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邊境大橋
第143章 邊境大橋
那是一座鋼鐵構築的灰色長龍，橫跨在乾涸的河床（他們叫它「格蘭德河」，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有龜裂的河床）上方。
橋身是桁架結構，漆成淺灰色，表面布滿鏽跡和塗鴉。
雙向六車道，中間有水泥隔離墩。此刻橋上車輛排成長龍，緩慢蠕動，像患了動脈硬化的血管。
車隊的速度不得不降下來，跟隨車流駛上引橋。
速度從80降到40，再到20，最終完全停住。
前方剎車燈連成一片紅色海洋。
「該死。」艾倫低聲罵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發白。
馬丁的目光掃過前方車流，太慢了，慢得不自然。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不是高峰期，邊境檢查站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大規模擁堵。
接著，他遠遠地看到了那輛所謂的「拋錨車」
一輛老舊的福特F—150皮卡，白色，車漆剝落，停在中間車道。
引擎蓋開著，司機站在車旁，攤著手，像是在向前面車輛的司機解釋什麼。
但那人站得太直了，肩膀的線條太僵硬。
「我們需要保持冷靜和警惕。」
馬丁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他鬆開安全帶扣，身體微微前傾，右手自然垂到腳邊。
那裡放著一支M4A1卡賓槍，槍身是沙色塗裝，導軌上裝著E0Tech全息瞄準鏡和PEQ—15
雷射指示器。
槍旁邊有三個備用彈匣，每個裝填30發5.56毫米子彈。
他拿起槍，動作流暢得像從桌上拿起水杯。
檢查彈匣（滿的），拉槍栓確認膛內狀態（有彈），然後「咔嗒」一聲打開了保險。
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清脆得刺耳，像玻璃碎裂。
凱特扭頭看他，眼睛睜大，瞳孔在收縮：「你要幹什麼？」
「可以準備開槍了。」
馬丁立刻回答道，卻根本沒有看她，眼睛掃視著左側車流。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切開一輛又一輛車：藍色豐田卡羅拉（車裡是一對老年夫婦，妻子在打瞌睡）、銀色本田奧德賽（母親在給后座的孩子遞零食）、紅色雪佛蘭羚羊————
他用眼神示意凱特看向左側。
隔著兩條車道，停著那輛紅色雪佛蘭羚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車很舊，90年代初的款式，保險槓有凹痕，排氣管用鐵絲固定。
車窗貼了深色膜，但前擋風玻璃是乾淨的。
凱特能看到裡面坐著四個人，全是男性。
接著，車窗直接落下了。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光頭，頭皮上紋滿了青黑色的圖案從髮際線開始，蔓延到額頭、太陽穴，甚至眼皮上方。
圖案是某種聖徒像的扭曲變形：聖猶達，絕望之事的守護者，通常被描繪手持棍棒和書籍。
但在這個紋身里，聖猶達手裡拿的是衝鋒鎗，書籍變成骷髏頭。
那人正轉過頭，毫不掩飾地盯著他們的車隊。
眼神里滿是挑釁與殺意，同時他在確認著什麼，數車輛，看車窗，評估威脅。
另一輛綠色本田思域停在更左側一個車道。
2006款，車身有刮擦，右前燈碎裂。
司機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但副駕駛的人身體微微側向車門，右手垂在座位側面，被車門擋住，看不見手。
那人的肩膀角度十分不自然太緊繃，像隨時準備發力。
凱特咽了口口水，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她感到手心出汗，握槍的手套內側變得潮濕。
「你確定嗎？」她問，聲音比想像中干啞，「我們會發生槍戰？在邊境大橋上？這裡有上百輛平民車輛。」
馬丁沒有直接回答。
他拉長了M4A1的可調節槍托，橡膠抵肩板抵在右肩窩，臉頰自然貼到槍托上。
然後槍口微微抬起，透過車窗，全息瞄準鏡的紅色圓點隔著玻璃，落在思域車副駕駛車窗上。
他盯著看了足足三秒鐘。
那人垂下的右手，手腕的角度，肩膀的緊繃程度。
然後他看見副駕駛座下方，地毯邊緣，露出一點黑色金屬反光。
是槍管輪廓的金屬反光。
「有槍。」馬丁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下雨了」。
艾倫立刻按住耳麥，語速快但不失清晰：「Gun！左側三車道，綠色本田思域，副駕座位下有長槍！重複，確認武器！」
