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彼岸燈明,白骨投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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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靠岸時,阿呆把撐篙往骨縫裡一插,揮了揮手:「姐姐,糖紙別扔,下次講故事抵票。」

  周雲舒趴在滄野背上,手裡還捏著那半顆沒吃完的糖,笑著應了一聲。

  江煥宸最後一個下船,白骨左手扣住船舷,躍上卵石灘,玄色衣擺在鬼風裡一揚。

  對岸不是荒原,是一條長街。

  街兩側掛著白紙燈籠,燈芯是幽綠色的,整條街泛著綠光。

  鋪子招牌各式各樣,有拿頭骨當匾額的,有拿脊椎骨串成帘子的,還有一家麵館門口掛著只風乾人手,指頭上挑著塊木牌,寫著「清湯寡魂面,三萬七千八百萬冥幣一碗」。

  周雲舒看得眼角直抽:「這冥幣是紙糊的嗎?數額這麼大。」

  「鬼界通貨膨脹。」江煥宸走在前面,「死了幾百年的老鬼,沒事就燒紙給自己,越燒越多,不值錢。」

  他顯然對這裡熟。

  左拐右繞,避開幾個飄在半空討價還價的遊魂,徑直把兩人帶到一間客棧前。

  客棧招牌是塊黑木匾,寫著「歸魂棧」三個血字,門框上貼著對聯,上聯「有錢能使鬼推磨」,下聯「沒錢磨推鬼」,橫批「愛住不住」。

  滄野仰頭看了一眼,狼耳抖了抖:「你們鬼界的文化水平,也就這樣了。」

  三人剛踏進門,堂內就飄過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喲,新造型?」

  說話的是個坐在角落的吊死鬼,舌頭拖在胸前,手裡捧著杯冒著綠泡的茶。

  他上下打量江煥宸,目光在那隻白骨左臂上停了停,咧嘴笑道:「半骨半人,今年流行這個?夠潮的。」

  櫃檯後面,一個胖得幾乎把木椅壓塌的鬼掌柜正撥著算盤。

  算盤珠子是人眼珠做的,撥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聞言抬起眼皮,掃了江煥宸一眼,嗤笑道:「客官少見多怪。老朽在這歸魂棧看了幾百年店,什麼造型的鬼沒見過?去年有個沒頭的,天天來住,說是找頭;前年有個腸子拖地上的,一步一個血印子,老朽還得跟在後頭擦;大前年還有個把自己剁成八塊的,八塊一起進門,說要開一間大通鋪……」

  江煥宸不等他說完,白骨左手往櫃檯上一叩,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我來住宿。」

  鬼掌柜的話頭被截斷,胖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算盤珠子一推,沒好氣道:「只有兩間,愛住不住。」

  滄野背著周雲舒從後面擠過來,銀髮被門縫裡的陰風吹得亂飛:「兩間就兩間,廢什麼話。」

  鬼掌柜掀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周雲舒慘白的臉上,又看看江煥宸的白骨手臂,撇撇嘴:「冥幣,還是精氣石?」

  江煥宸沉默了一瞬。

  「……沒錢。」

  「沒錢?」鬼掌柜的聲調陡然拔高,人眼珠算盤珠被他撥得噼啪亂響,「沒錢你住什麼宿?當老朽這兒是善堂?出門左拐,忘川河底寬敞,不要錢!」

  江煥宸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一翻,一縷黑霧鑽出,凝成噬魂刀。

  刀脊上暗金紋路流動,他把刀往櫃檯上一放。


  噬魂刀發出一聲低鳴,刀身輕顫,暗金紋路都黯了三分。

  鬼掌柜眼睛卻亮了。

  他捧起刀,指腹摩挲兩下,拿算盤珠敲了敲刀身,聽著那聲清越的迴響。

  胖臉笑得擠出三層褶子:「好刀!先天靈物,飲過魂的。行吧,勉強讓你們住一晚。但說好了,明早不贖刀,這刀就歸老朽了!」

  江煥宸面無表情:「嗯。」

  「上樓左轉,天字二、三號房。」鬼掌柜把噬魂刀喜滋滋地收進櫃檯底下的鐵匣子裡,又補了一句,「那刀老朽先供起來,夜裡要是哭了,可別怪老朽沒提醒你們。」

  樓梯是木頭的,年久失修,每踏一步都發出吱呀聲。

  滄野背著周雲舒走在前面,江煥宸跟在後頭,白骨左手垂在身側,青黑色的鬼紋在幽暗裡明明滅滅。

  天字二號房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香燭氣撲面而來。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和一盞快油盡燈枯的骨燈。

  滄野把周雲舒輕輕放在床上,扯過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蓋在她身上,又回頭一把拽住江煥宸的衣領,把他拖向門口:「你,跟我來。」

