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搜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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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八日,晨。

  阿木爾擔心的出征成了現實,不過不是殺向江淮,而是帶著百餘人來到了城西的高梁河畔。

  帶領他們的是會福院達魯花赤、總管,此刻正面色陰鬱地看著這座有著175座大殿、2000餘間屋舍的宏偉寺廟。

  阿木爾不是第一次見這座被俗稱為「大都寺」的佛剎(藏傳佛教),但真的是第一次進入其內部,直接被眼前所見給震住了。

  山門前的台階足有九級,漢白玉雕成的蓮花台階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獅,獅身上披著哈達。

  山門上的匾額是蒙、漢、藏三種文字書寫的「大護國仁王寺」,字跡鎏金,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穿過山門,是三層樓高的天王殿,殿內香火繚繞,四大天王的塑像足有三丈高,面目猙獰,金漆閃閃。再往裡走,一座白塔矗立在院中央,塔身包著銅皮,塔尖鑲著寶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前方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宣政院的官員面色不豫地迎了出來——宣政院的辦公衙署其實就在此地——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紫色官袍,腰間佩著金牌,看品級是正三品,大約是宣政院同知。

  阿木爾認得這人,之前在宮中當宿衛時見過一次,姓趙,據說是太原人,官話說得很流利,但舉手投足間已經全是蒙古人的做派了。

  他在山門內站定,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阿木爾身後的怯薛軍士,臉色不太好看。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名僧人,都是穿著紅色僧袍的喇嘛,有人手裡還攥著念珠,有人雙手合十立在廊柱旁邊,臉色同樣不是很好看。

  一一掃過來者後,宣政院的趙同知當眾宣讀了一份聖旨——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皇帝聖旨。  軍官每根底、軍人每根底、管城子達魯花赤官人每根底、往來的使臣每根底、大護國仁王寺里住持的和尚每根底,宣諭的聖旨:

  這大護國仁王寺,是世祖皇帝時分起蓋來的。累朝每,不絕的添與了田地、水土、金銀、器物、人口、頭匹有。佛爺的福田,皇帝的孝心,兩般齊全有,麼道。

  如今呵,天下各處,賊寇生發有。軍馬的糧食、器械、錢鈔,不勾用有。國家的事,不是小事有。朕的心裡,晝夜不寧有。

  如今依著體例,這寺里佛爺面前積下的錢糧、物貨,暫且借出來的,充了軍用的,不揀甚麼人,休奪要者,休使氣力者。

  待賊寇平定了,軍馬散了,那時,加倍了的,歸還到寺里,麼道。不是強奪有,是借有。

  這的每有聖旨,麼道,無體例的勾當休做者;做呵,他每不怕那甚麼?聖旨俺的。

  欽此。」

  喇嘛們聽完臉色鐵青,但沒有說話,顯然是事先溝通過了,這會只側了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趙同知沒有耽擱,當即揮手道:「進去。」

  阿木爾帶著手下跟在後面,穿過迴廊,朝庫房方向走去。僧人們沒有阻攔,但不少人跟在後面,有人念著經文,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則沉默著,似要監督。

  第一間庫房是糧倉。門一開,阿木爾愣住了。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成袋的粟米、麥子、豆子,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幾乎要把屋頂撐破。  幾個管庫的僧人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道:「別看了,這裡只是一部分,別處還有。說好的了,總計粳米三萬石、粟米兩萬石、麥子一萬五千石、豆子八千石。」

  阿木爾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七萬三千石糧食,夠他一家老小吃幾輩子了。

  僧人也沒要他們動手,其中一人到屋後喊了幾聲,很快便有大批佃戶拉著車輛過來,將糧食裝上。

  阿木爾反應了過來,留下二十人幫忙後,又去到了下一處庫房。

  這是大護國仁王寺的布帛倉。

  錦緞、綢緞、絹帛、棉布、毛織品,一匹匹碼在木架上,五顏六色,琳琅滿目。

  僧人報數時聲音有些發顫,顯然心緒不是很平靜:「錦緞五百匹、綢緞兩千匹、絹帛五千匹、棉布一萬匹、麻布兩萬匹。」

  阿木爾聽得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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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圍。他在心裡默算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算不清自己這輩子見過的布加起來夠不夠鋪滿這片庫房的一角。

  照例留下二十人後,他們來到了第三處庫房。


  純金佛像、鎏金法器、銀質供具、銅質法器,滿滿當當地堆在幾層木架上,銅爐里還殘留著未燃盡的香灰。  趙同知讓隨行書吏一一登記,又讓人搬走部分金銀銅器,準備熔了鑄成軍餉。