然後他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聲音依然冷靜，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交戰規則是什麼？牧羊人，請確認交戰規則。」
那邊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里，凱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血液沖刷太陽穴的聲音像潮汐。
她看見左側那輛紅色羚羊里，光頭紋身男的手消失在車窗下沿。
她看見思域車的副駕微微調整坐姿，右手從座位側面抬起半英寸——手裡有東西，金屬，黑色。
「他們先動手，我們才能動手。」
牧羊人的聲音傳來，每個字都像冰錐，「在墨西哥領土上，我們是顧問」，沒有執法權。
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脅，否則不得開火。重複：他們先動手，我們才能動手。。
緊接著是馬特的聲音從押送車的頻道插了進來，語速快，帶著壓抑的怒火：「請求下車進行警戒。我們可以建立防禦圈，把目標車輛隔離「否決。」牧羊人立刻回應，斬釘截鐵。
「得等他們先有動作。他們下車，我們才能下車。這是政治紅線，馬特，你知道規矩。」
擁擠的車道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遠處大橋檢查站的廣播聲（「請準備好證件————」）變得模糊。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突然清晰。
凱特聽見右側一輛車裡傳來音樂聲，是墨西哥民歌《哭泣的女人》，憂傷的小提琴旋律。
她聽見前面那輛皮卡司機在按喇叭，短促的一聲，然後也停了。
然後她聽見唯一清晰的聲音，是從某輛看不見的車裡傳來的—幾聲短促的狗吠。
汪汪，汪汪汪。
然後也停了。
馬丁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上扳機，只是貼著。
他的眼睛在紅色雪佛蘭和綠色本田之間來回移動，像鐘擺。
呼吸平穩，胸膛起伏規律。
凱特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線緊繃，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抽動一次，然後恢復平靜。
那是極度專注的表現。
凱特的手槍已經握在手裡，格洛克17，9毫米。
她鬆開保險，拇指按在握把側面的解脫鈕上。
掌心全是汗，皮革手套內側變得滑膩。
她想起射擊場的訓練：七碼距離，快速拔槍，雙發連射，槍槍命中靶心。
教官說她有天賦。
但靶子不會瞪回來，不會紋著聖徒像，也不會在副駕駛座位下藏著步槍。
她看著左側那些車裡的人，看著他們同樣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同樣放在看不見處的手。
這一刻，整座邊境大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裝滿炸藥的鐵罐。
五輛車，十幾名隊員，一個囚犯，上百名平民。
而導火線已經在燃燒。
嘶嘶作響，無人看見，但敵我雙方的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硫磺味。
艾倫的手指還按在耳麥上，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輪流掃視三個後視鏡：左側的紅色羚羊，更左側的綠色思域，右側的摩托車（已經停在兩個車位後，騎手沒下車，全盔面罩反射著陽光）。
「紅色羚羊里的人在通話，」艾倫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司機在對著衣領說話。
他們有無線電。」
馬丁的槍口微微調整方向，全息瞄準鏡的紅點從思域移到羚羊的駕駛座車窗。
他看見司機確實在說話，嘴唇翕動，喉結滾動。
衣領處有個細微的凸起，可能是微型麥克風。
「他們在協調。」馬丁說，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車內幾人能聽見。
「初步判斷，思域是誘餌，吸引注意力。
羚羊是主攻，摩托車————」
他頓了頓，眼睛瞥向右後視鏡，「摩托車是保險。如果我們壓制了前兩輛，摩托車會從右側突進，用衝鋒鎗掃射押送車。」
凱特感到後背發涼，像有冰水順著脊椎澆下。
她看向右後視鏡：摩托車手的手放在車把上，但右手位置不自然一太靠後，像握著什麼。
車把下方，有個圓柱形物體用膠帶固定，可能是手雷。