  「去哪?」

  「三號房。」

  滄野把他推出門,回頭對周雲舒道:「丫頭,你先睡,老子把這骨頭架子安頓好,再去給你淘點藥草。」

  周雲舒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皮沉了。

  三號房更簡陋,兩張木板床,中間隔著一道漏風的屏風。

  滄野把江煥宸按在靠窗那張床上,抱臂看著他:「打坐。鬼界陰氣對你這骨頭有好處,別浪費。」

  江煥宸沒反駁。

  盤膝坐下,閉上眼。

  陰氣往左肩斷口處鑽,癢,麻,脹。

  他低頭看了看白骨左臂,指骨上隱約有幾縷血絲在蠕動。

  滄野見他入定,哼了一聲,轉身推門出去:「老子去外面轉轉,看能不能換點還魂草。你守著,別半夜散架了。」

  門吱呀一聲合上。

  江煥宸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左臂的癢痛越來越明顯。

  他忽然睜開眼,起身走向門口,推開隔壁房門。

  門沒閂。

  他輕輕一推,門縫漏進一線幽綠的燈籠光,正照在周雲舒臉上。

  她沒睡沉,眉頭輕輕蹙著,嘴唇乾裂,泛著不正常的淡紫。

  江煥宸走到床邊,單膝跪下。

  白骨左手懸在她臉側,想替她拂開額前的亂發,又怕骨節太硬,中途拐了個彎,只替她攏了攏被角。

  周雲舒卻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床邊蹲著個黑漆漆的影子,先是本能地一縮,隨即聞到那股熟悉的松煙味,放鬆下來:「……煥宸?」

  「嗯。」

  「你怎麼過來了?」

  「骨頭癢,睡不著。」

  他說著,把右手伸進懷裡,摸出那顆阿呆給的糖。

  他一直沒吃,糖紙都被體溫焐得發軟了。

  他剝開糖紙,把糖分成兩半,一半遞到她唇邊:「吃。」

  周雲舒就著他的手指,把糖含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鬼界陰冷的空氣,甜得發澀。

  她含著糖,聲音發悶:「……好甜。」

  「鬼界的糖,」江煥宸自己也把另一半塞進嘴裡,皺了皺眉,「有股紙灰味。」

  「那你別吃。」

  「甜。」他說,聲音低下去,「紙灰味也甜。」

  周雲舒閉上眼,嘴角彎了彎。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白骨左手。

  骨節冰涼,卻在她掌心的溫度里慢慢回溫。

  她沒說話,只是用指腹摩挲著骨面上蜿蜒的鬼紋,一下一下,很輕。

  江煥宸愣住。

  他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白骨上的手,血肉與骨骼交疊,在暗裡看著詭異。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什麼,門卻砰地一聲被撞開。

  滄野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草藥站在門口,看見屋裡這一幕,狼瞳瞪得溜圓:「老子就出去半盞茶工夫,你們倆又湊一塊吃糖?!」

  江煥宸面不改色地把白骨手從周雲舒掌心抽出來,站起身:「她房裡陰氣重,我來看看。」

  「看個屁!」滄野大步走進來,把草藥往桌上一扔,指著江煥宸的鼻子,「老子讓你打坐,你跑到這兒來看陰氣?這整個客棧還有陰氣比你重的?」

  周雲舒在被子裡悶笑,糖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起來。

  滄野又扭頭瞪她:「還有你!糖是老子從東海背來的,不是讓你餵這骨頭架子的!」

  「是阿呆給的。」周雲舒小聲糾正。

  「阿呆?那個傻童子?」滄野狼尾拍地,揪住江煥宸的衣領往外拖,「走,回房!老子說了不怕硌骨頭,你今晚必須跟老子一個屋,省得你半夜亂跑,把僅剩的那點骨頭渣都跑散了!」

  江煥宸被他拖出門,回頭看了周雲舒一眼。

  她裹著被子,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彎成月牙,沖他擺了擺手。

  門被滄野砰地關上。

  走廊里,滄野一邊拖著江煥宸往三號房走,一邊罵罵咧咧:「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換草藥,你們在裡面吃糖?還拉手?那骨頭手有什麼可拉的,涼颼颼的,還不如拉老子的狼尾巴,至少毛茸茸……」

  江煥宸任由他拖著,忽然低聲道:「……謝了。」

  滄野腳步一頓,狼耳抖了抖,沒回頭,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謝個屁。下次再讓老子看見你半夜往她房裡鑽,老子就把你骨頭拆了當柴燒。」

  幽綠的燈籠光在走廊盡頭晃了晃,把兩道身影拉得很長。

  遠處萬鬼枯城在陰霾里若隱若現,鎖魂大陣偶爾閃過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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