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養我
室內沉香細細，靜得只聞茶盞輕叩聲。
侍女們奉上新沏的熱茶，垂首斂袂退至廊下。
楚湄輕啜半口清茶，緩聲道：「母親，過兩日休沐期滿，女兒便需回宮當值了。近來朝中事務繁雜，怕是難像從前那般常伴母親左右，分擔府中瑣務。女兒想著……不如讓大嫂協理些家事？也好為母親分憂。」
燕王妃執盞的手微微一滯：「她？她能成什麼事？何況柳氏另居別院，同我們又不住在一處。」
「大哥大嫂所居雖稱別院，實則與王府西角門相通，不過一牆之隔。」
楚湄語氣溫婉：「何況母親素日也常召大嫂過府說話，可見親近。大嫂雖未理過王府庶務，可別院這些年被她打理得條理分明。再說了，縱有些生疏處，不是還有母親從旁指點麼？只是從前未給大嫂這般機會罷了。」
燕王妃打量著她，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會讓我將府中事務交予那丫頭打理，沒成想竟是替你大嫂開口要的管家權。」
楚湄抬眼看向燕王妃，眸光清亮：「不瞞母親，我確實也想交給芫娘。只是一來她年紀尚輕，恐難獨當一面；二來她尚在宮中供職，偶爾出入多有不便；再者，也是想著不能厚此薄彼，兩個都是您兒媳，長幼有序，總不能只顧小的不顧大的。」
「你大嫂自然是我兒媳。」
茶盞擱落在案上，盞底碰出清脆一響。
「可她？我何時認過？」
「母親這話可不公道。禮成了，洞房入了，我又是您親生的孩兒，芫娘她自然算您的兒媳。還是說……」
楚湄忽地偏過頭，眼中閃過促狹的光，話音故意拖長：「母親不想認她做兒媳，是想認作嫡親女兒不成？」
「哼！」
燕王妃被她這番歪理氣得發笑，卻又無從辯駁，只得別過臉去。
不過，這話雖叫她生氣，但細細想來卻有另一番道理。
前些年，眼見楚湄到了及笄待嫁的年歲，她便有心要栽培女兒管家理事的本事，於是將府中大小事務，都漸漸交到楚湄手上。
原想著不過先讓她練練手，待將來出嫁也好執掌中饋。
誰曾想這個女兒著實手腕玲瓏，非但將府中上下的月例開支、採買宴請安排得分毫不亂，連田莊收成、鋪面盈虧都造了細冊，府中僕從領了對牌無不心服口服。
更難得的是，當時她一邊管著偌大的府邸，一邊還要時常入宮侍奉永安公主，竟也從未出過半點紕漏。
後來陛下命公主監國，她也跟著入了內閣，在府中的時日才不似先前那般寬裕。
雖不再像之前那般事事躬親，但也是交給其心腹打理，且時常過問，未曾全然放手。
見女兒如此能幹，她也便安心放了權，自己樂得在暖閣里養花逗鳥，清閒度日。
但今日那兩個家丁，還有楚澄那番話，倒像盆冷水澆醒了她。
要想在這深宅里站穩，終究得攥緊管家鑰匙。
遙想當年自己掌家時，闔府上下誰敢不敬？如今倒好，連在兩個下人面前都要碰軟釘子。
燕王妃眼珠微轉，眼底掠過絲笑意。
就柳氏那般綿軟性子，拿捏起來還不容易？這與自己獨掌大權有何分別，即便分與她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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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不知燕王妃心中所想，楚湄在一旁笑著替她斟茶。
「母親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燕王妃微微頷首，端起茶來：「就依你說的辦。」
……
「管家？我哪得那閒工夫？」
池芫頭也未抬，指尖在算珠間翻飛，語聲脆利：「不管。」
銀剪輕合，燭芯斷落，「噼啪」綻開一朵燈花。
暖光驟明，清清亮亮地照見案上帳頁。
楚湄擱下燭剪，繞至池芫身後，替她揉捏起肩頸。