「他們想搶囚犯？」凱特問，聲音發緊。
「不是搶。」馬丁說，眼睛沒離開瞄準鏡，「是滅口。迪亞茲知道太多。
如果他活著到美國，接受審訊，半個華雷斯的政客和警察都會有麻煩。
所以他們必須讓他死在這座橋上，死在跨境犯罪團伙火併」中。
乾淨，利落，查無可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也是目標，所有目擊者都是目標。」
凱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向前方車流：那對老年夫婦還在車裡，妻子歪著頭睡著了。
那輛奧德賽里，孩子正把臉貼在車窗上，朝外面做鬼臉。
更遠處，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試圖從車縫中穿行，車筐里裝著蔬菜。
平民，上百個平民。
「不能在這裡交火。」凱特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會有誤傷，會「誤傷已經計算在內了。」
馬丁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對他們來說，平民傷亡不是bug，是feature。
死的人越多，場面越混亂，事後調查越困難。
華雷斯邊境大橋發生大規模槍戰，造成至少二十名平民死亡這種新聞會淹沒所有細節。
等記者挖出真相時，下一個新聞周期已經開始了。」
他微微調整槍托位置，肩膀頂得更實：「所以我們要更快。在他們動手之前，在他們製造混亂之前，解決掉威脅。」
「可是規則————」
「規則是給活著的人遵守的。」
馬丁說，眼睛依然盯著瞄準鏡，「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就在這時，紅色羚羊的司機動了。
他推開車門，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懶散，但眼神里滿是瘋狂。
一隻腳踏出車外，踩在瀝青路面上。
然後他整個人下車，站在打開的車門後。
他是個瘦削的拉丁裔，穿著牛仔褲和格子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蛇形紋身。
就在他打開副駕駛車門的一瞬間，但耳麥里行動指揮的命令已經炸開：「行動！行動！行動！」
聲音像冰水澆進滾油。
馬丁的反應是先於意識的。
他的右手已經從M4A1的握把上移開，左手拉開車門栓，肩膀頂開車門。
身體在車門打開到三十度角時就已經側身滑出，右腳落地，M4的槍托抵肩，全息瞄準鏡的紅點瞬間鎖定光頭紋身男所在的副駕駛窗。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流暢極了。
艾倫的動作幾乎同步。
駕駛座車門被猛地推開，他身體壓低，利用引擎蓋作為掩護。
手裡的M4A1已經上膛，槍口指向紅色羚羊的後排車窗。
司機則從另一側下車，手持MP5衝鋒鎗，槍口從車頂越過，覆蓋羚羊的駕駛座。
三人形成交叉火力三角。
沒有交流，沒有手勢，純靠訓練形成的本能。
只有凱特還留在車裡。
她看著馬丁消失在車門外的身影，看著艾倫翻滾的軌跡，看著司機從另一側消失。
她的右手緊握著格洛克17，但手指僵硬。
耳朵里的耳麥還在重複：「行動！行動！所有人下車！」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身體像被釘在座椅上，她的眼睛盯著左側窗外。
「下車。」
馬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短促，冰冷，沒有回頭。
凱特吞咽了一下，喉嚨幹得發痛。
她的左手摸索到車門把手，按下，推一車門開了條縫。
然後她解開安全帶，身體從右側后座爬到了左側馬丁剛才的位置。
爬到左側窗邊後，她蜷縮在車門和座椅形成的夾角里，舉起格洛克，槍口對著窗外，但手抖得厲害，準星在車窗和天空之間來回跳動。
就在這時，整個車隊像被按下開關的殺戮機器，全面啟動。
五輛車的其餘車門幾乎同時炸開。
三角洲隊員、法警一一十幾個人影在不到三秒內全部下車，各自占據射擊位置。
沒有任何喊叫和混亂，只有靴子踩踏瀝青的沉悶聲響、槍械抵肩的金屬摩擦聲、呼吸調整的短促吸氣聲。
他們的槍口指向早就標記好的目標：左側三車道的綠色思域、更左側的一輛銀色豐田、右側的一輛黑色道奇、以及後方那輛一直尾隨的灰色日產車。
每輛車裡都有至少兩個持槍者，此刻暴露在十幾支步槍的交叉瞄準下。
而馬丁、艾倫和司機組成的三角，焦點始終是那輛紅色的羚羊車。
光頭紋身男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英語警告：「別動！放下武器！」
「冷靜！把手舉起來！」
