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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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5章 勸說

  宴席擺在千戶所城正堂。

  方氏造反之時,此城反覆易手,幾乎不剩下什麼東西了,因此方國珍的部下從船上拿來幾張方桌拼成一條長案,鋪上不知道從哪搜刮來的綢緞,案上擺著各色菜餚——魚是剛捕的,肉是剛殺的,酒是十幾天前從一艘過路商船上「借」來的。

  方國珍坐在主位,紫袍官服穿得有些緊,領口勒著脖子,他伸手鬆了松,又覺得不妥,整了整衣領,端坐在那張太師椅上。

  方國璋坐在他右側,同樣穿了一身紫袍,品級只比他三弟低一級:副萬戶。

  此時的他正端著碗喝酒,舉止粗魯,旁邊的台州官吏看了一眼,沒敢說話。

  泰不華坐在方國珍左側,穿一件半舊的紫色官袍,端端正正,雙手擱在膝上。他面前的酒杯滿著,沒有動過。

  泰不華左邊則坐著台州路總管府的官吏,他們對面是方國瑛、方國珉和幾個海寇頭目而今都是千戶了。

  海寇們倒是不拘束,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有人把骨頭吐在桌面上,有人把腳擱在凳子上,還有人乾脆脫了靴子盤腿坐著,腳底板的繭子又厚又硬,顯然經常在甲板上赤腳走路。

  「方萬戶。」泰不華沉默片刻,終於不像個菩薩一樣坐著了,而是端起酒杯,朝方國珍舉了一下,道:「台州地方,久仰大名。今日將軍承朝廷恩典,授三品之職,實乃一方

  之福。老夫敬將軍一杯。」

  方國珍比海寇們客氣多了,聞言立刻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道:「泰不華公客氣了。我方國珍能有今日,也是朝廷信任,地方父老抬愛。」

  說完,一飲而盡。

  泰不華亦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道:「將軍既已歸正,便是朝廷命官。如今江陰邵賊聚眾作亂,橫跨大江,十惡不赦。朝廷水師不繼,正需將軍這樣的海上豪傑為國效力。若將軍能率部征討邵賊,朝廷必定論功行賞,不吝爵封。」

  桌上的划拳聲停了下來。

  海寇們紛紛側過頭來,有人嘴裡還叼著一塊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方國璋放下翹著的腿,從凳子上坐正了,看了一眼方國珍,沒說什麼。

  方國珍笑了笑,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泰不華公,吃菜。這魚是今早剛捕的,鮮得很。」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泰不華碗裡,動作殷勤,態度客氣。

  泰不華沒有動筷,只看著方國珍,繼續勸道:「方萬戶,邵賊不除,朝廷不安。將軍既有水師之利,若趁其立足未穩,沿海北上,攻其巢穴,則邵賊腹背受敵,破之不難。此乃大功一件,將軍不可不察。」

  方國珍把筷子放下,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口中說道:「浙東的海疆,我替朝廷看著便是。至於其他的,難哪。糧食、器械、錢鈔、船材,哪樣不缺?再者,弟兄們在海上飄了許久,急需休整,這會怕是動不了。」

  泰不華聞言,臉色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桌上的氣氛也悄然間發生了變化。

  方國璋重新翹起了腿,給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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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海寇頭目大聲打了個酒嗝,十分粗魯,像是在向這幫台州官員們示威。

  方國珍輕咳一聲,端起酒壺,給泰不華面前的酒杯添滿,道:「喝酒,喝酒。今天不談公事,只談交情。泰不華公是台州的父母官,方某敬你一杯。」

  說罷,方國珍端起自己的碗,一仰頭,喝乾了。

  泰不華看了那杯滿上的酒一會兒,也端起來喝了一口。

  早該知道方國珍這人老奸巨猾的,如此直接地攛掇肯定難以奏效。

  於是他換了一個角度,說道:「方萬戶恐怕還不知道,湖南吳天保已經投降,不日即將東調平叛。將軍若與吳天保聯手,一海一陸,夾擊邵賊,破之必矣。如此一來,大功豈不是輕鬆到手?屆時將軍還能更進一步。」

  方國珍一聽,頗感興趣地問道:「我雖在海上,亦聽過吳天保之事。他真有六萬部眾?」

  「六萬不足,五萬有餘。」泰不華說道:「而今尚在辰州休整,朝廷已派人至其軍中,點檢人員、器械、錢糧。」

  「朝廷大軍呢?」方國珍追問道。

  「河南、山東兵馬已經歸建,湖廣、江西兵尚在。」

  「朝廷還是不放心吳天保。」方國珍一聽就明白了。

  「不然。」泰不華搖頭道:「吳天保老營為官軍所破,投降者甚多。朝廷又赦免了答刺罕軍的罪愆,他們不想造反了。吳天保便是想再煽動諸人,也很難了。」

  方國珍笑而不語。

  這些人是不太可能再造反了,但未必會遵從朝廷之命東調平叛,這也太急了。

  不過這也給他提了一個醒,招安有好處,也有壞處。

  以吳天保為例,他手下很多部將、軍士的家人還被朝廷捏在手裡,官府以此為憑,施行分化瓦解之策,應該是比較容易的。畢竟你已經被招安了啊,朝廷的很多手段做起來名正言順,防不勝防。

  不服?那再打就是。你願意接受招安,本質上不就是打不過官軍麼?