「知曉娘子近來為家事勞神。我已同母親商量過，府中庶務暫且交予大嫂打理，待娘子得閒時再接掌不遲。」
池芫長嘆一聲：「幾時得閒？這哪裡是一兩日能理清的？積年的爛帳未曾勾銷，城外兩處田莊的地契還押在錢莊，鋪子裡更是賒欠堆積，夥計的月錢都已拖欠了半月……」
身後人沉吟片刻，溫聲道：「或許，我能解娘子眼前之急。」
「講。」
「我請娘子掌理王府家事，自然不會讓娘子白費心力。願將名下東市的十二間綢緞莊還有西山的茶莊皆分予娘子利，三成。」
池芫眼前一亮。
王府產業的三成利，那可比池家六成還要多上數倍！
楚湄嗓音溫沉，繼續道：「不僅如此，我在船運、鹽引上的份子，包括府中但凡有我名姓的產業，所得盈餘，皆可與娘子對半而分，入娘子私帳。」
手中那枚檀木算珠懸在指間。
池芫輕咳一聲：「這話又說回來……」
楚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俯身同她耳語：「還可先預支娘子三年分紅。如此，娘子便有餘力去填池家的窟窿，贖回田契，重理舊帳。」
「成交。」
池芫下意識回頭說話，臉一轉才發現兩人都快貼上了，忙又別臉過去。
靜了片刻，池芫才低聲問：「你既說府中有大嫂掌家，為何偏還要我來操持？」
楚湄直起身，指尖發力，不疾不徐地揉著。
「大嫂終究是隔房的人，有些私產交託不便。何況……」
楚湄話音微頓，「娘子既已應允我不和離，便是自家人了。縱使日後咱們分府別居，血脈親緣總割不斷。如今正好借著管家之便，多與府中親眷往來，時日久了，大家總會看見娘子的好處。」
「好處？」
池芫輕哼一聲。
「你豈不聞『管家三年，貓狗都嫌』？原本都不喜我，經手這些銀錢瑣事，怕更要惹人厭煩。」
「可我信娘子，信娘子會服眾。你不展露才幹，旁人怎知你持家有度、處事周全？」
池芫眉心漸漸舒展，不知是因肩上恰到好處的揉捏，還是因耳邊這話語熨帖。
「你這般信我？就不怕我把你那點家底敗個精光？」
「我的，本就是娘子的。只是娘子的，卻未必是我的。」
楚湄低低一笑，語含狎昵：「若真敗光了，往後也只能厚著臉皮，賴著娘子養我了。」
侍女們奉上新沏的熱茶，垂首斂袂退至廊下。
楚湄輕啜半口清茶，緩聲道：「母親，過兩日休沐期滿，女兒便需回宮當值了。近來朝中事務繁雜，怕是難像從前那般常伴母親左右，分擔府中瑣務。女兒想著……不如讓大嫂協理些家事？也好為母親分憂。」
燕王妃執盞的手微微一滯：「她？她能成什麼事？何況柳氏另居別院，同我們又不住在一處。」
「大哥大嫂所居雖稱別院，實則與王府西角門相通，不過一牆之隔。」
楚湄語氣溫婉：「何況母親素日也常召大嫂過府說話，可見親近。大嫂雖未理過王府庶務，可別院這些年被她打理得條理分明。再說了，縱有些生疏處，不是還有母親從旁指點麼？只是從前未給大嫂這般機會罷了。」
燕王妃打量著她，有些詫異：「我還以為，你會讓我將府中事務交予那丫頭打理，沒成想竟是替你大嫂開口要的管家權。」
楚湄抬眼看向燕王妃，眸光清亮：「不瞞母親，我確實也想交給芫娘。只是一來她年紀尚輕，恐難獨當一面；二來她尚在宮中供職，偶爾出入多有不便；再者，也是想著不能厚此薄彼，兩個都是您兒媳，長幼有序，總不能只顧小的不顧大的。」
「你大嫂自然是我兒媳。」
茶盞擱落在案上，盞底碰出清脆一響。
「可她？我何時認過？」
「母親這話可不公道。禮成了，洞房入了，我又是您親生的孩兒，芫娘她自然算您的兒媳。還是說……」
楚湄忽地偏過頭，眼中閃過促狹的光，話音故意拖長：「母親不想認她做兒媳，是想認作嫡親女兒不成？」
「哼！」
燕王妃被她這番歪理氣得發笑，卻又無從辯駁，只得別過臉去。
不過，這話雖叫她生氣，但細細想來卻有另一番道理。
前些年，眼見楚湄到了及笄待嫁的年歲，她便有心要栽培女兒管家理事的本事，於是將府中大小事務，都漸漸交到楚湄手上。
