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財政來源多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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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廿二,邵樹義與費雄同船前往太倉,批覆了一部分官員委任書後,又來到費雄在太倉的家中,坐下來繼續商談海貿之事。

  「最遲六七月間,你那兩條船就要回來了。」費雄說道:「這次細貨多,所獲當不下於兩萬錠。」

  都知道寶鈔的信用岌岌可危,但談到生意時,還是習慣以「錠」為單位。這說明無論怎樣,做買賣時還是需要一種穩定的貨幣的,哪怕是記帳貨幣,即這種貨幣本身不存在,只是人們假想、規定出來的。

  「有沒有人主做日本、高麗那邊的買賣?」邵樹義好奇道。

  「自然是有的。」費雄詫異地看了邵樹義一眼,道:「慶元倪氏的船隊就主要開往日本,每年都有。劉家港、太倉也有,但都沒倪氏做得大。至於高麗麼,倒沒聽說誰家主要跑那邊,可能北地多一些吧,南邊零零散散的,又或者高麗人主動過來。」

  「從慶元到日本,怎麼走的?」邵樹義問道。

  「直航石城。」費雄說道:「因元軍兩次攻打日本,土人便沿海修建了數十里的石牆,故名『石城』。其實其本名叫『博多津』,絕大多數前往日本的商船都在那裡靠岸。」

  「直航嗎?」

  「直航,中間不停靠。」

  邵樹義有些好奇了,他印象中琉球群島因為地處中日之間,曾因轉口貿易發了大財,這是咋回事?

  其實仔細想想,原因也不難找到。邵樹義猜測這會前往日本的航海主力是寧波人,而不是泉州人,連帶著中日貿易主流航線也發生了變更。至於為何有這種變更,卻不好妄斷了。

  「去日本買什麼東西?」邵樹義繼續問道。  「金銀銅,還有便是硫磺、日本刀、蒔繪、螺鈿、屏風、木材等物事。」費雄雖然不做日本貿易,但對海上之事如數家珍,「硫磺是採買最多的。第一次大肆採買其實是宋神宗時了,彼時在與西夏打仗,急需火藥,便令明州(寧波)派船前往日本購買,後成為定製。便是本朝,亦從日本大量採買硫磺。大帥軍中所用火藥,說不定其硫磺就產自日本呢。」

  邵樹義唔了一聲。

  雖然是出於軍事目的,但其實也說明中日間大宗消費品的貿易已經出現,而不再是買賣些小而精的貨物了。

  「日本金銀銅多嗎?」邵樹義又問道。

  「不少。」費雄沉吟片刻,道:「據我所知,日本金多為砂金,不是很純。至於白銀麼,日本國內出銀的地方倒不少,本朝亦有倭金、倭銀,但若說很多,卻也談不上。十餘年前,我在太倉見到一日本僧人,其人自言日本國中有不少銀山,地下埋藏了許多白銀。我問為何不見倭銀大行天下,其人無言以對,只說而今日本多開採顯而易見的銀坑,許多石頭中還有銀,但開採不出來。」

  邵樹義明白了,技術水平太低,只能開採富礦,含銀量較低的礦坑則沒法開採,導致產量低下。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費雄看了一眼邵樹義,道:「日本雖然自宋時便從中土偷運銅錢回去,有時候也買銅器,但他們其實不缺銅。只不過國內佛寺盛行,大量鑄造銅像、法器、祭器,導致看起來缺銅罷了。況國朝以來,日本已能穩定向慶元販銅了,顯然銅坑產出漸增,這也是他們換中土絲綢、瓷器、茶葉、書籍的重要手段。」

  邵樹義微微點頭。

  一個硫磺,一個銅,都是重要戰略物資啊。

  聽費雄這麼一說,他都有點想要派人幫日本改進技術了,增大貴金屬產量,促進兩國間貿易,這對雙方都有好處。

  像忽必烈那樣派兵去攻打,則風險極高,其實還不如讓日本人辛辛苦苦採礦冶煉,然後拿著金銀銅過來貿易呢。

  一樣是吸血,通過經濟手段效率可能更高,成本更低,還讓日本人心甘情願。  再者,石見銀山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發現了吧?只不過限於技術水平,開採量有限?

  邵樹義看向費雄,道:「費公當知我近來在整頓財稅……」

  費雄點了點頭,靜待下文。

  「夏秋二稅其實一目了然,而今只需有人幫我徵收、轉運罷了,這也是我近來大量招募士人入府的主要原因。」邵樹義繼續說道:「然兩稅之外還有諸色課程,我最看重的還是通番大利,因為這是從富人口袋裡掏錢,你可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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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雄笑了笑,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而富人錢多,卻又不知道怎麼花,得想辦法掏出來。」

  邵樹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其實不止如此。」

  但他沒說後面的話,因為說了人家也不一定能理解,因為人沒法想像自己沒見過的事情。

  譬如香料貿易。歷史上葡萄牙人探索到前往東方的航線後,在印度、東南亞大肆採買香料運回本土,把價格慢慢打了下去,最終促進了畜牧業的發展,蓋因葡萄牙人有秋天大量宰殺牲畜——可能是過冬草料不足——醃製肉類的習慣,香料是當時的必需品之一。

