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太平(為盟主鬧鬧闖闖加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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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黑子確實動作麻利。

  六月底的時候,他就聚攏了約三十人,然後回太倉招募了一幫鄉親宗黨、徒子徒孫,將人數翻了一番,在太倉領了五副鐵鎧、二十副皮甲、十五張弓、十把火銃之後,搭乘一艘船隻,抵達了瓜洲渡。

  下船之時,碼頭上立刻有巡檢司弓手過來檢查,待見到大元帥、幕府行軍司馬、水陸都虞候聯署的公函後,立刻放行了。

  瓜洲渡已經有一座小軍城了,駐紮了五百兵士,隸揚州府軍,彈壓地方。

  與此同時,這裡也是水師的錨泊地之一,駐紮了大大小小一百多艘艦船。

  滿大街都是精力旺盛的水師兵士,喝酒吃茶、尋花問柳,出手十分大方。

  邸店東家們又喜又愁,喜的是生意好,愁的是兵士們沒錢,只有鹽糧票。

  這種票最遲三個月內就要兌換完畢,過期作廢,兵士們拿出來時一般都不足三個月,很多甚至只剩半個月不到,你拿到手後就得想辦法去揚州城裡用掉,那裡離瓜洲渡可不近。

  再者,兌換這種票時心驚肉跳。兄弟糧鋪的夥計要反覆比照存根,以及發行那個月的防偽黑點位置,往往耗時漫長。

  最重要的是,這種票不好計價啊。

  他們賣吃食時只知道一升酒多少貫,可沒算過該換多少糧食或鹽,太麻煩了。

  但怎麼說呢,在如今這個世道下,這些水師官兵是真願意花錢啊,少了他們,生意一落千丈,卻更為不美。  湊合著用吧,只能這樣了。

  吳黑子倒沒拿鹽糧票來買吃食,他也沒那玩意,而是拿出一大摞中統鈔,讓店家為他準備些乾糧。

  將合計五百個干烙餅搬上船時,已是入夜時分。吳黑子一直守在船上,看著船艙內整整六萬斤浙鹽,不敢大意。

  月上中天之時,船隻緩緩離開了瓜洲渡,一路向西,於七月初二深夜抵達了大信市附近的荒灘。

  跟船的沈氏族人沈德壽帶著兩名隨從先上了岸。

  「要不要再派幾個人跟著?」吳黑子一邊驅趕著惱人的蚊子,一邊問道。

  「人多眼雜。」沈德壽嘆了口氣,道:「若今晚沒回來,便是被抓了,你等小——」

  「我去救你。」吳黑子看著他,說道。

  沈德壽愣愣地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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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大點事?」吳黑子嗤笑一聲,道:「放心大膽去,勿憂。大信市這邊,還沒有能讓我放在眼裡之人。」

  沈德壽雖然覺得對方有些自大,但還是點了點頭,消失在了黑暗中。

  吳黑子懷抱尖刀,很快在船艙里和衣睡了起來。  手下都是老賊了,自然知道怎麼做。

  幾個能在夜裡視物的小賊被派上了岸,躲在蘆葦叢中、農田內、墳堆中,監視著各個方向。

  其他人則由經驗豐富的老賊帶著,分批睡覺、值夜,一切井井有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吳黑子再一次醒來時,岸上已經有了動靜。

  吳黑子氣定神閒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踩著江邊鬆軟的淤泥,來到了岸上。

  沈德壽已經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位身穿綢衫的中年人,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們。

  「這位是吳員外,在兩浙運司頗有門道。」沈德壽向兩人介紹著,「這位是陳員外,太平路本地人,家資豐厚,與我家頗有往來。」

  陳員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吳黑子,語出驚人道:「邵元帥何時打過來?」

  吳黑子一驚,看向沈德壽。

  跟著他上岸的十餘老賊亦手撫刀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逡巡著。

  「我沒說啊。」沈德壽急道。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陳員外撥開了他的身體,來到吳黑子面前,抱拳道:「在下陳迪,太平一商賈耳,不知將軍姓甚名誰。」

  吳黑子亦打量了他一番,道:「鹽徒罷了,稱不得將軍。」

  「邵元帥以前也是鹽徒。」陳迪說道。

  吳黑子笑了笑,道:「陳員外,做事何必刨根問底呢?你應聽說沈萬三已是幕府巡官、市舶司同知了吧?他推薦我們來找你,自然是因為你做事穩重,曉得利害,不該問的就別問了啊。」

  「聽說過萬三公領了幕職,卻不知還當了市舶司官員。」陳迪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訊息,側過身子,道:「大信市人多眼雜,不要去了。可敢去我鄉間宅院一敘?」

