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只是一味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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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歡麼?」

  沒人應答。

  池芫心頭不悅,掰開那抿作一線的唇瓣。

  「喜歡怎麼不說?」

  「你不是想打發宮裡的人麼?」

  「正好,讓她們都聽聽。」

  「娘子……」楚湄哀懇一聲。

  池芫不聽,指節抵入齒關。

  楚湄神思昏昏,幾次咬上。

  每咬一回,便換來那人的報復。

  於是她不敢再咬。

  那人行止粗莽,言語無狀,自始至終,她都默默受之,面上不見半分慍色。

  只偶爾微微偏過頭,用那雙清透如水的眸子靜靜望她。

  目光澄澈,無怨無懼,像是在看一個任性使氣的孩子。

  ……

  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池芫只覺得才沒睡多久,便又被人從夢中搖醒。那一聲聲催促仿佛榔頭一般,一錘一錘地打在腦袋上,頭痛欲裂。

  她勉強睜開雙眼,眼前是紫鳶的臉。

  紫鳶又是焦急又是無奈,掀開池芫的被子:「我的小姐,我的夫人。這已經是卯正三刻了,再不起來可趕不上跟王爺和王妃請安了。」

  池芫還未從睡意中清醒,遲滯片刻才回想起來這是哪年光景。

  是了,她回到了成親那一年。按規矩,新婚翌日得去向家中長輩謁拜敬茶。

  像新人請安這種事,本該是成雙成對出現。可只有她,是一個人去的。

  前世大婚次日,楚湄便以「朝務緊急」為由匆匆進宮,獨留她一人應對堂上陌生親眷的苛責與刁難。

  而那人自始至終,不聞不問。

  誰人不知朝中官員新婚皆有喜假?便是燕王也因嫁女娶婦,循例在家休沐三日,偏她反其道而行。

  這藉口荒唐得令人發笑,分明是當著全京城的面,摑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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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違禮背義的人是楚湄,可最終背負恥笑與非議的,卻只有自己。

  她與楚湄跟尋常夫妻不同,很多舊禮婚俗都是一改再改,加之楚湄本就出自王府,身份貴重,她不想陪,誰又敢對她置喙半句?

  而自己只是一個小門小戶的醫女,不知道怎麼攀上王府,飛上枝頭才得了這潑天富貴,那些人想將她踩入泥地輕而易舉。


  指尖摸向身側,觸手一片冰涼,床上半絲餘溫也無,想來楚湄應該早已更衣入宮去了。

  池芫由她去了,起身時肩頭微涼,裡衣松垮滑落,露出頸下一片肌膚。

  紫鳶正抬眼望來,突然垂頭,耳根紅了一片。

  池芫順著那目光低頭看去,動作微微一頓。

  她隨手扯過衣服:「怎麼這個時辰才叫我?怕是已經遲了。」

  「原本卯初就有人來叫了。是郡主吩咐,說夫人昨夜累著了,不讓我們打攪,這才遲了又遲。」

  一聽這話,滿屋的侍女都不免掩唇低笑。

  池芫臉色卻難看得很。

  好你個楚湄。燕王府里這些人可不是好相與的,原本上上下下都對這樁婚事頗有微詞,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盯著,就等自己出錯。

  她倒好,輕飄飄留下一句話,拍拍身自個兒走了。到頭來領家法受責的只有自己,等罰過了,再回來看她笑話。

  這擺明是在報復她昨夜行事。

  綠意端了盆水進來:「夫人,快洗漱罷。」

  池芫皺眉:「不許這樣叫我,我不喜歡。」

  郡主夫人。她討厭這個稱呼,像她的附庸之物。

  「那該叫什麼?如今住在王府里,總不好再叫小姐。」

  「住在王府,怎麼就叫不得小姐了?」

  池芫沉默一瞬,又道:「不是給我封了洵山郡君麼?吩咐下去,往後底下都稱我為郡君。你們,同從前一樣,該怎麼叫還怎麼叫。」

  紫鳶和綠意對視一眼,頷首點頭:「是。」

  穿戴洗漱完畢,池芫攜兩個丫頭便往正院去。

  綠意跟在她身後,不禁問道:「小姐,您一個人去,不等郡主麼?」

  「等她等到何時?早點應付完了事,回來還能補個回籠覺。」

  何況有她沒她都一樣。

  前世楚湄大婚次日一進宮,便被永安公主趕了回來,正巧遇上她被罰跪祠堂。而楚湄卻對此視若無睹,沒有幫她說一句話。

  紫鳶見池芫臉色不大好,以為是在擔心請安一事,連忙寬慰道:「小姐莫憂,縱使郡主不在,也還有世子妃呢。聽說她為人最和善不過,定會在王爺和王妃面前幫襯些。」

  世子妃便是燕王世子楚瀾的嫡妻,楚湄的長嫂,姓柳名嫣然。

  柳氏乃簪纓世族,累代清貴。柳嫣然配與世子為妃,門楣正合。京中皆傳柳氏女溫良敦厚,孝事舅姑,敬侍夫君,實為閨閣典範,賢婦楷模。

  可即便是世人眼中如完人般的女子,在王府日子卻未必如意。丈夫不愛,公婆嚴厲,其中酸楚道與外人聽,也只能落得個「貪心不足」的評語。

  出身門第煊赫,姻緣又顯貴,在世人眼中已是福澤深厚,又怎麼還敢奢求更多?

  可見這世道里,過得好與不好,原不全系在門第高低。

  她雖生自寒微,柳嫣然縱使家世顯赫,到了這些天潢貴胄面前,還不是一樣要低頭?一樣被視作草芥,一樣遭人輕賤。

  唯有憑自己掙出一片天地,才不叫人輕易低看。

  前世里,她與柳嫣然一樣,被這吃人的皇權世家磋磨,算是同病相憐了。

  池芫行至正院時,柳氏早已候在外頭。見到她來了,立時迎上前同她親切寒暄:「妹媳來了。」

  柳嫣然算是這府中難得有好感之人,對上她,池芫自然也有笑臉。

  「嫂嫂。」

  見她立在門外,池芫不免問道:「嫂嫂怎麼不進去?」

  柳嫣然垂下眼:「王爺和王妃不豫,命我在外頭等你。」

  聽這話,柳嫣然應當是被自己連累了。

  當初這門親事令所有人都不滿意,尤其是王府的兩位正主。這二位素來瞧不上她,連帶著她身邊相干的人也都礙眼。

  只是沒承想,他們竟把這份鬱氣都撒到不相干的柳嫣然身上了。

  池芫二話不說,拉著柳氏便往屋裡去。

  柳嫣然卻按住她:「你做什麼?上頭二位心情不佳,這般闖進去,豈非自觸霉頭?不如等郡主來了再進?何況未有傳喚,我也不敢擅入。」

  池芫卻道:「這氣是衝著我來的,原與嫂嫂不相干。嫂嫂只管進去,有何責罰我擔著便是。」

  池芫力氣大得驚人,柳嫣然攔不住,跟著她進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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