  香料只是一種。很多海外商品大量輸入之後,會讓原本高高在上的價格掉下來,進而創造更多的消費人群,官府在其中是有大利的。

  「江南如此富庶——」邵樹義想了想後,說道:「如果我行官本船之策,招募賦閒梢水前往高麗、日本、南越、占城、民多朗、三佛齊乃至其他各處,來回販運,你覺得如何?」

  費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大帥,通番不是有船就行的。」

  「這就需要費公這等世代航海的大家出面了嘛。」邵樹義笑道:「若不行官本船之法亦可,你們多造點船、多募點人手,如何?我只在市舶司抽分,售賣時再收取商稅,大頭是你們賺,怎樣?」  「方國珍橫亘海上。」費雄說道:「南下一次、兩次或許無事,不一定遇到。但走的次數多了,可就不好說了……」

  「我已遣使往台州一行,試探方國珍。他若非要和我作對,那就沒辦法了。」邵樹義說道:「早晚與他兵戎相見。」

  費雄聞言,心下暗嘆。

  這個邵小虎,平日裡說話和和氣氣的,但嘴裡時不時蹦出打打殺殺之語,而且是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出來,讓人心驚不已。

  這不是什麼街頭鬥毆,也不是大海上兩幫海寇亡命搏殺,而是為了覆滅一個與他作對的勢力,為此死上幾萬人也在所不惜的態度。

  「那就先等台州那邊的消息吧。」費雄說道:「去日本、高麗倒不用那麼麻煩。從太倉甚至揚州直航都可以。你若現在就想動起來,我可以幫忙問問太倉朱氏願不願意走,近來戰亂不休,他們家的船都被你拘起來了。」

  邵樹義啞然失笑,道:「未及發還罷了,這就讓人還回去。」

  「太倉市舶司好好整飭一下,今年收十五至二十萬錠應無問題,運氣好興許二十萬以上。」費雄又道:「若真在你的主持下海貿大興,往後每年收四五十萬、七八十萬又有何難?」

  邵樹義聽得大為高興。

  財政來源要多樣化嘛。

  秋稅(田賦)、夏稅(主要是絲綿布帛及少許錢鈔)要,關稅(市舶司抽分)、商稅、鹽課也要。

  夏稅、秋稅已經粗粗厘定了,鹽課正在著手恢復各級機構的辦公人員——主要是留用的舊元官吏——那麼市舶司、商稅就是他現階段的重點了。  這些基本都是現金稅收(抽分所得貨物最終也會賣掉),與兩稅不一樣,可以在本控制區採買糧食及其他物資,亦可向外採購——如果有的話。

  這就需要組建商業船隊了,正好水師入役正規戰船後,汰換下來的舊船可以拿來做這件事。當然,這也是邵樹義本來的計劃。

  俗語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這個小政權起家的「姿勢」就和別人不一樣,註定其財政結構、內部派別也不一樣。

  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談完正事後,邵樹義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飯,席間賓主盡歡,氣氛融洽。

  入夜之後,邵樹義正坐在小院中飲茶,就見到有人來了。

  邵樹義笑著朝來人招了招手,又讓親兵稍稍遠離一些,都退到院子外。

  「你……你是不是要娶阿慕成婚了?」小辣椒費元珍一步一挪,待走到離邵樹義七八步遠的地方時,悄悄停了下來,怎麼都不肯再往前了。

  「離那麼遠作甚?說話都聽不清。」邵樹義無奈道:「過來啊。」

  費元珍往前挪了一步,問道:「我聽爹爹說的,是不是真的?」

  夜色有點昏暗,邵樹義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道:「費公作甚去了?你過來點。」

  「看來是真的。」費元珍又往前挪了一步,說道。  邵樹義無言以對,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轉而說道:「當初傳聞……費公可是不高興的。」

  費元珍沉默片刻後,道:「我沒說不同意。」

  說完,臉已經紅透了。

  邵樹義愕然走近幾步,臉上一副震驚的表情,就好像聽聞全軍大敗、喪師數萬一樣,痛心無比。

  費元珍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飛快地看了邵樹義一眼,悶聲道:「現在你知道了?」

  邵樹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久久無語。

  費元珍見他不說話,又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那模樣,不知道為何,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我今年十九了,已經無人問津,也嫁不出去。」說到最後,一貫潑辣的她又有些臉紅,還有些委屈。

  邵樹義往前走了一步。

  費元珍仿佛預見到了,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邵賊預判了她的預判,往前走了兩步。這個基本已確定正妻的男人,無恥地握住了小辣椒的手。

  費元珍瞪了他一眼,掙扎了兩下,無果後便放棄了,但身子緊繃著,微微有些抖。  兩人一時間有些沉默。

  「我後悔了。」良久之後,費元珍慢慢平復了下來,低聲說道。

  「後悔什麼?」


  「我打仗去了啊。」邵樹義笑道:「若不擊敗元軍,我不就被當做逆賊抓走了?屆時興許還要牽連到你。」

  費元珍低著頭,輕聲問道:「為何牽連到我?」

  「因為江南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你啊。」邵樹義理所當然地說道:「官場都傳遍了。」

  小辣椒有點招架不住了,冷不丁地抽出手,轉身就逃。

  邵樹義不意到手的鴨子飛了,但也沒追,只笑了笑,道:「安心在家等我。」

  小辣椒提著裙擺,很快溜出了小院。

  這個時候她才反應過來,今晚無意中從爹爹那裡知曉邵樹義住在這裡,便打算過來「興師問罪」的,怎麼稀里糊塗之下,什麼都沒問清楚?

  有心想返回,又不好意思。  在拱門外徘徊許久之後,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患得患失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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