  饒是提前通過氣,僧人們的修為還是不夠精深,有人開始低聲念經,有人漲紅著臉說了一句什麼,很快被他人拉住了。

  第四處是鈔庫。

  一捆捆中統鈔、至元鈔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堵矮牆。

  趙良臣隨手翻了翻,嘆了口氣,道:「這些都不值錢了。搬走,送到戶部統一處置。」

  阿木爾點了三十人,讓他們親自動手搬運。

  第五處是藥材庫……

  阿木爾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昨日得知自己要被借調到此處公幹時,他特地找人打聽了下,得知大護國仁王寺占地90頃,光在大都路就有水陸地63000餘頃,在河間、襄陽、江淮等地還擁有水陸地43400餘頃。

  除了這些水陸地產外,該寺還擁有山林、河泊、湖渡、陂塘、柴葦、魚竹等場二十九處,玉石、銀、鐵、銅、鹽、煤炭等礦產十五處,一萬九千餘株栗樹,以及江淮地區的酒館一百四十家……

  至于歸屬於寺廟的諸色戶計則超過了37000家。

  怪不得要專門設一個總管府來為他們管理寺產呢,說是一家寺廟,其實相當於一個路了,還是不交稅的富路。  阿木爾原本對佛寺沒什麼惡感,甚至因為家裡人信佛,還有些許的親近,但經歷了這一遭,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忽然之間,他想起了幾年前朝廷曾收回了撥賜給一些寺廟的香火田,並勒令僧人交稅,當時覺得無所謂,甚至覺得朝廷多事,現在想想或許朝廷是對的,只不過收回寺產的阻力非常巨大,難之又難。

  幾乎與阿木爾等人去大護國仁王寺搬去錢糧財貨的同時,大都亦派出使者分往各處,傳遞旨意——

  「……河間、山東、河東運司的,鹽課是國家的大根腳有。這的每,好生在意了,辦課不怠慢了。

  一、額鹽、余鹽的,數目添了有……

  二、鹽引的價錢,添了有……

  三、私鹽、犯界鹽的,好生禁治了……

  四、鹽課錢鈔的,解納到京師的,各運司的,依著期限,如數了,解來了。

  五、鹽折草的,依舊例辦了……這的每,軍馬的,草料用了,不誤了,麼道。

  六、鹽商每的,入粟中鹽了。有糧食的,運到軍前的,與鹽引了。這的每,軍糧的,勾用了,鹽課的,也辦了。兩便當有,麼道……

  聖旨俺的。那般者。欽此。」

  很顯然,在失去兩浙、兩淮運司之後,朝廷開始把重擔壓在北方的山東、河間、河東運司身上了。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這三大運司轄下鹽場的鹽戶們算是「有福」了,本來就很苦,這下大概苦得膽汁都要出來了。

  但那又如何呢?以前朝廷可能還要點臉,假裝自己不壓榨得那麼酷烈,而今撕下了最後一道遮羞布,不裝了,就是要把地方上的錢糧財貨翻個底朝天,湊足征戰所需資糧。

  畢竟,連膽巴金剛上師開山、停放著皇后御容的大護國仁王寺都被迫割肉了,壓榨狗一般的鹽戶又算得了什麼?

  事實上不光他們了,接下來還要和買馬匹、車輛、役畜、船隻、糧草、藥材等等,「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等到五月夏收、十月秋收——北地不是每處都種越冬小麥,有的一年只收一茬,即春小麥或粟——之後,還要諸路府州縣加派。

  我管你百姓死活,能榨多少是多少,榨到一點就運到前方囤積起來,以備征戰。

  至於兵員,那簡直多得是。

  京城內外吃不上飯的閒雜人等太多了!

  康里衛、威武阿速衛、高麗女直萬戶府、女直侍衛親軍萬戶府、宣鎮侍衛這些被解散沒太長時間,五六萬人呢。之前被玉樞虎兒吐華葬送了一萬,剩下幾萬人嗷嗷待哺,更別說除他們之外還有許多蒙古人、漢人、高麗人,都有戰鬥經驗,不比臨時徵集的義兵強?

  通通武裝起來!

  雜就雜一點了,至少人多勢眾。  正牌侍衛親軍也開始加強操練,做好出征的準備。

  這一次,可不會再傻到全從大運河南下了,太過危險。再者,資糧也供給不上啊,必然會分兵數路,先調撥一部分人馬去其他地方就食。

  總之,大都朝廷的戰爭機器開動起來了,就是「熱機」時間可能有點長。

  沒辦法,人窮志短,口袋不豐,就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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