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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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的淪陷,讓杭州上下再度震動——震麻了,過去一年震的次數也太多了。

  一時間,物價飛漲,人心惶惶。

  關鍵時刻,平章政事韓嘉訥調兵入城,稍稍穩定住了局勢。

  杭州附近本有四個萬戶府,前陣子派出去了兩個,而今又歸建——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韓平章嘴上喊著不能丟失一寸土地,甚至要反攻收復失地,到最後還是以防禦維持為主。

  不過他也不是沒幹正事。

  杭州四萬戶就被點檢了兵員,結果讓人觸目驚心,兵冊上本應有二萬人,結果只有一萬三千。就這,聽說還是萬戶們聽聞要點檢了,於是募了一些人充數。

  韓嘉訥大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表示既往不咎,現在給我補足兵員,再補發一部分欠餉,讓兵士們吃飽穿暖,加強操練。

  除舊有鎮戍軍外,韓嘉訥決定大力加強鄉勇團練建設。

  其中,由長興州達魯花赤哈密一手組建的長興義兵萬戶府五千人得到了各路雜造局送來的器械補充,又將寧國、廣德二路的茶園賦稅劃撥給他們,支持力度不小。

  湖州本地茶稅則供養另一支新組建的湖州義兵萬戶府。當然,這是不夠的,但鄉勇團練本來就這樣,自己籌措吧。

  嘉興、杭州、紹興三路各自整編出一支義兵萬戶府,人數在三千到七千之間不等。

  同樣,省里只給器械補充,外加少許錢糧,剩下的靠自籌,或者與所在路府州縣協商。  義兵如火如荼,形勢整體向好,除了少許雜音之外——

  台州義兵因方國珍之故,被解散歸田者數千人。

  溧陽州土豪王雲龍組建鄉勇千人,州中聞訊,大為欣喜,給他籌措了不少糧餉、器械。雲龍以此擴軍至三千,殺達魯花赤,驅逐其他官吏,自領為溧陽鎮將,並派人向邵樹義輸誠。

  土豪楊希茂被授予偽宜興鎮將,招誘廣德路境內正在籌建的諸路義兵……

  杭州城內,厲半仙對別的不感興趣,但聽到楊希茂、王雲龍兩個名字時,心下一個咯噔,不動聲色地吃完飯後,胡亂拿袖子擦了擦嘴,步出了食肆。

  這兩個人可都和他有過牽扯,雖然只是算命騙錢而已,可萬一官府不這麼認為呢?

  因此厲半仙這會有點慌,走在大街上生怕被人認出來,好不容易七拐八繞,來到碼頭邊的一座普通民居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他也沒在這耽擱,而是收拾了一些細軟乾糧,又帶上三個徒弟,雇了一艘小船,打算前往婺州老家暫避。不料船剛出杭州,立刻就被官差攔截了,客人全數被驅趕上岸,船工連人帶船被征走,據說要往嘉興、湖州轉運糧草。

  「邵賊已經拿下吳江州了,大軍正往平望方向開,路上有人看到了。」

  「什麼?不是說雖然丟了蘇州,但亳州萬戶府擊斬了邵賊大將卞元亨麼?怎麼還往吳江打?」

  「這你也信?卞元亨先在太倉中流矢死了一次,這回又被陣斬,兩次你都信,思之令人發笑。」

  「我是真希望邵賊落敗啊。他這番做派,我看著就生氣。為什麼造反?怎麼敢的?」  「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邵賊以前還不如你我呢,一下子做這麼大事,看著就想罵人。但都這會了,生氣沒什麼意思。我若在杭州謀不到差事,不如去蘇州碰碰運氣,至少讀過十年書,能寫會算,謀個一官半職,養活一家老小不難。」

  「我不去,看他不順眼。」

  ……

  厲半仙扭頭一看,原來是幾個窮書生在聒噪。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說的就是這類人。不過他也咂摸出了一些味道,原來不知不覺間,人心已經發生了變化,至少一部分生計無著的讀書人已經不再那麼排斥邵樹義了。

  至於原因麼,當然很簡單。快十個月了,邵樹義不但沒被剿滅,還牢牢控制住了淮安、高郵、揚州、江陰、無錫、松江、蘇州等地,大江兩岸的精華地帶,被他生生割去了一半。

  最重要的是,聽聞有一批飽讀詩書的儒者、士紳投靠了他,這個影響太壞了,動搖了很大一批讀書人對邵樹義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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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半仙搖了搖頭,驅散了腦中這些無聊的想法。

  他只是一個算命的,與他何干?

  不過就在他剛剛踏出腳步,準備去一個相熟的大戶家裡打秋風時,卻又停下了。

  當年沈萬四沈貴來杭州買貨,曾慕名上門,卜問家族氣運,彼時為了糊弄他,自己信口開河,說他沈家未來不但在中土有偌大家業,便是番邦異域,亦有他們沈家的貨棧、土地、奴僕,富可敵國。

  至於家人麼,沈榮父子高居廟堂,沈家女兒乃天子寵妃,貴不可言——之所以沒說是皇后,主要原因還是擔心吹得太厲害,降低可信度。  沈萬四當時將信將疑,且不信居多。不過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最後還是給了豐厚的報酬,一單抵他干半年,委實賺爽了。

  想到這裡,厲半仙果斷捨棄回婺州老家的念頭,決定向北前往蘇州。

  沈家大氣,即便素不相識、沒甚名氣的讀書人路過,求上門去,也會招待幾頓飯食,給些盤纏。自己在算命一道的名氣也不小了,去了蘇州,難道不能混點錢花花?