原想著不過先讓她練練手，待將來出嫁也好執掌中饋。
誰曾想這個女兒著實手腕玲瓏，非但將府中上下的月例開支、採買宴請安排得分毫不亂，連田莊收成、鋪面盈虧都造了細冊，府中僕從領了對牌無不心服口服。
更難得的是，當時她一邊管著偌大的府邸，一邊還要時常入宮侍奉永安公主，竟也從未出過半點紕漏。
後來陛下命公主監國，她也跟著入了內閣，在府中的時日才不似先前那般寬裕。
雖不再像之前那般事事躬親，但也是交給其心腹打理，且時常過問，未曾全然放手。
見女兒如此能幹，她也便安心放了權，自己樂得在暖閣里養花逗鳥，清閒度日。
但今日那兩個家丁，還有楚澄那番話，倒像盆冷水澆醒了她。
要想在這深宅里站穩，終究得攥緊管家鑰匙。
遙想當年自己掌家時，闔府上下誰敢不敬？如今倒好，連在兩個下人面前都要碰軟釘子。
燕王妃眼珠微轉，眼底掠過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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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燕王妃微微頷首，端起茶來：「就依你說的辦。」
……
「管家？我哪得那閒工夫？」
池芫頭也未抬，指尖在算珠間翻飛，語聲脆利：「不管。」
銀剪輕合，燭芯斷落，「噼啪」綻開一朵燈花。
暖光驟明，清清亮亮地照見案上帳頁。
楚湄擱下燭剪，繞至池芫身後，替她揉捏起肩頸。
「知曉娘子近來為家事勞神。我已同母親商量過，府中庶務暫且交予大嫂打理，待娘子得閒時再接掌不遲。」
池芫長嘆一聲：「幾時得閒？這哪裡是一兩日能理清的？積年的爛帳未曾勾銷，城外兩處田莊的地契還押在錢莊，鋪子裡更是賒欠堆積，夥計的月錢都已拖欠了半月……」
身後人沉吟片刻，溫聲道：「或許，我能解娘子眼前之急。」
「講。」
「我請娘子掌理王府家事，自然不會讓娘子白費心力。願將名下東市的十二間綢緞莊還有西山的茶莊皆分予娘子利，三成。」
池芫眼前一亮。
王府產業的三成利，那可比池家六成還要多上數倍！
楚湄嗓音溫沉，繼續道：「不僅如此，我在船運、鹽引上的份子，包括府中但凡有我名姓的產業，所得盈餘，皆可與娘子對半而分，入娘子私帳。」
手中那枚檀木算珠懸在指間。
池芫輕咳一聲：「這話又說回來……」
楚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俯身同她耳語：「還可先預支娘子三年分紅。如此，娘子便有餘力去填池家的窟窿，贖回田契，重理舊帳。」
「成交。」
池芫下意識回頭說話，臉一轉才發現兩人都快貼上了，忙又別臉過去。
靜了片刻，池芫才低聲問：「你既說府中有大嫂掌家，為何偏還要我來操持？」
楚湄直起身，指尖發力，不疾不徐地揉著。
「大嫂終究是隔房的人，有些私產交託不便。何況……」
楚湄話音微頓，「娘子既已應允我不和離，便是自家人了。縱使日後咱們分府別居，血脈親緣總割不斷。如今正好借著管家之便，多與府中親眷往來，時日久了，大家總會看見娘子的好處。」
「好處？」
池芫輕哼一聲。
「你豈不聞『管家三年，貓狗都嫌』？原本都不喜我，經手這些銀錢瑣事，怕更要惹人厭煩。」
「可我信娘子，信娘子會服眾。你不展露才幹，旁人怎知你持家有度、處事周全？」
池芫眉心漸漸舒展，不知是因肩上恰到好處的揉捏，還是因耳邊這話語熨帖。
「你這般信我？就不怕我把你那點家底敗個精光？」
「我的，本就是娘子的。只是娘子的，卻未必是我的。」
楚湄低低一笑，語含狎昵：「若真敗光了，往後也只能厚著臉皮，賴著娘子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