"Drop the gun！ Now！"
那是一座鋼鐵構築的灰色長龍，橫跨在乾涸的河床（他們叫它「格蘭德河」，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有龜裂的河床）上方。
橋身是桁架結構，漆成淺灰色，表面布滿鏽跡和塗鴉。
雙向六車道，中間有水泥隔離墩。此刻橋上車輛排成長龍，緩慢蠕動，像患了動脈硬化的血管。
車隊的速度不得不降下來，跟隨車流駛上引橋。
速度從80降到40，再到20，最終完全停住。
前方剎車燈連成一片紅色海洋。
「該死。」艾倫低聲罵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節發白。
馬丁的目光掃過前方車流，太慢了，慢得不自然。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不是高峰期，邊境檢查站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大規模擁堵。
接著，他遠遠地看到了那輛所謂的「拋錨車」
一輛老舊的福特F—150皮卡，白色，車漆剝落，停在中間車道。
引擎蓋開著，司機站在車旁，攤著手，像是在向前面車輛的司機解釋什麼。
但那人站得太直了，肩膀的線條太僵硬。
「我們需要保持冷靜和警惕。」
馬丁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他鬆開安全帶扣，身體微微前傾，右手自然垂到腳邊。
那裡放著一支M4A1卡賓槍，槍身是沙色塗裝，導軌上裝著E0Tech全息瞄準鏡和PEQ—15
雷射指示器。
槍旁邊有三個備用彈匣，每個裝填30發5.56毫米子彈。
他拿起槍，動作流暢得像從桌上拿起水杯。
檢查彈匣（滿的），拉槍栓確認膛內狀態（有彈），然後「咔嗒」一聲打開了保險。
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清脆得刺耳，像玻璃碎裂。
凱特扭頭看他，眼睛睜大，瞳孔在收縮：「你要幹什麼？」
「可以準備開槍了。」
馬丁立刻回答道，卻根本沒有看她，眼睛掃視著左側車流。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切開一輛又一輛車：藍色豐田卡羅拉（車裡是一對老年夫婦，妻子在打瞌睡）、銀色本田奧德賽（母親在給后座的孩子遞零食）、紅色雪佛蘭羚羊————
他用眼神示意凱特看向左側。
隔著兩條車道，停著那輛紅色雪佛蘭羚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車很舊，90年代初的款式，保險槓有凹痕，排氣管用鐵絲固定。
車窗貼了深色膜，但前擋風玻璃是乾淨的。
凱特能看到裡面坐著四個人，全是男性。
接著，車窗直接落下了。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光頭，頭皮上紋滿了青黑色的圖案從髮際線開始，蔓延到額頭、太陽穴，甚至眼皮上方。
圖案是某種聖徒像的扭曲變形：聖猶達，絕望之事的守護者，通常被描繪手持棍棒和書籍。
但在這個紋身里，聖猶達手裡拿的是衝鋒鎗，書籍變成骷髏頭。
那人正轉過頭，毫不掩飾地盯著他們的車隊。
眼神里滿是挑釁與殺意，同時他在確認著什麼，數車輛，看車窗，評估威脅。
另一輛綠色本田思域停在更左側一個車道。
2006款，車身有刮擦，右前燈碎裂。
司機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但副駕駛的人身體微微側向車門，右手垂在座位側面，被車門擋住，看不見手。
那人的肩膀角度十分不自然太緊繃，像隨時準備發力。
凱特咽了口口水，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她感到手心出汗，握槍的手套內側變得潮濕。
「你確定嗎？」她問，聲音比想像中干啞，「我們會發生槍戰？在邊境大橋上？這裡有上百輛平民車輛。」
馬丁沒有直接回答。
他拉長了M4A1的可調節槍托，橡膠抵肩板抵在右肩窩，臉頰自然貼到槍托上。
然後槍口微微抬起，透過車窗，全息瞄準鏡的紅色圓點隔著玻璃，落在思域車副駕駛車窗上。
他盯著看了足足三秒鐘。
那人垂下的右手，手腕的角度，肩膀的緊繃程度。
然後他看見副駕駛座下方，地毯邊緣，露出一點黑色金屬反光。
是槍管輪廓的金屬反光。
「有槍。」馬丁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下雨了」。
艾倫立刻按住耳麥，語速快但不失清晰：「Gun！左側三車道，綠色本田思域，副駕座位下有長槍！重複，確認武器！」
