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參觀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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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安江門後,兩名不知道是站戶還是官差的少年依舊沉默不語,仿佛隱形人一樣跟在後面。黃溍只當他們不存在,繼續逛街。

  安江門旁邊還有一道水門,由一條連接大運河的人造河道貫通城內外。

  河名「市河」,這會泊滿了密密麻麻的小船,皆滿載糧食,排隊前往城內。

  黃溍之前是從東門入內的,這會便仔細觀察起了南門。

  甫一入門,城牆內便是大片的倉舍。

  黃溍抬起頭來,發現倉名「保揚倉」,再數了數,計有十個分倉,在南門內大街東側排布著。

  他不知道保揚倉的總儲量有多少,但這會已經有一艘又一艘的船載運糧食進來了。

  無需多說,這是邵樹義從江南調撥糧食來揚州,以充府庫。

  保揚倉的盡頭,還有兩間小倉舍,其中一間據說是舊鹽倉,另一間則掛了「兄弟糧鋪」的招牌,幾個少年正在倉內灑掃,忙碌不休。

  「江推官。」

  「江公。」

  不遠處響起了說話聲,驚醒了黃溍。他尋聲望去,卻見一大漢穿著緋色官服,在眾公差的簇擁下,龍行虎步,意氣昂揚。  黃溍默默思索,這應該是揚州府的推官了,姓江,卻不知何許人也。

  按大元朝的官制,揚州路推官是從六品,不算小了,更是實權在握——推官「董理州縣刑名之事」,甚至能影響由縣尉、州判官管轄的巡檢司,百姓不服州縣一級審判的,上訴至揚州府城時,亦由推官審理,因為其還「平反冤滯」。

  而在戰爭年代,推官顯然還負責抓捕奸細。

  這個江推官定是邵樹義心腹無疑了。

  江推官很快進了南門內大街的一間酒肆,當場拿出一摞寶鈔,讓店家上酒菜,看樣子要請客了。

  方才和他說話的幾人嘻嘻哈哈,分頭落座。

  他們身上穿著綠色官袍,看起來多是八九品微末小官。

  黃溍不動聲色地慢慢路過,聽到「巡檢司」、「勿得懈怠」、「嚴查奸細」、「不要怕死」等字眼,心中已然有所猜測。

  這些綠袍小官很顯然是新上任的巡檢司巡檢,與江推官有舊,於是臨上任前聚在一起吃頓飯。

  黃溍想了想,江都縣好像有瓜洲、邵伯、萬壽、歸仁、官橋等巡檢司。邵樹義攻揚州時,弓手要麼死於戰亂,要麼逃散了,而今當是在重建諸巡檢司,加強對地方的控制。

  過了酒肆後,前方是陰陽學、醫學。

  陰陽學大門緊閉,沒點人影。  醫學門口站著幾個人,一名員外模樣的人提著藥箱,身邊跟著幾名少年,正急匆匆地向外走。

  醫學對面、緊鄰兄弟糧鋪的便是惠民藥局,藥局再往北則是一大片的建築。

  建築有門闕,此刻正有人在鏟刻在上面的「鎮守揚州高郵上萬戶府」十個大字。

  黃溍知道,這裡只是高郵萬戶府衙署所在,大部分鎮戍軍士其實分布在城外的各千戶所,但衙署內也是有一部分軍兵值守的。

  當然,現在這些千戶所城大概都被邵樹義帳下的揚州府軍占據了。

  至於眼前的這座衙署麼,不出意外的話歸了揚州府軍都指揮使司——其實牌子已經準備好了,就倚靠在牆上。

  黃溍又回想起自東門入內之時,好似看到過蒙古千戶所、探馬赤千戶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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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都是鎮南王直屬的人馬,而今盡數覆滅,連衙署大門外都掛上了「廳前黃甲軍」、「廳前金槍直」的牌匾,讓人唏噓不已。

  至此,黃溍腦海中大概也有印象了:揚州府軍都指揮使司位於南門內大街東側,黃甲軍、金槍直部署於東關街以北,離他之前去過的明月樓很近。

  東門、南門都有軍營,不出意外的話,西門、北門、夾城、堡城,應當也有人駐守。

  黃溍扭頭看了眼兩位陪同(盯梢)之人,見他們沒有阻止之意,於是又穿街過巷,到城西、城北轉了轉。

  城西果然有糧草,曰「廣儲倉」、「常平義倉」,前者有十三個分倉,後者規模不到其一半。城北則有「軍儲倉」,大小十五個分倉,緊靠迎恩門(北門)的地方還有個江都縣倉,不過規模比常平義倉還小。  至於縣倉為何設在這裡,當然是江都縣衙設在夾城之內,與迎恩門之間只隔著一道河。

