前隊之後,已然破損多處,不敢再走了。」

  陳資板著臉,走到前方一看。果然,情況比太凝鄉巡檢施五郎說得還嚴重。牛車上滿載糧食、火藥,沉重無比,再壓上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斷裂了。

  「繞路?」收起怒氣之後,他用詢問的語氣看向施五郎。

  施五郎點了點頭,道:「西北五里之後還有一張橋,可以過車馬。」

  「趕緊。」陳資揮了揮手,道。

  施五郎領命而去。

  陳資又登上路旁一民家的屋頂,向東眺望。

  塵土飛揚的驛道上,長長的隊伍迤邐而行,不僅僅是他們這些巡檢司弓手、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還有新到的火器軍兩千將士。

  此軍軍使是從黃甲軍調來的馬翀(原親軍隊副),大元帥的馬馱沙心腹,副使則是一個色目人,湖炮翼副千戶出身。  副使還好說,軍使卻不好說話,一路上反覆催促,恨不得立刻飛到敵軍營壘之外——車隊中載著三十門盞口炮、二十門將軍筒、十門大將軍筒,合計六十門大小火炮,乃戰場利器。

  陳資剛想到這點,就見馬翀已策馬而至,馳近後馬鞭一指,問道:「陳判官,前方何事?」

  「橋要斷了,正準備繞路。將軍稍安勿躁,不會耽誤什麼事的。」陳資下了屋頂,擠出笑容道。

  馬翀下意識舉起馬鞭,似是想到陳資不是他的部下,不好隨意鞭撻,於是一擊馬腹,道:「最好快點。」

  馬兒吃痛之下,疾馳而走,讓陳資吃了滿嘴土。

  「直娘賊!」陳資暗暗罵了一句,乾脆站到路邊維持秩序。

  車隊繼續向前,轔轔而行。

  運糧車過後,還有運輸藥材、篷布、工具、箭矢、火藥的車,這些過了之後,則是一輛輛裝載著火炮的牛車。

  王震也趕了過來,見陳資臉色不好,便沒說話,而是站在路旁默默看著。

  一水的銅炮,絕大部分是青銅炮,上覆篷布,用繩索固定在車廂內。

  此外還有少許新鑄造的黃銅炮,據說是試試這種炮和青銅炮有沒有區別。

  炮車之後,則是裝載著火銃的車輛,一輛接一輛,碾起無數塵煙。  色目人、漢人軍士行走於兩側,腰間配著環刀,步履沉重。

  烈日暴曬之下,每個人都顯得有氣無力,精神蔫蔫的,沒點勁頭。

  王震暗暗嘆了口氣。

  打仗真不是人幹的事,玩起命來,便是三伏天、三九天也要出動。

  他自覺已經算是能吃苦的了,可眼下依然有點吃不消,只求順利把這部分軍資送到前線,然後回州衙歇息,下一趟換別人過來。

  「在這看著。」陳資朝王震吩咐了句,很快便點了二十名弓手,前後巡邏,遠遠警戒,謹防有賊人竄至近處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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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陰與晉陵交界的小河畔,一座營寨拔地而起。

  兩千多鎮江兵駐守其間,惶恐不安。

  出身術溫台家族的達魯花赤永安手持一把大砍刀,站在營門口,虎視眈眈地看著眾人。

  一百親兵陣列左右,刀出鞘、弓上弦,亦緊張兮兮地看著正欲往這邊涌動的人群。

  片刻之後,跑得最快的幾人被按倒在地。  「散播謠言者,殺無赦。」永安大手一揮。

  親兵們手起刀落,熱血噴濺。

  其他人騷動一番後,一鬨而散,各回各營。

  永安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幾個月前,他帶過來的這兩千餘人還敢東進江陰,斬獲頗豐——雖然絕大多數是百姓,頂多夾雜著些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

  可在邵賊大軍雲集的當下,他們卻下意識想逃,真真讓人想不通。

  「把我帳中那些……」永安喊來親軍百戶,含糊地吩咐道:「分給兒郎們耍耍。莫要——」

  話說一半,又嘆了口氣,道:「讓他們盡興吧。」

  百戶領命而去。

  永安臉上浮現出些許肉疼之色。那個戲班子,可是他在抄著名牙商孫川家時獲得的,個個婀娜多姿,唱作俱佳,他十分喜愛,哪怕出征也帶在身邊。

  現在不成了,在那幫畜生手裡走一遭,非死即殘,最好的下場也是瘋了。

  這都怪邵賊!  昨日常州路達魯花赤北山驢、萬戶宋志中聯袂而至,說已經在鄉間徵發民壯,旬日內就能開來此處,助他們守御城寨。

  一定要守住,萬不可棄城而逃,否則省台必然追究。這是宋、驢二人的原話,讓永安暴跳如雷的同時,又有些畏懼。

  沒奈何之下,他只能遣心腹回南徐,將留守兵士悉數召來,並請鎮江路總管府徵發弓手、丁壯來援,也不管來不來得及了,先調人再說——退一萬步將,即便來不及,敗退路上有人接應總是好的。