然後他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聲音依然冷靜，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交戰規則是什麼？牧羊人，請確認交戰規則。」
那邊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里，凱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血液沖刷太陽穴的聲音像潮汐。
她看見左側那輛紅色羚羊里，光頭紋身男的手消失在車窗下沿。
她看見思域車的副駕微微調整坐姿，右手從座位側面抬起半英寸——手裡有東西，金屬，黑色。
「他們先動手，我們才能動手。」
牧羊人的聲音傳來，每個字都像冰錐，「在墨西哥領土上，我們是顧問」，沒有執法權。
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脅，否則不得開火。重複：他們先動手，我們才能動手。。
緊接著是馬特的聲音從押送車的頻道插了進來，語速快，帶著壓抑的怒火：「請求下車進行警戒。我們可以建立防禦圈，把目標車輛隔離「否決。」牧羊人立刻回應，斬釘截鐵。
「得等他們先有動作。他們下車，我們才能下車。這是政治紅線，馬特，你知道規矩。」
擁擠的車道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遠處大橋檢查站的廣播聲（「請準備好證件————」）變得模糊。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突然清晰。
凱特聽見右側一輛車裡傳來音樂聲，是墨西哥民歌《哭泣的女人》，憂傷的小提琴旋律。
她聽見前面那輛皮卡司機在按喇叭，短促的一聲，然後也停了。
然後她聽見唯一清晰的聲音，是從某輛看不見的車裡傳來的—幾聲短促的狗吠。
汪汪，汪汪汪。
然後也停了。
馬丁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上扳機，只是貼著。
他的眼睛在紅色雪佛蘭和綠色本田之間來回移動，像鐘擺。
呼吸平穩，胸膛起伏規律。
凱特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線緊繃，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抽動一次，然後恢復平靜。
那是極度專注的表現。
凱特的手槍已經握在手裡，格洛克17，9毫米。
她鬆開保險，拇指按在握把側面的解脫鈕上。
掌心全是汗，皮革手套內側變得滑膩。
她想起射擊場的訓練：七碼距離，快速拔槍，雙發連射，槍槍命中靶心。
教官說她有天賦。
但靶子不會瞪回來，不會紋著聖徒像，也不會在副駕駛座位下藏著步槍。
她看著左側那些車裡的人，看著他們同樣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同樣放在看不見處的手。
這一刻，整座邊境大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裝滿炸藥的鐵罐。
五輛車，十幾名隊員，一個囚犯，上百名平民。
而導火線已經在燃燒。
嘶嘶作響，無人看見，但敵我雙方的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硫磺味。
艾倫的手指還按在耳麥上，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輪流掃視三個後視鏡：左側的紅色羚羊，更左側的綠色思域，右側的摩托車（已經停在兩個車位後，騎手沒下車，全盔面罩反射著陽光）。
「紅色羚羊里的人在通話，」艾倫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司機在對著衣領說話。
他們有無線電。」
馬丁的槍口微微調整方向，全息瞄準鏡的紅點從思域移到羚羊的駕駛座車窗。
他看見司機確實在說話，嘴唇翕動，喉結滾動。
衣領處有個細微的凸起，可能是微型麥克風。
「他們在協調。」馬丁說，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車內幾人能聽見。
「初步判斷，思域是誘餌，吸引注意力。
羚羊是主攻，摩托車————」
他頓了頓，眼睛瞥向右後視鏡，「摩托車是保險。如果我們壓制了前兩輛，摩托車會從右側突進，用衝鋒鎗掃射押送車。」
凱特感到後背發涼，像有冰水順著脊椎澆下。
她看向右後視鏡：摩托車手的手放在車把上，但右手位置不自然一太靠後，像握著什麼。
車把下方，有個圓柱形物體用膠帶固定，可能是手雷。
「他們想搶囚犯？」凱特問，聲音發緊。
「不是搶。」馬丁說，眼睛沒離開瞄準鏡，「是滅口。迪亞茲知道太多。