  「師父,你說沈家會給你錢,能給多少啊?」才十歲的小徒弟背著個小包袱,好奇地問道。

  大徒弟、二徒弟亦看了過去,他們背上的包袱就大多了,裝滿了書本、器具、細軟、乾糧。

  「俗!」厲半仙擺了擺手,道:「這種事看緣分的。緣分到了,給得就多。緣分不到,便不能強求。不強求就是強求,強求就是……」

  「師父,我聽不懂。」小徒弟搖頭道。

  「唉,你以後出門別說話。」厲半仙嘆道:「跟你兩位師兄多學學。」

  「哦。」小徒弟低下了頭。

  他才入門不到半年,什麼都不懂。父母過世後,一直流浪,也沒學到什麼東西。


  師徒四人一路向北,於三月十一穿過湖州,抵達平江路南界。  一路之上,逃難的百姓多如牛毛。

  扶老攜幼,哭哭啼啼,其情其狀,令人嘆息。

  官兵設的哨卡不少,每過一次,都要被這些人勒索一番。如果軍官不在,有的漂亮女人還可能被強行拉走,拽進樹林裡淫虐。

  但他們又不得不南逃,因為傳言邵賊部眾要屠城,還做人肉脯吃,驚慌失措之下,便舉家出逃。

  對此,厲半仙無言以對。

  他不是這些愚夫愚婦,走南闖北多年的他早就是老油條了,自然不會信這些鬼話。他只是可憐這些人不辨真假,因謠言而吃大虧,實在離譜。

  路上亦有部分潰兵。一打聽,原來是十字路軍的。

  據一位逃難的富戶講,十字路軍原本想跑,但被省里派過去的官員摁住了,於是在城內派捐,發下重賞,激勵士氣,當時他也出錢了。

  結果邵兵一來,只抵擋了兩天,便全軍潰圍而去。

  富戶說得繪聲繪色,說十字路軍打不過邵兵,但潰圍之時,居然勇氣倍增,將阻擋他們的一股邵兵擊敗,奪路而逃。

  最後感嘆,如果拼死力戰的話,即便打不過邵兵,多半也能大量殺傷之,奈何只想著逃跑,而不思報效朝廷。

  厲半仙聽得一愣一愣的。不過也不覺怪,這年頭邪門事就是多。說到底,還不是朝廷失了軍心,不然何至於此。  三月十五,厲半仙師徒逆著人流,抵達了吳江州城南。

  到這裡,似乎沒什麼人逃了。

  道口一株老槐樹上張貼著安民告示,數十百姓聚集於彼處,一名鄉紳模樣的士人隨口解釋著告示上的內容,這會已近尾聲。

  「胡員外,上次邵兵來吳江,有人請你讀告示,你可是將其撕了的,這次怎麼……」某位大腹便便的商賈笑嘻嘻地問道。

  胡員外面現尷尬,道:「當時受人蒙蔽,以為大元帥的兵馬乃賊寇、獸軍一流,故深惡之。這會聽聞楊鐵崖的門徒殷孝章都投過去了,便知非匪人也。」

  「為何這麼說?」

  「楊鐵崖精通性理,其門徒自然學行純正。」胡員外理所當然地說道:「況殷孝章又是我們蘇州人,我打聽過,此人事母極孝,教學生又盡心盡力,風評極好,自然是君子一流的人物。他投入大元帥府,那麼邵元帥定不是草寇賊匪。以後你們休要聽信謠言,免得害人害己。」

  商賈若有所思。

  聚集的百姓則連連點頭。

  胡員外是有見識的,就連主首、里正、社長都對他客客氣氣。他們這些升斗小民,實在搞不懂這個元帥那個將軍的,聽胡員外的便是。

  他說邵元帥好,那麼就是真的好。

  他說邵元帥不好,那就要小心點了,早做打算為妙。  見眾人一副信服的模樣,胡員外心底舒爽。

  其實他也不太清楚大元帥府到底怎麼樣,去歲差點響應官府號召,組建義兵。不過邵軍短暫占領吳江州期間,並未燒殺搶掠,於是便作罷了。

  這一次收到友人書信,說風向起了變化。不少崑山士人隨軍,邵元帥頗為看重他們,撫慰有加,這裡頭一些人可能要被辟用,如此云云。

  胡員外仔細琢磨了兩遍書信,便放棄了聚兵自保的打算,畢竟挺費錢的,也很危險。

  南逃至湖州的吳江州官吏不是沒派人催促過他們這類鄉紳大戶起兵,但他一概拒絕了。

  這個世道,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誰吃飽了撐著去和人廝殺啊。

  厲半仙帶著徒弟從眾人旁邊路過。

  一邊走,一邊扭頭看向這些人。

  鄉野之中,多愚夫愚婦,其實就是看地方上的大戶鄉紳怎麼說。

  那些人一張嘴,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不比他這個算命的差多少。

  這些人投向哪一邊,百姓受其蠱惑,就投向哪一邊。

  就方才的情形來看,邵樹義似乎得到了部分鄉紳的支持——只能說是一部分,畢竟厲半仙真見過大舉南逃的百姓。  其實這也不錯了,說明邵樹義在地方上的根基沒那麼淺薄了,再不是風一吹就散掉。

  三月十八,厲半仙師徒四人抵達了蘇州東南的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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