  具體到自己這邊,情況又有所不同。

  他不用像吳天保那樣擔心大敗一場,賣不出好價錢,因為官軍水師已然蕩然無存,拿他沒辦法。但他也有吳天保沒有的煩惱,那就是在陸上站不穩腳跟,兄弟們長期在海上飄著,也容易出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說到底,朝廷還是厲害啊。邵樹義那般蹦躂,不就是當年吳天保鼎盛時期麼?再過兩年,由盛轉衰也說不定。

  而自己這邊麼方國珍不著痕跡地瞟了眼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下屬們,暗道得警醒些了,莫要讓他們被官府一步步拉下水,最後背叛了自己。

  他一切的富貴,都根植於自己掌控的部隊,萬不能疏忽。

  想到這裡,他也覺得自己剛剛接受招安,就對朝廷派下來的任務推三阻四,確實不太合理,於是看向泰不華,說道:「朝廷令我率兵出征,確實有些難處,太急了。若容我整頓年余,興許便能北上了。」

  泰不華聞言,臉色愈發難看。

  這一竿子支到一年後了,實在離譜。一年後呢?繼續拖延?若朝廷真和剿滅吳天保一

  樣,花上三年時光,那方國珍會在浙東發展成什麼樣?自己這個台州路達魯花赤的政令怕不是出了城就不好使。

  方國珍注意到了泰不華的臉色,又聯想到吳天保那麼大的聲勢,最終還是被迫投降了,沉吟片刻後,說道:「這樣吧,雖說不能大舉出動水師,但派出一些船隻,幫朝廷分擔下春運,亦是建功嘛。」

  泰不華一聽,琢磨片刻,轉怒為喜,連忙問道:「此言當真?」

  「當真。」方國珍點了點頭,道:「但整修船隻、招僱船工的花費,還得朝廷來出。」

  泰不華雖然不喜方國珍這摳摳搜搜的勁,但這不是什麼大事,江浙根本不缺錢,缺的是船隻和水師,因此立刻應允,復問道;「能出多少船?運多少糧?」

  「朝廷出多少水腳錢?」

  「定教你滿意便是。」

  「水腳錢先送來此城,我招僱人手、船隻便是。」方國珍說道。

  泰不華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真是小看方國珍了,這廝確實比想像中精明。

  運糧之所以成為苛政,主要原因是水腳錢幾十年不漲,運一趟虧一趟。

  可在世祖朝,海運漕糧卻是沿海船戶搶破頭的好生意,因為能賺錢,慶元倪氏那時候就靠包攬運糧生意發了大財。

  說白了就是一個錢字。

  給足了錢,讓海船戶有利可圖,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嗎?

  只可惜,以前沒人造反時,水腳錢幾十年不漲,現在被截斷漕運了,朝廷倒願意提高運輸價格了。


  而今方國珍要求把水腳錢交給他,由他親自發放,這等於是朝廷出錢替方國珍養人呢。但這會確實沒別的好方法了,只能先應允下來。

  「台州路可出一部分錢鈔,這幾日就發下,讓你的人儘快準備起來。」泰不華說道:「我今日就上書杭州,請調撥錢款,即刻發下。」

  「好。」方國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手下其實有許多外圍小頭目,各有船隻。你平時不養他們,那麼時間長了,自然驅使不動這些人,頂多依靠號召力,說動他們一起出門劫掠,別的免談。

  因此,你得時不時給他們找點活干,讓他們賺點錢、得點好處,以後要用人時才好說話。

  海運漕糧是一樁好買賣,前提是大幅度提高運價。

  「能找多少船隻?」泰不華又問道。

  方國珍猶豫片刻,道:「數百艘還是可以的。」

  泰不華微微有些失望。這運不了多少糧食,撐死了二三十萬石。

  不過他很快轉換了思路。

  浙東沿海船隻很多,甚至就連官府手裡其實還有少許殘存的漕船,只不過不敢出海罷了。既然方國珍願意派船隊輸糧,那麼讓這些船隻跟著一起出動,興許能成。

  誠然,這些船加起來也沒多少運力,但能多運個幾萬石糧食也是好的。

  朝廷聞知,定然大加褒獎。

  想到這裡,泰不華已然笑容滿面。不得不說,招安方國珍是一步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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