如果他活著到美國，接受審訊，半個華雷斯的政客和警察都會有麻煩。
所以他們必須讓他死在這座橋上，死在跨境犯罪團伙火併」中。
乾淨，利落，查無可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也是目標，所有目擊者都是目標。」
凱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向前方車流：那對老年夫婦還在車裡，妻子歪著頭睡著了。
那輛奧德賽里，孩子正把臉貼在車窗上，朝外面做鬼臉。
更遠處，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試圖從車縫中穿行，車筐里裝著蔬菜。
平民，上百個平民。
「不能在這裡交火。」凱特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會有誤傷，會「誤傷已經計算在內了。」
馬丁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對他們來說，平民傷亡不是bug，是feature。
死的人越多，場面越混亂，事後調查越困難。
華雷斯邊境大橋發生大規模槍戰，造成至少二十名平民死亡這種新聞會淹沒所有細節。
等記者挖出真相時，下一個新聞周期已經開始了。」
他微微調整槍托位置，肩膀頂得更實：「所以我們要更快。在他們動手之前，在他們製造混亂之前，解決掉威脅。」
「可是規則————」
「規則是給活著的人遵守的。」
馬丁說，眼睛依然盯著瞄準鏡，「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就在這時，紅色羚羊的司機動了。
他推開車門，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懶散，但眼神里滿是瘋狂。
一隻腳踏出車外，踩在瀝青路面上。
然後他整個人下車，站在打開的車門後。
他是個瘦削的拉丁裔，穿著牛仔褲和格子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蛇形紋身。
就在他打開副駕駛車門的一瞬間，但耳麥里行動指揮的命令已經炸開：「行動！行動！行動！」
聲音像冰水澆進滾油。
馬丁的反應是先於意識的。
他的右手已經從M4A1的握把上移開，左手拉開車門栓，肩膀頂開車門。
身體在車門打開到三十度角時就已經側身滑出，右腳落地，M4的槍托抵肩，全息瞄準鏡的紅點瞬間鎖定光頭紋身男所在的副駕駛窗。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流暢極了。
艾倫的動作幾乎同步。
駕駛座車門被猛地推開，他身體壓低，利用引擎蓋作為掩護。
手裡的M4A1已經上膛，槍口指向紅色羚羊的後排車窗。
司機則從另一側下車，手持MP5衝鋒鎗，槍口從車頂越過，覆蓋羚羊的駕駛座。
三人形成交叉火力三角。
沒有交流，沒有手勢，純靠訓練形成的本能。
只有凱特還留在車裡。
她看著馬丁消失在車門外的身影，看著艾倫翻滾的軌跡，看著司機從另一側消失。
她的右手緊握著格洛克17，但手指僵硬。
耳朵里的耳麥還在重複：「行動！行動！所有人下車！」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身體像被釘在座椅上，她的眼睛盯著左側窗外。
「下車。」
馬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短促，冰冷，沒有回頭。
凱特吞咽了一下，喉嚨幹得發痛。
她的左手摸索到車門把手，按下，推一車門開了條縫。
然後她解開安全帶，身體從右側后座爬到了左側馬丁剛才的位置。
爬到左側窗邊後，她蜷縮在車門和座椅形成的夾角里，舉起格洛克，槍口對著窗外，但手抖得厲害，準星在車窗和天空之間來回跳動。
就在這時，整個車隊像被按下開關的殺戮機器，全面啟動。
五輛車的其餘車門幾乎同時炸開。
三角洲隊員、法警一一十幾個人影在不到三秒內全部下車，各自占據射擊位置。
沒有任何喊叫和混亂，只有靴子踩踏瀝青的沉悶聲響、槍械抵肩的金屬摩擦聲、呼吸調整的短促吸氣聲。
他們的槍口指向早就標記好的目標：左側三車道的綠色思域、更左側的一輛銀色豐田、右側的一輛黑色道奇、以及後方那輛一直尾隨的灰色日產車。
每輛車裡都有至少兩個持槍者，此刻暴露在十幾支步槍的交叉瞄準下。
而馬丁、艾倫和司機組成的三角，焦點始終是那輛紅色的羚羊車。
光頭紋身男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英語警告：「別動！放下武器！」
「冷靜！把手舉起來！」
"Drop the gun！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