  女人的驚叫、哭泣、哀求聲很快在遠處響起,永安嘆了口氣,率親兵上了寨牆,瞭望敵情。

  東面的小河對岸,已經屯駐了不少人馬,正在四處伐木,建造簡易橋樑,嘗試渡河。

  另有約百十人,找了一些小船渡到了河西岸,四處活動,囂張無比。

  己方出營樵採的十餘人就沒能回來,在蘆葦盪中被這些邵兵襲殺,丟了整整三大車柴火。

  最讓人感到難受的是,對岸的邵軍並未打出旗號,連判斷他們來自哪裡都不知道。

  永安這會又觀察了許久,還是看不出來,只發覺邵軍挺能吃苦的,不少人大熱天還穿著皮甲,對這邊指指點點。

  再看他們身上的皮甲樣式,明顯出自(北)通州甲匠提舉司,與江南這邊還是有些不太一樣的。

  就這樣一直觀察到傍晚,河東岸又來了兩千人,四處伐木紮營。

  至此,聚集在對岸的邵軍超過了三千,已經比營寨內的己方兵士還多了。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但他們沒急著進攻,而是與先期抵達的千餘人一起,合力建造營壘——觀其型制,容量當不下兩萬人。

  永安乾咽了口唾沫。這般氣勢洶洶,誰遭得住?

  援軍!他需要援軍!整個常州都需要援軍!

  想到這裡,他臉色煞白地下了牆頭,開始寫信朝後方索要錢糧、器械、兵員。

  ******

  元軍原本的情報沒錯,邵樹義確實人在黃埠墩。

  滔滔運河之上,一艘接一艘船隻拔錨起航,順流而下,往常州方向挺進。

  岸邊許多眼睛緊緊注視著這支船隊。

  很明顯,這不是糊弄人的,而是邵賊帳下真真切切的水師。

  有旗幡、金鼓,號令嚴明。

  有強弓、勁弩,器械精良。  更有專為水戰設計的戰艦,而不是拿漕船、商船乃至漁船糊弄。

  船隊行駛在河面上時,鼓聲隆隆,即便已走出去七八里了,依然能聽到連綿不絕的擂鼓聲。

  各處碼頭之上,身著土黃色軍服的陸師兵士循著跳板,一個接一個進入船艙。每裝滿數十或百餘人,船總管就撤掉踏板,拔錨起航。

  大運河兩岸的樹蔭下,無數軍士席地而坐,器械、水囊放在腳邊,鴉雀無聲。偶有人竊竊私語,立刻被騎馬巡視而至的軍官揪出來,馬鞭劈頭蓋臉砸下。

  當熱氣漸消,日頭沒那麼毒的時候,這些軍士陸陸續續起身,在軍官帶兵下原地整隊,然後一批接一批離開。

  長龍般的隊列行走在大運河兩岸。

  「長直」、「拱宸」、「金槍」、「黃甲」、「飛龍」等旗幡迎風飛舞,獵獵作響。

  沿途的民家紛紛關門閉戶,不敢多看。

  土狗夾著尾巴,嗚咽著奔進了竹林中。

  一隊騎士走在最前面,遇到躲閃不及的民人,當場拿捕,控制下來後交給後面人關押,三五天內別指望他們被放出來了。

  大運河上亦有商船、漁船沒得到消息,稀里糊塗與水師撞上了,下意識想跑。

  早有準備的海仙鶴哨船如離弦之箭般越眾而出,將這些船隻一一攔截、扣押,轉至河汊內集中看管。  這般煞有介事,有心人看在眼中,再無猶疑,立刻派人繞道送信。說難聽點,假作真時真亦假,就憑聚集在此處的水陸兵馬,你敢把他當做假的?沒說的,這次常州有大難了,朝廷如果不想丟失這個富庶的大郡,必須調集援軍,全力以赴。

  而就在邵樹義親率水陸兵馬兩萬餘人,大舉西進的時候,七月二十五日夜,在揚州休整的定海軍將士分批上船,分別自保障河、東關、揚子渡、瓜洲渡等地出發,渡入長江,逆流而上。

  揚州府兵、差役、弓手提前一天就出動了,在各個河港、道口設卡,見人就抓,見船就扣,然後反覆盤問、甄別,看看有無奸細混跡其中。

  定海軍上萬人幾乎全數出動,這種消息自然是嚴格保密的——即便做不到,也要將泄密的時間儘量往後拖延,給定海軍爭取更多的時間。

  夜幕下長江十分安靜,除了波濤聲之外。

  東南風一刻不停地刮著,此去順風,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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