  吳黑子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敢?」

  說罷,扭頭低聲吩咐了幾句。

  頃刻之間,除十人留守船隻之外,剩下五十餘人盡皆持械上岸,甚至連甲冑都穿好了,齊齊站到吳黑子身後。

  跟著陳迪過來的幾名莊客臉色大變,下意識有些害怕。

  陳迪面色不變,向吳黑子點了點頭,道:「好漢隨我來。」

  說罷,當先引路。

  吳黑子大踏步跟上,與其並排而行。  沈德壽稍稍落後半步。

  一行數十人悄無聲息地走出荒涼的江灘,穿過竹林中間的小路,踩著田埂慢慢前行。

  「太平路內如何?」行走之間,吳黑子忽然問道。

  「換了總管,修了城池,加了糧餉,又簽發了軍戶。」陳迪說道:「邵元帥來得太晚了。」

  「修城?」吳黑子疑惑道。

  「你不知道?」陳迪瞟了他一眼,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早在四月間,朝廷便下詔天下路府州縣,整修城池,以防賊寇。太平路五月間就動起來了,大修路治、縣治。別處不好說,當塗縣這會確實在修城,持續一個半月了。」

  「軍戶呢?」

  「簽民成軍,謂之簽軍。」陳迪說道:「這個更早,去年就開始了。太平路鎮戍軍是淮安萬戶府,本是個下萬戶,今升為中萬戶,於是便簽了兩千人。我家就有佃戶被簽走了。」

  「狗官還挺賣力。」吳黑子笑罵了一句。

  「靳總管是從陝西調來的,以前是樞密院判官。邵元帥起事後三月,他就來了。才學很好,熟習儒家經典,自以忠義許國,眼裡分外容不得亂臣賊子。」陳迪說這話時,語調沒有半分變化,聽不出他個人的傾向。

  「就這種文臣最迂腐。」吳黑子感慨道:「大帥起兵以來,蒙古官、色目官投降的有,逃跑的也有,但寧死不降的很少。反倒是那種讀了一輩子經史典籍的儒官,為韃子盡忠的很多,真是奇哉怪也。」

  陳迪搖了搖頭,道:「你不懂他們,其實我也不懂。」  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河,河邊住著幾戶人家。

  幾隻狗察覺到了動靜,瘋狂地吠叫起來。

  很快,一位民人披衣出來了。

  「回去睡覺,今晚你什麼都沒看見。」陳迪走近了幾步,低喝道。

  民人借著朦朧的月光,發現是陳員外後,嚇了一大跳,連連作揖,轉身回屋了。

  陳迪是富商沒錯,可他家的不少買賣卻沒那麼見得了光。

  前些年鬧淮匪的時候,官府就請過他們家出手,協助官府抓捕四處亂竄的賊人,與十里八鄉的巡檢都很熟,稱兄道弟不在少數。

  吳黑子皺起了眉頭,看向陳迪。

  陳迪搖了搖頭,道:「近鄰,沒事。」

  吳黑子卻有些不放心,目光在那扇門上逡巡了許久,方才收回。

  按他自己的脾性,既露了行藏,就該把人控制住,或者乾脆殺了。無奈這裡不是太倉或蘇州,由不得他快意。

  一行人又摸黑走了二里地,終於抵達了某處位於河灣旁的大院。  吳黑子四下打量了番,發現院子不小,別說幾十人了,百餘人都住得。

  院後有河,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這河通長江。」陳迪說道:「大船進不來,小船則無礙。你們是來賣鹽的?」

  「你以前賣過嗎?」吳黑子反問道。

  陳迪一邊派人上前敲門報訊,一邊說道:「我在太平城裡有三家邸店,一家做金玉首飾的,一家賣香料,一家賣木材。大信市有兩家店,一家是妓館,一家是藥材鋪子。」

  吳黑子猛然看向沈德壽。

  沈德壽苦著臉道:「吳員外,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吳黑子瞪了他一眼,暗罵道:「上了沈萬三的鬼當。」

  眼前這個陳迪,很明顯是沈家買賣的下線。

  金玉首飾中用到的珍珠,香料店、藥材鋪里的諸色香藥,多半是從沈家那裡買來的。甚至就連那木材,搞不好也有部分是海商帶過來的。

  太平城下游不遠便是采石磯,有兩淮運司批驗所,鹽商雲集,財富流淌。

  采石磯旁邊就是大信市,市面更是極為繁華,專為鹽商服務的。  陳迪從沈萬三那裡買海外奇珍,轉手賣給本地鹽商,再正常不過了。

  但吳黑子是來賣私鹽的啊,沈萬三還是夾帶了私心,大概想把外洋貨物繼續賣到這邊來——借他吳黑子的手。

  「員外回來了?快進來。」一鬚髮皆白的老僕打開了門,招呼道。

  眾人遂一擁而入。

  大門關閉之後,外間便安靜了下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空蕩蕩的宅院當中,陳迪點起了蠟燭,然後看著吳黑子,道:「吳公格局稍稍低了一點。」

  吳黑子愕然。

  陳迪面無表情地說道:「番貨賣得,私鹽也能賣,不過這都不是在下喜歡的,也賺不到什麼大錢。」

  吳黑子聞言笑了,道:「你要賺多少錢才滿足?像當年朱陳那樣嗎?」

  「我還真認識朱陳餘黨,就隱匿在這太平路三縣之地內。」陳迪說道:「朱陳在我看來,格局也低了,到死都在賣私鹽。換作我的話,要賣就賣一把大的,比如太平城。」

  吳黑子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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