  揚州三城真正屬於江都縣的地方,其實只有夾城內的一部分區域罷了,其他街面則全歸揚州府錄事司管轄——城外則悉歸江都縣。

  黃溍站在北門外看了許久,喟然無語。

  來揚州之前,其實他還去過一次辰州,見到了吳天保。

  彼時的辰州城外,全是連綿不絕的營盤,城內則布滿了軍兵。

  他沒看到幾個正常百姓,街道、牆角甚至門扉之上,暗沉色的乾涸血跡隨處可見。

  城內當然也沒有官員,除了大大小小的軍官、寨主、洞主。

  這種情形下,收稅自然無從談起。吳天保部軍糧來源全靠搶,而他們一搶,自然免不了殺人,於是百姓紛紛走避,房屋化為廢墟,壟畝長滿荊棘,如是而已。

  這或許便是吳天保三破武岡城,而始終沒有占據的主要原因——事實上三年內被吳部攻破的城池多的是,但一個都沒占據,不是他們不想,而是當地完全崩潰了,已無法為他們提供稅收、器械、兵員,只能換一個地方繼續燒殺搶掠。

  吳天保其實必然滅亡,可能他自己也意識到了,於是接受朝廷招安,率部投降,但邵樹義這可不好說。

  亂民起事,疥癬之疾。

  豪強造反,心腹大患。  這便是黃溍轉了一圈下來的明悟。

  ******

  四月十六日,黃溍獲准見了一次玉樞虎兒吐華,第二天清晨就離開了。

  邵樹義派了揚州路治中柳興、江都縣丞盛昭兩人,領二十府兵陪同北上。

  柳興自宜興敗退之後,就一直滯留在江陰。

  江南圍解,其部四百餘宜興籍兵士補入鎮海軍,本人成了光杆司令,被邵樹義踹來了揚州府出任治中——總管副手之一,其實沒啥具體職掌,全看府尹給不給你安排。

  他的狗頭軍師周國興運氣較好,趕上了缺官潮,就地出任無錫州判官,與他在元朝時的官職差不多。

  盛昭原本是江都儒學官員,因風評較好,自律廉潔,不但免於清算,還被授予了縣丞之職,算是小小地往上面走了一步。

  二十多人抵達城南揚子渡碼頭時,正趕上府兵操練。

  整整一千人在曠野中列隊,按冊點名,然後演練金鼓號令。

  黃溍不由地多看了一眼,下意識問道:「敢問柳治……官人,操練他們的軍校哪來的?看樣子技藝不俗啊。」

  柳興隨意瞟了一眼,道:「黃甲軍、金槍直傷病退軍士,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到都教練使衙門領一份錢糧,幫著操練府兵,反正當教練,又不累。」  黃溍道了聲謝。

  他發現這一千名揚州府兵中至少兩成有甲冑:鐵鎧極少,絕大部分都是皮甲。

  這其實相當不錯了。便是侍衛親軍,如果不是駐京部隊,而是駐外的話,也就大約五六成有甲,其中還不全是鐵甲,而是皮甲之類的居多——這還只是帳面上如此,實際情況下有可能被軍士私自盜賣,以致真拉出去作戰時披甲率遠遠低於紙面。

  邵樹義的這支地方鎮戍部隊實際披甲率兩成,真的不能說差,他們現在缺的只是整訓、操練的時間。

  黃溍沒有問這些甲冑哪來的,那只會自取其辱。

  其來源無非兩處,其一是戰場繳獲,其二是查抄蘇州甲匠提舉司、諸雜造局乃至自行生產,無論哪個都很丟臉。

  一行二十餘人很快登上了一艘遮洋淺舟,向著東北方向駛去。

  雖然戰爭已經結束數月,但大運河上的商船並不多。

  黃溍並不奇怪,因為他南下時就問明白了:戰爭中被官府搜繳,然後要麼成為浮橋的一部分被燒毀,要麼被邵軍水師擊沉,又或者被他們掠走。

  戰後,大元帥府只發還了漁船,商船則不知去哪裡了。而今大運河上的運輸業要想恢復,需要點時間。

  當然,也不是沒有好消息:盛業商社正在東關渡附近開辦分社,準備正式進軍大運河揚州—淮安段的水上運輸業,填補南北貨物、百姓往來的需求,就是其拉過來接生意的貨船讓人有些眼熟。

  黃溍不知道這些事。在船隊行至灣頭「古」戰場時,他只看到有民人在修復船閘,同時一艘艘的運鹽船正小心翼翼地通過船閘,前往揚州東關渡。  大元帥府治下的兩淮運司衙門已經開張了,開始為幕府源源不斷地提供稅收。

  黃溍很快就進船艙了,他不想讓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運鹽河兩岸的營壘殘址還在。

  就在三個多月前,兩萬大都將士於此全軍覆沒。

  那一役,不知多少人長眠於冰冷的河底,不知多少人死在陰冷潮濕的蘆葦盪中,又不知多少人被追得癱軟在地、束手就擒。

  那一役,直接讓天子連寵幸佛姝的興致都沒了。

  四月二十,遮洋淺舟抵達大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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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想,道:「可別被人扒光衣服啊。」

  黃溍聞言臉一黑。

  這不是柳興胡謅,蓋因徐州境內最近來了一支陝西義兵,窮得掉渣,也不講規矩,連路人的衣服都搶。  「多謝。」他向柳興、盛昭二人行了一禮,喚上幾名隨從,離開了大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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